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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重重疑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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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静静坐在客房中。
茶几上一只檀香轻轻飘出几缕袅娜淡烟。
都将近午夜了,胡铁花不知为何却还没有回到房裡。
楚留香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因为他很了解胡铁花,当然也很清楚在这座山庄裡,无论是任何人事物,都是绝对不可能对胡铁花有所危害的。
只是房裡空荡荡的。
但这也没什麽不好,反正他正好想一个人好好静下来想清楚整件事。
如果按松夫人所言,苏蓉蓉她们三人真的是被话梅山庄的人带走的,那麽,那天在街道上跟踪他的人,以及企图想杀害阿愣的人,应该也是话梅山庄的人派来的才对。
但是,后来袭击他们的那对母子,也是话梅山庄的人吗?
楚留香可以十分肯定那对母子并非前一日跟踪他的那群人,也就是说,他们可能不是话梅山庄所派来的,但也可能是话梅山庄的人为求谨慎,分派了两路人马跟踪他。
他从怀裡取出了苏蓉蓉的珠簪,揣在手中一边把玩,一边苦思着。
楚留香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屋外却忽轻轻的敲门声。
此时已近午夜,除了胡铁花以外,应当不会有人来这间客房的。胡铁花当然不会敲门,那麽会是谁来了呢?楚留香仰声问道:「请问哪位?」
门外低低传来了一个女子语声道:「小女是松凝霜。」
松凝霜,松夫人的女儿。她来做什麽?
楚留香思躇片刻,收起珠簪,歛敛衣襟,自榻上起身道:「松姑娘请进。」
房门轻轻被一隻玉白的手推开,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盈盈走进屋来。夜色已暗,晚风渐寒,她身上却只穿着一件雪白的睡衣,披着一件紫色的外衣,看起来实在单薄,似乎是正准备要就寝。
松凝霜欠了欠身,含笑道:「实在冒昧,小女是否打扰香帅歇息了?」
楚留香摇摇头,微笑道:「没有。」
松凝霜轻轻一笑道:「胡大爷和我三叔在外头喝酒呢,香帅怎麽没有一齐喝?」
楚留香摇头笑道:「我虽喜欢酒,却不像胡铁花那样嗜酒,再说眼下实在也不是个喝酒的好时机。」顿了顿,他又道:「夜色已深,松姑娘难道有什麽急事要找在下麽?」
松凝霜低垂下眼帘道:「其实也没什麽事,只不过是我睡不着,想找人说说话,见香帅房裡尚未熄灯,便过来瞧瞧了。」
她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投下了一抹柔媚的影子。
楚留香摸摸鼻子,笑道:「喔?所以松姑娘是特地来找在下聊天的麽?」
松凝霜晶亮如玉的眼睛一转,巧笑道:「也可以这麽说。」
楚留香在椅上坐了下来,心中暗自纳闷,脸上依旧微笑道:「那麽,松姑娘想聊些什麽呢?」
松凝霜也坐了下来,一双黑玉般眼睛凝望着楚留香,嫣然道:「我想聊聊……聊聊香帅你的身世,如何?」
楚留香呵呵笑道:「我的身世?松姑娘为何想聊聊我的身世?」
松凝霜也笑了,她的眼睛弯成了像新月一样,也像月亮一样闪闪发光。她笑道:「人家都说楚留香来去无踪,武功高深莫测,神秘异常,我想知道香帅你这身盖世武功究竟是如何练来的?」
楚留香笑道:「松姑娘原来对武功十分好奇?」他又笑叹道:「只可惜在下这身武功的来历曲折迂迴,并非在下吝啬不愿告诉姑娘,只不过若要从头说起恐怕咱俩这一整夜都不用睡了。」
松凝霜似有些失望地点点头,忽又展颜笑道:「香帅不如听听我的身世,如何?」
这位松姑娘年纪应有十八九岁了,一张脸蛋生的美丽娇甜,此刻她独自一人来会楚留香,又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究竟想做什麽呢?楚留香虽觉奇怪,也只能听一步说一步,拱手道:「姑娘请说,在下洗耳恭听。」
松凝霜嫣然一笑,轻声道:「我姓松,住在这吟松山庄,是吟松山庄故庄主的女儿,香帅自然早是知道的。」她顿了顿,继续道:「我既是庄主的独生女儿,自然人人当我是千金娇女,享尽众人宠爱疼爱了,对麽?」
楚留香点头笑道:「这是自然的。」
松凝霜此时却轻轻叹道:「虽然庄裡人人都待我是千金大小姐,但我却知道,我并非我娘松夫人所亲生的。」
楚留香这才挺直坐起,讶然问道:「松姑娘为何如此说?」
松凝霜幽幽道:「自我小时候起,庄裡上上下下,几位叔叔婶婶都十分疼我,却只有我娘,也就是松夫人,从来就没对我笑过。」
她的原本娇甜的声音似变的有些悽楚,一双漆黑的眼裡有缕淡淡忧愁。
