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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今夕初惜   今儿本 ...

  •   今儿本是十五,是而月儿格外的圆。秋月如水,月移花影,寒蝉凄切,长廊幽幽;清风徐来,茉莉送香,落叶飘扬。

      我提着宫灯寻声而去,且行且缓,遥见有园亭隐于花间,重檐起翘处月华皓皎,朱漆柱子处人影隐绰。我见那人影甚是熟悉,不由得便上前探视。

      待我近前,便闻得花香酒郁相和而来。月朗风清处,但见载澍着一袭玄色锦袍,手执一白玉笛,倚柱而坐,剑眉紧蹙,双目紧闭,月光下他眼角的泪花犹自莹然。

      笛声陡然而止,当下便见得载澍登时挺直了身子,抬眼冷绝道:“什么人?!”

      我盈盈屈膝一拜,而后便轻声道:“奴婢玉澜见过王爷!”

      载澍见是我,眉宇间已不见了冷冽,听闻我所言,眉间竟一时郁色重重。当下我便见得他双唇微微一颤,继而苦笑低喃道:“王爷?孚郡王……自始至终,我也只是别人家的孩子……”

      听闻此言,我心头一时酸楚,蓦然想起,前些日子慈禧太后为安抚载澍丧父之痛,特加封他为孚郡王,而今日便是载澍回宫谢恩之时。

      前些日子听得载湉提及,满朝文武登临孚王府,亲行庆贺载澍荣升高位,可奈何载澍竟是将自己关在内堂,将前来道喜之人尽数拒之门外。载澍之继母赛密勒氏为此大怒,携一纸状书便在两宫跟前哭闹个没完,状书中多次称载澍“情性乖张,不遵教训,多有触忤”,只怕是今日载澍进宫谢恩又是少不了慈禧太后的一番责骂训斥。

      我不忍见此,终还是开口柔声道:“如今您得高迁,居郡王爵位,实为荣极可喜之事,且这本是老佛爷恩典,宫中眼杂口杂,如若她老人家知晓您得此恩宠还这般伤心,岂不是让她老人家不高兴?”

      载澍闻言,抬眼望向我,一时一双桃花眼中泪光闪闪,当下便听闻他声甚激越悲恸道:“我不管旁人高不高兴!我只知我不高兴!荣极可喜之事?呵!我生父之死换得今日我承袭他人爵位,你说,如此奇耻大辱,我岂能心安理得地陪着笑脸受贺?阿玛尸骨未寒,我又如何能欢欢喜喜地感恩戴德?”

      言罢,载澍已是身形颤栗,双眼泛红。我见此,心头一时尽是温软与痛楚,鼻子一酸,险是哭了出来,片刻方强稳声音,声色柔和道:“您瞧今晚的月多圆,可它却不可能永远如眼下这般圆。如今虽是夜,可过不了几个时辰便也天亮了。月有阴晴圆缺,再暗的夜也不可能长存,便是连那天边的乌云现也都是镶了银边儿的,您又何苦久久沉湎在噩梦中不愿醒来呢?”

      载澍一时间泪如雨下,哽咽道:“天地无眼,心怀不仁!为何要让那奸恶之人长寿延年,宽厚和善之人反倒要落得凄凉下场?阿玛与人为善,素来宽仁,他为了大清劳碌了一生,还没享过一天的福气,如今竟这般不明不白的便去了!这教我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我一时心下钝痛,开口道:“苍天有眼,许是老天实在不忍见得直王爷在这浊世过得如此辛苦,才让他早登极乐的!王爷切莫伤悲!”

      载澍一时间静默不言,半晌方抬起头望向我,眼中犹自泪光闪烁,低声道:“这些年我见惯了旁人的冰言冷语、虚情假意,自她走了,便再没人和我说起过这样的话了……”

      我心下一颤,他口中的那个“她”,想是尚怀着他的骨血便含恨离世的秋荷罢!宫门王府中人,有几人能得好?从前我只知载澍风光无限,荣尊非常,见他总是笑得那般自在不羁,我甚至一度以为他同其他八旗公子哥一样,只不过是个轻浮惫懒的纨绔子弟罢了!如今看来,白日里坚强,暗夜里舔伤,他的灿烂笑容只不过是他心中那些伤痛的掩饰罢!

      我不愿再让他受伤,故而我便将这话头略了过去,再不言秋荷,开口劝慰载澍道:“旧伤再痛,也终会有愈合的那一天。过往似旧伤,每每想起,便有如将那些已要愈合的伤疤又撕得鲜血淋漓,痛的只有自己!那些年月再黑暗不堪,如今也终成往事了!旧事如天远,该忘了的,王爷便都忘了罢!”

