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白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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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的建康，中山先生说是“有高山，有深水，有平原，此三种天工，钟毓一处”，民国时就遍植的梧桐早已亭亭如盖，绿荫怡人，并不宽阔的街道整肃清朗，甚少烟火气，路人也大多行色匆匆、干练知性。也难怪，十朝古都，又有数十所高校林立，儒雅内敛的风物自是与倜傥不群的蜀地大大不同。高植梧桐，有凤来仪。“齐梁遗韵在，太学令名标”。
那么，楚初雨在建康过得好么？
不好。
晴姐姐，没有你在身边，甚至没有你的一丝音讯，我如何可能过得好？
白日里其实还凑合。东大建筑系课业繁重，低年级的校区又在郊外，的确是没有太多红尘干扰。加之工科院校的课程排得很紧，没有太多喘息的时间，也没有时间伤怀。一门课上完，立刻得夹起书本赶往另一栋教学楼开始下一门课，楚初雨总是一路小跑着去。分到了一个学霸宿舍，楚初雨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抱怨。同宿舍的女生，每天雷打不动上晚自习不说，周末和节假日的活动居然还是去教室整天自习。每一堂课，无论是二三十人的小课还是几百人的大课，她们从来都是提前占好第一排的位置，而且还一定要拉着楚初雨坐到第一排。楚初雨一直不理解，大学的课程有必要像中学一样上吗？不得不说，有的老师，虽然科研做得一流，讲课却实在太呆板乏味，楚初雨只好在第一排中央趴着睡觉。讲得好的老师自然也是挺多的。有一次，楚初雨在给何菲凡的信里写到，“菲凡，上课的时候我摊开信纸想写信给你，可是老师讲得那么引人入胜，我怎么努力也无法开小差，想跟你写一个字都办不到。”概论课和通识课常常会讲到各种轶闻趣事，自是轻松愉快。至于枯燥的理论课程呢，已经21世纪，还是有许多老师坚持板书。那些板书真心漂亮，每每被课代表擦掉的时候，楚初雨都觉得有几分惋惜。而且那么繁杂的推理演算居然可以如此一气呵成，可以把八块黑板写满公式算法，可以将各种符号写得如此漂亮。而且有时会在楚初雨没有抄完的时候，老师就擦掉一整块黑板继续写。学姐们说，历届的学生发现要想完整记下那几个老师的板书必须要群体协作。每一届的学生将整理得最好的这些板书的笔记代代相传，不断更新和扩充。当学姐们将那些厚重斑驳的笔记本交到楚初雨手里的时候，她既感动又惭愧。这样的重任她楚初雨可担不起。拜读之后，楚初雨将这些笔记本交给了舍友袁筱竹。周教授说，同一届的学生，很容易在大一就看出日后有没有可能进哈佛耶鲁，就看是否坐得住。楚初雨无疑是最坐不住的。而袁筱竹有多可怕呢？她自习的时候就是五六个小时几乎不动。所以后来袁筱竹去了麻省理工学院并留校任教，在大家看来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建筑力学、建筑构造、高等数学这些科目的板书和作业并不是最难的。作为一个建筑系的学生，素描课必不可少，而这恰恰是楚初雨的短板。是呀，她从未想过要学建筑。暑假里任静拉着她补习素描的时候，她也完全不上心。这下可好，素描课的每根线条都成了一种折磨，楚初雨总是盯画板很久都无法下笔，或者下笔之后又匆匆擦掉。其实，削铅笔也是一种折磨。楚初雨的中学时代何曾削过一支铅笔。初中有任静一次次给她准备满满一盒各种粗细的铅笔。高中有孟宇新一次次帮她削。以前，她总是嫌弃任静买的铅笔中用不中看，嫌弃孟宇新削的铅笔粗了细了。现在，楚初雨终于知道要削一盒粗细合适的铅笔一点儿也不轻松。从前，任静说她没有理解透视，孟宇新说她缺乏空间想象力，她总是不屑地说医学生不需要学这些。如今可好，每天都要花大把的时间画图。也许唯一的好处就是，舍友们嫌弃楚初雨素描太差，素描课没有强拉着她一起坐第一排，也没有强拉着她一起完成素描作业。所以，素描课的时候，楚初雨就常常坐到裴思思身旁。
裴思思何许人也？裴思思，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活物都敢吃的花城人氏，医学世家出身的建筑女，172cm的长腿妹，校运会跳高冠军，同时也是楚初雨舍友们最不喜欢的建筑系本科系花，建筑系本科女生集体疏远的对象。从大一到大五，从建筑系到电子系，都有男生夸张地当众向裴思思表白过。裴思思问过楚初雨，为什么不顾全宿舍的反对和她交朋友。楚初雨的回答是这样的：“因为你打羽毛球的样子很像一个对我非常重要的朋友。”当然楚初雨喜欢和裴思思一起上素描课，也是因为每每握笔一筹莫展的时候，看看裴思思的画，就立刻获得启发。每次素描课后，裴思思就会约上楚初雨一起去梅园食堂，一边吃饭一边给楚初雨讲解绘图。虽然裴思思讲了几年，但是楚初雨的手绘也没有半点长进。
周末的时候，楚初雨就常常一个人跑出去，在建康城区的街巷溜达。是她不合群么？也可以说是吧。宿舍里的学霸们都去上自习了，拉楚初雨同去，楚初雨总是摇头。有时，舍友殷海萌会跟着楚初雨同去城区溜达，在夫子庙淘些小玩意儿，在秦淮河发发呆，在湖南路买两件衣服，在狮子桥吃碗鸭血粉丝汤，再到N大溜溜弯儿，或到东大校本部偷瞄两眼高年级的校草学长、传奇教授。只是一回到宿舍，殷海萌又会抱怨楚初雨把她带坏了，害她又浪费了大好光阴没有好好念书。其实，楚初雨本就喜欢一个人溜达。
