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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风雨共舟   一夜不 ...

  •   一夜不甚好眠。

      次日清晨初醒,我轻推窗轩,但见细雨萧疏,秋风瑟瑟,落花蹁跹伴雨入室,只一夜,梧桐尽落。

      见满目的哀颓之景,我心下不由得翳闷,回身之际,却不经意间瞥见那件玄色锦袍,我当下微怔,心下却闪过微微温软。

      至养心殿,打点妥当手头的事,待载湉上早朝后,我于桌旁静坐。看着昨夜那在我房中发现的纸条,我心下更添焦灼。宫中人事最不可测,我若是因着这一纸无名之邀贸然前去,只怕是被人弄到哪个荒院僻巷暗自了断了都无处呼救;倘若不去,这三番五次欲将我置于死地之人便无从得知……

      一时间,我竟失了主意,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我心下正斟酌思量着,却听得身后有人道:“小的见过澜姑姑!”

      我回眸,却见小顺子和小喜子二人不知何时来了养心殿,兄弟二人正笑呵呵地拱着手行礼,甚是讨喜。

      我见他们二人,不由得觉得亲近,便笑道:“这里没有旁人,快别拘着!这段时日差事多,没去瞧你们,这些日子你们可还好?”

      小顺子笑答:“谢澜姐姐记挂着我们兄弟俩!不管这日子再怎么难,都得咬着牙过啊!如今这宫里我们兄弟俩好歹还有个照应,起码还能互相帮衬帮衬!”

      我听罢,心下隐隐生悲。宫中生活不易,他们年岁还那么小,又是低等的小太监,每天在这尔虞我诈的紫禁城里活得有多艰辛可想而知。前几次去毓庆宫,我总能瞧见他们兄弟二人被年岁稍长的大太监责罚打骂,见到这般我总能上前为他们拦下来,可我若不在,不知他们兄弟二人又要吃多少苦!

      我一时不作声,却听得小喜子笑言:“我们兄弟俩听说了万寿节出的那把事儿,我们俩可真是为姐姐捏了把汗,还好菩萨开眼,您没事便好!现下各宫人事大动,打今儿个起,我们兄弟二人便调到养心殿来了,今后还望澜姐姐多多照拂!”

      听罢,我心下又惊又喜,忙笑言道:“那是自然!你们能来养心殿陪我是最好不过了!眼瞧着这日子也到了,毓庆宫消息素来灵通,你们可知巴龙大人找出那真凶了么?”

      二人闻言,却是齐齐叹气,半晌方听得小喜子皱着眉沉重开口道:“人找到了,三日前被乱棍打死了。唉!说来也真是可怜!”

      小喜子继而开口道:“误杀直王爷的是个御膳房的小太监,那人叫蔡敬贤,平时斯文老实,见人总是笑呵呵的,是个待人和气的。听说他老乡说,他之前家境还不错,父亲是个知县,家里还有两个哥哥,兄弟三个生得样貌好,学问又高,在当地都是出挑的人物。不过后来他父亲遭人陷害,被当街斩首,他母亲也自缢而亡,可怜蔡家兄弟,大哥蔡敃贤不知去向,二哥蔡政贤和三弟蔡敬贤都净身进了宫……”

      闻得此言,我心下极是凝重,却听得小喜子继续说道:“那蔡政贤在广储司①银库当差,那库房里当差的太监多是些泼皮无赖,平日里得了清闲,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什么腌臜话都说的出口。可蔡政贤是读过大书的人,自然是听不进那些污言秽语的,时日一久,也就越来越受挤兑。后来不知哪个蹄子偷了老佛爷的玉镯子,硬生生地把罪名推到了蔡政贤头上,之后又贿赂了管事的。那管事的也是个抱着元宝跳井的黑心主儿,瞧着有人给自己好处,又有了顶罪的,老佛爷怪罪下来,他就添油加醋说那蔡政贤手脚不干净,气得老佛爷当即便下令杖毙蔡政贤。上刑当日,蔡政贤受那么大罪,至死也没吭一声……”

      我听罢,顿觉悲凉酸楚至极,不由得凄然唏嘘:“这宫里,素来容不得性子太过刚直的人。蔡家兄弟从小便读着圣贤书长大,又是生在正派人家的,蔡政贤这是打定了主意,宁死也要保全名节!蔡氏一族,实在可怜!”