却增添了几许娇态惹怜。
松凝霜又接着道:「就如香帅所见,原本我娘的性格就比较冷漠,脸上时常像罩了一层霜似的不苟言笑,所以我自小就怕她,老是躲着她。」她低下头停顿了一会儿,再轻声道:「后来我瞧我娘对爹爹叔叔他们也是一样冷淡的,于是就比较释怀些,只是当我越长越大时,我却发现越来越不是这麽回事。」
楚留香也不禁听得奇了,跟着问道:「松姑娘难道发现了什麽?」
松凝霜摇摇头,叹道:「我虽没有发现什麽证据,却发现我娘看我的眼神竟越来越冷峻冷淡,到后来甚至变的有些怨毒,好似我是她眼前的毒瘤,骨中的梗刺,恨不得把我除去了痛快。」
她说得悽楚可怜,眼裡似含着泪,让人听得都不禁要为她难过伤心。
楚留香则是暗暗吃惊,没想到这松凝霜竟不是松夫人的亲生女儿,难怪在大厅他说松凝霜像松夫人时,松夫人脸上的神情会骤然一变。
他轻拍了拍松凝霜的肩,道:「松姑娘也莫要伤心了,至少,妳过世的父亲总也是十分疼爱妳的对麽?」
松凝霜抬起一双晶亮的眼眸,苦笑道:「我父亲?是,他确实疼我,但也只是一时半刻而已。他经常不在庄裡,难得在庄裡时也很少来看我,有时他竟也像我娘一样,远远望了我一眼后就匆匆离去了。」
这真是一个诡异的家庭,诡异的家族。
一个神祕已故的庄主,一个冷漠异常的庄主夫人,和一个可能不是庄主夫人亲生的千金小姐,竟是名闻遐迩的名门世家的山庄主人。
再加上一个传家宝藏的秘密,这个吟松山庄简直是一个神祕到不能再神祕的地方。
松凝霜沉默半晌,忽然道:「对了,我娘她是否已经和香帅说了宝藏的事?」
楚留香点了点头道:「松夫人已对在下提过。」他忽又问道:「贵庄有家传宝藏的事情,是否庄内所有人都知道?」
松凝霜点头道:「这是自然的。」
停顿了一会儿,她一双晶莹的眼睛直直凝望向楚留香,似是试探性地问道:「不知……我娘她是如何和香帅说起的?她都说了些什麽?」
楚留香此时此刻才明白松凝霜找他的目的。
原来她不过是想来打探宝藏的秘密罢了。
甚至不惜说谎来博得他的同情怜悯。
钱财,实在是比任何凶恶的野兽都还要来的可怕。
楚留香于是淡淡一笑道:「松夫人和在下说了许多,但早已嘱咐在下不许向第三人提起,即便是她女儿也是一样。」他故意将「女儿」两字加重了语气,好让松凝霜知难而退。
松凝霜果然收起了笑脸,冷冷道:「是麽?香帅如此谨慎,实在不负我娘重託。」
楚留香拱手道:「松姑娘过奖了。」
松凝霜默然片刻,却忽然叹道:「只可惜,香帅虽然聪明,有些事依然弄不明白。」
楚留香心中生疑,脸上仍不动声色问道:「在下愚鲁,还请松姑娘指教。」
松凝霜淡淡道:「比如说,香帅的三位朋友现在究竟人在何处。」
楚留香一听宛如当头棒喝,霍然站起,指着松凝霜厉声道:「难道蓉儿她们是妳带走的?」
松凝霜却冷冷道:「蓉儿?她是谁我不认识,我也没见过香帅那三位朋友,不过是方才听胡大爷说过罢了,香帅何必如此紧张?」
楚留香瞪着她道:「妳究竟还知道些什麽?」
松凝霜此时却幽幽歎了口气,一双眼睛望了楚留香一眼,又再遥遥凝视着远方,缓缓道:「我只知道,这世上有一位姑娘想必美丽的很,能让所有风流的男人一眼瞧见便痴迷不已。」
她话一说完,转身便走出了屋子。
但她最后所说的那句话,和她那双凝望远处痴怔的眼睛,以及她似是无可奈何的语气,却留给了楚留香更多、更大的困惑和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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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人静,银白色的月亮镶在黑绒般的夜幕上,像是一件高贵的黑貂披风。
楚留香此刻正独自行走在山崖的坡路上,四处都静悄悄的,初冬冰冷的寒意随着夜风和山裡的湿凉雾气迎面而来,他却也不觉冷冽刺骨,反而感到一阵神清气爽。
他手裡拿着珠簪,走回了立有石碑的那叉路口上。
楚留香弯下身来盯了那石碑好一会儿。他就是在这裡捡到苏蓉蓉的珠簪。
按松夫人的说法,苏蓉蓉她们应该就在话梅山庄,他说什麽也想前去探一探虚实。现在夜半三更的,显然是个绝佳的时机。
但是方才松凝霜所说的话,却又让他摸不着头绪了。
她嘴上虽否认见过苏蓉蓉她们三人,却好像早已知道她们三人失踪一样。
难道松夫人其实和松凝霜串通好骗了他?又或者只是松凝霜一个人所为?还有,他原以为松凝霜所声称她不是松夫人亲女的事应当是谎言,现在想想却又觉得并非全然不可信,因为他仔细回想当时的情景,松夫人和松凝霜之间确实有着一种冷淡陌生的隔阂。
再来,最奇怪的就是松凝霜最后所说的,宛如天外飞来一笔的话了。
她为何忽然提到一个女子?这个女子又到底是谁?她的语声和神情又为何有些莫可奈何?
楚留香算是个很了解女人的男人。
他明白一个女子只有在她的爱人离她远去时,才会有如此无奈又痴怔的神情。
松凝霜为何会有这样的神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