多年以后，楚初雨和殷海萌坐在X大上弦体育场看台上聊天，有这样的对话：
“初雨，这么多年过去，我现在真的挺感激你的。没有你的话，我的大学时代必定是没有什么可回忆的。”
“你当初不是一直很嫌弃我吗？总是抱怨我害你没上自习。”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萌萌，其实我觉得上自习也很好，只是不适合你。你想想看筱竹是怎么上自习的，而你又是怎么上自习的。你去了自习室，其实也是看不进书的。与其如此，不如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世间万物，皆可修习，何况是我们学建筑的。”
“是啊。你总是那么聪明，一眼就看透了。”
“你还是没见过真正聪明的人。不过这也没关系。太过聪明，反而太过痛苦。现在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日子总是你喜欢的吧。”
“是不错。不过就好比这上弦场，虽然是极好，我还是更喜欢N大从前那个破破的旧体育场。”
“永远喜欢别人家的东西，这是病，得治。如果我是你呢，我就喜欢上弦场。珍惜当下，惜取眼前人。”
慕容晴不在身边的时候，最难捱的是在夜里。大学，也许是荷尔蒙过剩的地方，想安安静静地上晚自习也是很难的。也许是工科院校的女生实在太少了些，楚初雨常常会在晚自习室收到陌生男生塞过来的纸条，在图书馆看书也总会有人搭讪，坐在草坪上看星星更是发生了些莫名其妙的不愉快。看来，真的是要找个安安静静的地方独处了。
于是，一看到外文社招募电台DJ，楚初雨就毫不犹豫地报名了。而外文社的电台，也正是楚初雨所期望的，夜里只有她一个人和一堆机器，还有成摞的CD和老式的磁带。这份外文社电台DJ的职责本来应是每天晚上播放各语种的语音学习资料的，周一、周三、周五是楚初雨这个建筑系的大一学生值夜，应该播放英语听力资料。但是，楚初雨从来不播CET、BEC、TOEFL、IELTS、GRE、GMAT、LSAT那些，不是放音乐就是放电影对白，还喜欢把各种曲目剪辑混搭到一起，听的人常常觉得不可思议。而许多个夜里总有那么几分钟，外文社的电台会响起这样的电影对白：
“I’ll write to you. Will you answer”
“Of course.”
“Wonderful evening, wasn't it”
“Yes, thank you very much.”
“When I come back, we'll go there again.”
“Yes.”
“There'll be our place. That's where we're always recapturing this evening. You think we'll ever see each other again”
“I think it's doubtful, don't you”
“Yes, I suppose it is.”
有一天，信息系的几个女生在桃园食堂截住了楚初雨。
“你就是外文社的英文DJ对不对？”
“嗯。有事吗？”
“电台里最常出现的那段对白是《魂断蓝桥》里面的对不对？”
“哪一段？”
“I’ll write to you. Will you answer 我查了，就是《魂断蓝桥》里面的。”一个高个儿女生说。
“是的。”
“你怎么老喜欢播老片子的片段呢？像《卡萨布兰卡》、《乱世佳人》、《鸳梦重温》那些，居然还有《哈姆雷特》？”一个胖胖的女生问。
“不喜欢听可以换台。”
“喜欢喜欢。我们就是很好奇而已。你怎么想到那么剪辑的呢？比如有时前面是迈克尔杰克逊一些歌曲的前奏，中间是一段对白，后面是席琳迪翁的歌，然后又是配乐，最后又转到一篇演讲。”
“随手剪的。”
一个小个子女生挤到楚初雨跟前，楚初雨后退了几步。那女生又上前两步，说：“我猜，其实时间最短那段对白才是整晚的重点，对不对？其它的都是烘托和陪衬，对不对？”
“你错了。重点是最后的演讲，毕竟这个电台的宗旨是提升大家的学业。所以我选了经典和热门的演讲来播。希拉里的演讲就很棒，你们可以好好学学。”
“我还是最喜欢听对白。你选的对白都和我们校园的月光好配。”
“喔。是吗？谢谢。”
在东大建康郊外的校区，夜里的月光总是分外明亮，是楚初雨上大学前未曾见过的白月光，没有万家灯火的陪衬，没有霓虹炫光的喧夺，那么亮的月光，就那样安静地流泻在校园里，空空荡荡，满是冰凉。在这月光下，楚初雨一次次写信寄往慕容晴提起过的所有地址，全部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白月光/心里某个地方/那么亮/却那么冰凉/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想隐藏/却在生长。”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白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