      小顺子接话道:“最可怜的便是那蔡敬贤,煞费苦心地在酒食里下毒,本想毒死太后给哥哥报仇,却是阴差阳错地误杀了直郡王。最终非但没报得了仇,却又搭上了自己的命……”

      我心下苦涩,可还是开口道:“宫中世事多险恶,今后我会尽我全力护着你们!可这日子还长,这路怎么走还是靠你们自己,可无论如何,你们也要像那蔡氏兄弟一般同心才好!”

      小顺子、小喜子二人听后忙点头称诺,见此我心下稍定。时辰眼瞧着便要过午时了,思忖再三,我决定前去赴约。临行前,我寻了个由头,交待了晴蕊暂且先替我当值,整个养心殿只晴蕊和我一心,且她素来机灵,行事也妥当,想来不会出差错。打点好了一切,我便只身前往澄瑞亭。

      过了个把工夫,我已是来到了御花园西北,只见不远处一石桥,其上坐落一绿琉璃瓦黄剪边方亭。我心下极是忐忑,却还是走上石桥,入得亭内。

      入亭内,但见慈禧太后只身一人静立于亭内。我见此,忙垂首行礼道:“奴婢玉澜给太后请安!”

      慈禧太后只是淡笑道:“免礼!我本还担心依着你的心性,不会贸然赴这不明之约。”

      我听罢,盈盈笑道:“能得太后邀约,是奴婢的福分,是而奴婢不敢爽约。”

      慈禧太后闻言,声线低沉地说道:“既猜得是我,你就不怕我找你出来杀了你?”

      我心头陡然一紧,却仍平静说道:“太后仁厚,若是您真想杀了奴婢,只怕奴婢早已是活不过万寿之夜,奴婢也断不会如现下这般好端端地站在您面前了。”

      慈禧太后只是目光幽深地望着桥下清池中的落叶,默不作声。

      半晌,她方凄楚一笑,低声道:“十二年了,皇帝初进宫的那日便是眼下时节。”

      她的目光渐渐柔和,像是陷入回忆般自顾自地说道:“记得那年先帝龙御归天,醇王福晋带着皇帝进宫吊唁,皇帝见我伤心,便安慰我说“姨母别哭,湉儿今后孝敬您。”宫门王府里的孩子那样多,可是他们都怕我,就连我的亲生儿子都从来没对我说过那样的话。后来我不顾群臣反对,执意把皇帝接进宫继承大统……”

      我听得此言,心下极是沉重,只听得慈禧太后继而开口说道:“我把能给他的,都给了他。皇帝也一直很听我的话,可是自打你一来,他就变了,他再也不是我的那个乖儿子了。我给了他天下人都想得到的皇位,我养了他十二年,最终却只换得他一句“骨肉血脉不可断”。这么多年的心血,终是枉费了!”

      我从前只知两宫近来不和,却不知他们母子二人背后竟有这么多的误会和嫌隙,我急急开口道:“您有所不知,那日万岁爷亲行吊唁直郡王,曾亲口说道即便他自己受苦,也不会让您受半分委屈,无论您做什么,您都永远是他的亲爸爸。想是太后误会万岁爷了!皇上对太后孝心一片,太后大可放心!”

      慈禧太后听罢,未曾抬眼,似笑非笑道:“你可知前几日皇帝在我宫门外跪了好几个时辰,只为了求我将你指给他。看来你在他心中的分量远超过我这个做额娘的!其实,我又何尝不愿成人之美呢?”

