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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燕歌何定   光绪十 ...

  •   光绪十二年这年的秋格外短,转眼间便已是入了腊月。初雪连下了两天两夜,放眼望去,整个琼楼殿宇尽是覆盖在这清冷的银白之中。眼下大雪好容易住了,却偶有新雪飘下,风一过,檐角垂兽之上玉屑飘飞,引得寒鸦惊起。

      已是腊月二十六,阖宫上下皆是忙着置办年事。宫人们领了年赏,又换了新冬衣,现下皆是欢喜。宫女们着了红梅福寿宫装,个个透着精气神儿,现今儿也都盈着笑脸,忙着悬天灯、祭拜殿神。各宫的楹柱之上尽是贴着春联、门神及宫训,宫中所及之处都透着股喜兴劲儿。

      惜薪司方才送来了上好的蓟州红箩炭,我循例点上,不一会子便听得青铜双龙炭炉内炭火“哔剥”轻响,西暖阁内暖意渐浓。我正执着火箸拨弄着炭块,忽见载湉竟将一本折子怒摔在地。

      载湉双拳紧握,双眸兀自盯着那地上的折子不作声。

      见这般境况,我一时也不敢言语,只得将那折子拾起,静立一旁。

      载湉站起身,行至窗旁,静望着院中清雪的宫人们,叹了口气,便将刘和才唤了进来,吩咐道:“这几日百官进京述职,传朕口谕,今午时三刻,召刚毅、李鸿章、翁同龢、孚郡王于养心殿西暖阁觐见!”

      刘和才俯首称是,便弓身退了出去。

      载湉静立良久,望向储秀宫的方向沉吟道:“翁师傅参劾了刚毅请求为太后修园子的折子,眼下漠北边关战事吃紧,大兴土木实在扰乱军心!可刚毅是皇太后的得力心腹,若是没有她老人家的授意,谅那刚毅如何也不敢在现下关头上奏此折!若驳师傅,朕便是害民之君,朕有何颜面面对那些边关将领?若驳刚毅,今后朕又如何面对皇太后?亲爸爸,您到底让儿子如何是好啊?”

      我见载湉眉头深锁,便出言劝慰他道:“皇上不必忧心!眼下这折子不如留中不发,现下关头,战事吃紧,太后不是无理之人,皇上亲自向她老人家说明时局利弊,听听她老人家的意思,再行论断也不迟!”

      载湉双眉微展,轻叹道:“只得如此了!”

      午时三刻,众大臣得了召见,一时皆入殿内见礼。赐座众臣罢,分主宾坐定,载湉便正声道:“年下了,朝中诸事繁多,漠北外蒙古屡屡南下进犯,如今边关战事吃紧。现下夷人又侵乱民间,霸行四起!众卿皆为大清栋梁之才,眼下国家危难,众卿可有良策?”

      当下只见翁同龢起身伏地叩首道:“依老臣愚见,如今国家正处内忧外患之时,必先得抚内而后攘外。当是之时,重中之重便是稳住万民之心。民心不乱,则得以保社稷、守江山!”

      载湉听罢,开口道:“师傅可有良策?”

      翁同龢答道:“近几年天灾人祸不断,亿兆黎民早已是人心望治,眼下臣以为朝廷应以抚民为施政之要。一当减其田赋以示圣上矜恤,二当广设粥棚米铺,以抚灾民,此为安民之策……”

      还未待翁同龢语毕,一身着石青锦鸡补服的大臣三角眼斜挑睨了翁同龢一眼,便起身见礼道:“臣刚毅冒撞,还望皇上恕罪!以臣之见,翁公是站在干岸上不知海里深,未免把眼下情势看得太过简单了些!如今国库已近亏空,若再减田赋,使得他日钱粮匮缺,以致军饷无法供给,那我大清便会不战而降!且以臣管辖的山西一省为例,今夏黄河发生水患之际,粥棚米铺只得暂缓一时之急,与灾民流民之巨相比,实在是杯水车薪,不可成为长久根本之策!况依现今国家财力、物力、人力,仅在山海关以北遍施粥棚米铺都是困难重重,莫说在全国范围内广行其法!还望圣上三思!”