      语毕,载澍已是掩面痛泣,泪顺着指缝滑落在地,泪过无声。

      我见此当下心如刀绞,不由得温声劝慰他道:“把这些年的委屈伤痛都哭出去罢!今日过后,再无伤痛,天一亮,一切便又都是新的了!”

      当下便见得载澍从腰间缓缓解下一香囊,他红着眼痴痴望着那香囊低声呢喃道:“珠衱佩囊三合字,宝钗拢髻两分心①。原这香囊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点念想,如今便也随她去了罢……”说着,载澍便将那香囊含泪扔进了火盆中。

      火光下,载澍泪眼婆娑望着跳动的火苗嗫嚅道:“那曲子,本是每每我想阿玛了才吹的,今后再也不必吹了……”

      载澍笑着举起酒杯,眼中却尽是泪,淡淡道:“情未了,缘已断;曲未终,人已散……罢了,罢了……这一世……便就这么罢了吧……”言毕,他便紧蹙着眉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

      秋风萧瑟,甚为寒凉,我见此便道:“更深露重,秋夜风寒,王爷还是当心着身子,早些回去安置罢!”

      载澍当下望向我,目光很是复杂,半晌方我听得他开口道:“今后若只你我二人,别再叫我王爷,听得我刺耳刺心!”

      我一怔,讪笑道:“那……”

      还未待我说完,载澍便打断我的话,直截了当道:“直唤我载澍便好……”

      我当下便愣住,正欲开口,便见得他缓缓解下身上的锦袍,我见此,忽而想起自己现在的境地。此处偏僻,青天白日都甚少有人至此,况且现下夜已深了,我见载澍这般举动,心下一时惶恐,脚步不由得小心翼翼地向后退……

      “你莫要退了!你莫不是要进那火盆里么?”载澍说着,便将那锦袍脱了下来,身上只着一件薄衣,一步步靠近我。

      我一时无措,只得定定望着他,不敢出声。

      载澍见此,嘴角竟扯出一丝苦笑,还未待我回过神,他已是亲手为我披上了那件锦袍,当下我便听得他声线柔和道:“方才我见你打了个寒噤,想你定是冷了!眼下不早了,你便穿着它回去罢!”

      我心下大惊,连连推辞道:“使不得……”

      载澍为我掖了掖衣角,轻笑道:“有何使不得!我说使得便使得!”

      见我还要推脱,载澍便道:”我所居的澄玉堂就在这不远,走几步便到了!夜里凉,你便穿着它回去罢!宫里是非多,我不能送你回去,你自己且多加小心!”

      我再不好推脱,也不再敢看他,只得微微屈膝福了一礼,便别过转身。

      直至走了好远,我依旧能感到身后载澍熠熠的视线。身上的那件锦袍犹自带着载澍的体温,沉香淡淡,甚是好闻。

      我心下虽一时微乱,可却不作他想,载澍能对我如此,只不过是因着我和秋荷的样貌极像而已。男女两情相悦之事,我不愿做旁人的替身,我便只是我。

      思及至此,我一时心下泰然。

      还未待我回寝房,远远便见那寝房的门竟是大开着,待我稍近看,发现锁已是碎了。

      我登时又惊又惧,可我终还是沉下心思,心下细细思量:此时断不可贸然进去,否则那屋中若是藏了歹人,我此时若进去,被人无声无息地一刀了断了都是未可知。

      心下暗忖着,我便蹑手蹑脚地俯身来到窗下,趴在窗外听了半天,可听得里面四下皆静,并无异声。

      越是这般,我心下便越是紧张惶恐,当下心便似提到了嗓子眼儿般。

      我只觉得当下双脚似踩在了云层般,强稳身形才不致摔倒。可我硬着头皮,壮着胆子,走进了寝房。

      令我大惊的是,屋中并无他人。待我点了灯烛,才发现屋中几无不同,只是那木桌之上赫然留了一纸信笺。

      我心下一时惊疑,凑近烛火细观,但见那信纸之上只用蝇头小楷写有寥寥数语:明日午时,澄瑞亭见,务必独往,切勿爽约。

      我一时再细看,发现这信竟落款署名皆无。我不由得心下生惑:究竟是何人邀我前去?此人又和那翡翠手串有何干系?这要我前去赴约之人又有何用意?此行是否凶多吉少?我究竟该不该前去赴约……

      近日烦心之事实在压得我喘不过气,眼见着不明朗之事愈发得多,我只觉得自己仿佛似那木偶般,任由着暗中的人提着线玩弄于股掌之中,而更可笑的是,我竟不知那暗中的人究竟是何人,更不知道他下一步又会怎么走。若是慈禧太后一心欲置我于死地,凭着她的手腕和权力,早便可光明正大地了断了我,何必留着我活到今天?

      越是想到这些,我心下便不由得越发烦闷。可奈何眼下实在疲累不堪,便一头便倒在了炕榻之上。明日当如何,便走一步看一步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今夕初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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