      我闻言,猛地一抬头,听得慈禧太后缓缓走到我跟前,从自己腕上摘下一个雕花翡翠福镯戴在了我的腕上,笑道:“这镯子只有贵妃才称得起,如今我便将它赠与你,只要你今后多替我在皇帝身边留心些,我说你是贵妃,你便是贵妃。”

      我心下明了,慈禧太后是想利用载湉对我的信任,让我做她的眼线罢了!

      我知其心意,只是缓缓跪下,将那镯子捧在手中垂首恭敬道:“奴婢福缘浅薄,恐实难称得起贵妃之位!太后能如此看重奴婢,奴婢不胜感激!”

      慈禧太后当下似有些讶异,即刻便平静说道:“贵妃之位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你可得仔细掂量着!”

      我淡淡微笑道:“谢太后抬爱!奴婢本志不在此,奴婢只求能陪着皇上便好……”

      “哼!”还未待我说完,慈禧太后便冷哼打断我的话,“没有名正言顺的位分,你拿什么陪皇帝?你又怎么配得上皇帝?”

      我听罢,不由得目光微黯,心下忽然一痛。我何尝不想名正言顺地做他的良人,一直陪在他身边。可若是得到他要以背叛他为代价,那我宁可永远只做一个小宫女默默守在他身后。

      半晌,我终是沉了心思,答道:“我能陪他走多久便是多久,走不下去,便是我的命,我自是无怨。”

      慈禧太后闻言沉默良久,方缓缓开口道:“我本以为你今日不会选错了路。罢了,时辰不早了,你且回去罢!”

      我再回到养心殿已是掌灯时分了,可载湉这会子却依旧未回宫。我心下纳闷,便问晴蕊道:“万岁爷怎么还没回宫?之前可曾派人捎了话过来?”

      晴蕊闻言,微眯双眼,笑得促狭说道:“只不过才半日没见着万岁爷,你就这么着急呀?等万岁爷回来了,我就说你想他想得紧,说不定万岁爷龙颜大悦,还能赏我点什么宝贝呢!”

      我轻挑眉头,笑着抢白道:“正是呢!等万岁爷回来,我也问问他,宫女若是总是偷吃御膳那可该当如何啊?对了晴蕊,今儿小厨房送来的桂花酥我走的时候明明放桌上了,现下怎么就只剩一盘渣了?”

      晴蕊被我几句话噎得羞红了俏脸,只挤出一句:“反正万岁爷也不爱吃甜的,扔了又怪可惜的。哎唷!我错了!我的好姐姐,你可千万别告诉万岁爷!你没回来前,刘总管来传话,说静芬格格今日进宫了,万岁爷就不回来用晚膳了。”

      我听罢,心下登时一痛,随即心下极乱。今晚是我当值,我只得在书格捡了本书心不在焉地读起来。夜渐深,我终于抵挡不住,趴在书桌上沉沉睡去。好几次我都以为是他回来了,惊醒后发觉身旁空无一人。

      我心下极是失落,莫不是果真如慈禧太后所言,我选错了路?我一心待他,可若有天他对我的心意不再,紫禁城的夜这么长、这么冷,我又如何才能在这深宫中自处呢?

      我心下正思量着,只听得来人通传说载湉已回宫了。还未待我出去接驾,载湉已是入了内殿,只留下了我一人。

      我定定地望着他,一时竟不知所言。载湉亦是望向我,他的双眼微红,目光似千斤重,将我的心望得沉甸甸的,他身上的忧伤气息比他周身的酒气还要浓郁许多。

      我终是扯出一抹笑,柔声道:“时候不早了,万岁爷早些安置罢!”说着,我便要退下。

      载湉忽而转身从我身后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今日早朝承恩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执意要将他家的静芬格格嫁给我,就连平日里进谏最少的言官如今都滔滔不绝地赞同这门婚事……”