      翁同龢倒也不乱,镇声道:“巡抚大人既知现今国家财力、人力、物力皆是匮乏,那么大人便递上一折,驳回为太后修颐和园之请罢!”

      刚毅见此,一时面色通红,只得气得语塞道:“你……”

      见一时气氛尴尬,载湉便出言开解道:“朕知道二位皆是心系朝廷,何必因此伤了和气!李卿,你可有何高见?”

      李鸿章闻言,忙离座叩首道:“臣愚钝,臣以为先平边关之乱,方得安民心,定天下!漠北战事一日不平,则举国民心惴惴,国家无宁日!”

      见载湉示意,李鸿章继而开口说道:“据臣所悉,现漠北将领姜成庆前日已为国捐躯,如今边关将士军心不稳,群龙无首。当下要急之事,便是择一身经百战的良将,速速坐镇漠北,恢扬军心!”

      载湉闻言,思索片刻,开口道:“李卿所言甚是!只是以李卿所见,如今朝中可有何人可堪此大任?”

      李鸿章闻言,微顿少顷,方才迟疑道:“如今朝中确有良才可堪此大任,只是……”

      载湉听闻,一时急形于色,忙道:“李卿直言便是!只是如何?”

      李鸿章忙恭谨答道:“圣上不必忧虑!只是,于情理,此人恐不便出征;可于法统,此人便是平疆定边的不二佳选!还望皇上圣裁!”

      载湉神色凝重,沉声道:“此话怎讲?”

      李鸿章便道:“此人便近在眼前,孚郡王生于善战之家,长于西北军营,且又屡建奇功,威名已是远镇四海,若如今出征漠北,定可保我大清边关安宁!”

      我望向载澍,只见他当下眉心微微一跳,转瞬间便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还未待我细想,便听得载湉道:“孚郡王生父才过世不久,孝期未过,如今若出征恐实在不妥!”

      李鸿章从容道:“孚郡王是直郡王之子不假,可法统宗法不可违逆!玉牒宗社之上,孚郡王是九王爷之子,如今承袭的也是九王爷的爵位,自然是与直郡王毫无干系。况忠天下方为大孝,昔者诸葛孔明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一时成千古佳话。现下国家危难,想必孚郡王定不会因感私情而有负国恩罢?”

      我在一旁瞧得真切,刚毅、李鸿章乃是后党一派,载澍、翁同龢仍为帝党一系。如今载湉尚未亲政,帝后两党之争便已是初见端倪,足可想见,他日载湉亲政,两党又该会闹到何种境地!眼下慈禧太后只不过借着刚毅打击翁同龢,借着李鸿章支走载澍,断载湉左膀右臂罢了!但愿两方博弈,载湉可独善其身。

      载湉思忖半晌,问载澍道:“皇兄何意?”

      载澍叩拜行礼,平静道:“臣唯圣上马首是瞻!”

      众人一时默然,过了个把功夫,方听闻载湉言道:“现下朕亲政之日在即,根基未稳,尚需众卿合力,方能固国之本!今日之事,朕会与皇太后共同商议!众卿跪安罢!皇兄,你且留下!”

      众臣退散,只余载澍。当时之时,载湉再不似方才那般疏离清冷,只见他行至载澍跟前,眼中泪光微动道:“皇兄,朕四岁登基,自此六亲孤绝。宗亲里只我们兄弟二人血脉最近,朕也只把你当作亲兄弟!朕六岁那年,被那些小贝勒欺负,总是你出头保护朕,皇兄可还记得你那时的话么?”

      载澍闻言,似受触动,低下头沉默片刻,沉声道:“臣记得!臣当时说,臣是皇上的哥哥,臣会永远保护皇上,长大了也会帮皇上守住江山!”

      载湉深感欣慰,温声问道:“昔年之诺,不知可还作数么?若弟弟有难,大清有难,皇兄当如何?”

      载澍缓缓抬起头,望向载湉坚毅道:“只解沙场为国死,心无二意护吾皇!”

      载湉闻言大为感动,颔首道:“好!有皇兄此言,弟弟便可心安了!那漠北蒙古部皇兄可有耳闻?”

      载澍道:“臣略有耳闻,现今漠北有喀尔喀蒙古四部,其中之首便是土谢图汗部。自咸丰年间,土谢图汗部大汗那逊绰克图便与沙俄过从亲密,暗相勾结!如今得沙皇相助,其势渐大,如今雄踞漠北虎视大清。据臣所知,现今土谢图汗部已拒向我大清国纳贡,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臣闲来无事,便时常去天汇轩小坐,据从库伦来的皮货商人说,现下那逊绰克图因年老有意将汗位传给其子。奈何他有六子,眼下长子那木提、次子那尔灿、五子那达格、六子那硕皆志在汗位。且漠北之战,便是那硕为彰显军功带兵所起。今时土盟内有四子内讧,外有漠北战事,是而此时皇上当趁此良机,迫其称臣,永建天威!”

      载湉闻言,当下激越道:“朕又何尝不想效法康熙爷御驾亲征?天子当守国门,死社稷!可奈何禁宫重重,朕之所愿,也不过是想想便罢了!你我皆是爱新觉罗的子孙,国有危急,还望皇兄出征襄政!”

      载澍当下郑重道:“臣敬遵宠命,誓平漠北,保我大清安定!”

      直至暮时,载湉急去储秀宫请安,临行之时差了我恭送载澍。

      雪势渐大,天色晦暗。积雪深厚,我执着宫灯,忽而脚下一滑,身子一歪,险要摔倒之时,载澍却是急急扶住了我。

      我当下大赧,忙垂首谢过:“多谢王爷!”

      载澍却是温而笑道:“不必多礼!今后走路仔细些便是!”

      我颔首称是,抬眼之际,却见雪落在他的鼻尖,暖暖宫灯之下,他笑得极是灿然。

      我心下温软,不知怎得,此时却是微微担忧。四下无人,我便直言道:“此战,王爷当真非去不可么?”

      载澍身形微颤,停下脚步,目光专注,认真道:“你这是在担心我么?”

      我心下酸涩,眼下载澍已是孤身一人于世,我实在不愿见他落得个战死沙场、身首异处的下场,便艰涩开口道:“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此战险恶,更是与大清国运息息相关,若是王爷不涉身其中,纵是败了,也和王爷了无干系。可王爷若请缨出征,胜则必受器重,今后必得久入沙场,出生入死之时无尽;败则罪责深重,自身难保!还望王爷思虑周全,慎自斟酌!”

      载澍听罢,神色复杂,可却是淡笑着:“眼下进则可扶摇直上,好歹可为自己谋划条出路。可若是退,便是直坠深渊。生于王府宫门,天子之意,我又怎可违逆?攀得高峰者必耐得奇寒,如今我只得为了自己、为了我在乎的人,硬着头皮拼一把,再无他选!”

      我见他执意出征,便关切道:“此行一去,王爷需多少时日还朝?”

      载澍云淡风轻地答道:“短则数月,长则数载……或许再无还朝之日,皆依战况而定。”

      我心下沉重,思索片刻,便将从小戴在身上的护身符塞在载澍手中,说道:“王爷之意已决,那我便盼王爷凯旋还朝之日!上月法华寺的高僧进宫,我特意求来此符。如若王爷不嫌弃,便收下罢!愿此符保王爷平安!此行多艰,愿王爷自相珍重!”

      载澍缓缓接过那道符,微笑道:“你的心意我记下了!你且等我回来!”

      说完,载澍便转过身道:“便送到这儿罢!天冷,你早些回去!”语毕,载澍便大步离去。

      我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下一时竟有些难过。但愿老天爷垂怜,此行一别,不是诀别之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燕歌何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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