      我身形旋即一顿,载湉却又抱紧了我几分。只听得他声线沙哑无力地说道:“我一人与满朝文武相抗,真的太累了!有什么苦我都心甘情愿吞了!无论如何,我也断不能弃了你,娶旁人为妻……”

      我转过身,望向他的双眼,只见得他的目光中尽是笃定。我心下稍安,可仍艰涩开口道:“听闻今日静芬格格进宫了……”

      载湉未待我言毕,便打断道:“是!可我告诉她,我能给她的,除了弟弟的情谊,别而无他。静芬格格早就出宫了,我本想一人喝的酩酊大醉,把什么恼人的事都通通忘了,可是酒喝得越多却越清醒!我爱的人是你啊!这让我如何能娶旁人为妻?眼下再难我也不怕,我只怕你不再信我……”

      四下皆静,静得当下只能听到载湉平稳的呼吸和屋外树叶飒飒作响。

      听得外头隐隐响起了子时的梆子声,我终是开口道:“皇上,三更天了……”

      载湉渐渐松了我,半晌我方听得他声线低沉道:“是了……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我听罢,心头一慌,忙道:“万岁爷还是早些安置罢!眼下时事纷杂,我实在不愿再为万岁爷惹是非!”

      载湉说话的间当却已是着了件披风,秀眉微蹙,略带倦意地摆手道:“恐怕因着我拒婚一事,只怕有些人眼中已是容不得你了!今夜若不能护送你,怕是我今晚都睡不踏实!”

      言罢,载湉便为我披上了他平日穿的披风,挑了盏宫灯,便执了我的手出了养心门。

      灯馨月明,我与载湉静静走在甬路之上,他的手心微凉,可是此时执着他的手,我却莫名的心安。

      片时,载湉已是将我送到我的寝房之外,他凝着我,半晌他轻抚上我的脸,目光中尽是复杂,只听得他道:“眼下多艰,让你受苦了!你瘦了,照顾好自己!”

      我听闻此言,心下酸涩之余尽是温暖,柔声道:“你今夜所言,我一句都不曾忘!无论今后如何,你且记着,我会一直陪着你……”

      载湉听罢,却是神情艰涩地苦笑道:“我对不住你!我真怕我拼尽全力,却还是无力陪你走下去……”

      我闻言,鼻子一酸,却仍是开口认真说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对你心生怨怼。”说着,我便从房中取出一香囊系在他的腰间。

      我见载湉凝着那香囊的绣花若有所思,便开口道:“此花唤作扶郎花,今后你若离开,我不送你。可你若在,我当如此花,即便风雨再大,我都陪你左右!”

      载湉闻言,已是笑泪轻泛,他抱住我,在我耳边哽咽道:“你的情意,我定不辜负!眼下你暂且忍耐,明年我亲政大婚之日,便是你我成婚之时!”

      我听得他如是说,心头似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鼻子又是一酸,霎时泪如雨下。

      载湉见我这般,目光中尽是疼惜与不舍,他轻轻为我拭着泪,声色柔和道:“别哭!你这般,实实让我心疼!每每看你因着我受委屈,看你因着我屡屡涉险,我真恨我自己啊!有时我便想,我是不是错了,否则你又何以如眼下这般痛苦?可我虽恨,但我始终不悔同你在一起!今日种种苦痛,朕以天子之尊向你保证都是暂时的!眼下只求你为了我,定当振作珍重!”

      他的字字句句,都让我心下酸涩非常,我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生生将泪倒了回去,扯出一抹笑对他说道:“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即便这一切都是错的,我也愿知错而错,一往而行!你不必因着我心怀愧悔!”

      庭院深深秋意浓,梧桐落而寒蝉鸣。今夜的月格外的圆满清亮,可周遭却没有一颗星星,显得分外清冷孤寂。

      自今日起,我便再没有回头之路了。即便今日我选错了路,我也愿同他一起错下去。我的路,终还要走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风雨共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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