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二 山形依旧枕寒流(1) ...
-
六月,京城盈秋河畔苏沽桥边安睿郡王府建成,自初五便有人不断的开始搬进搬出,初七这日大多朝中官居要职的官员们都来到安睿王府,正门前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这正门也无什么特别之处,只是门上匾额的两个大字“安睿”多有妙处,那正是嘉平皇帝闵柘靖所书,文武官员但凡是看到这二字的,便知这位小郡王排场有多大的了。进门是一架白玉石的屏风,上头浮雕便是盈秋河的景致,雕的手法非凡。绕屏风才知这府中景色,这郡王府邸修的不比一般王爷亲王的宅子,正门里头不是小院,却是亭台楼阁,水榭歌台,秀水明山隐风采,仙境芳园别红尘。一道沁香溪蜿蜒穿流而过,几只彩蝶游戏花间,令人不由得心旷神怡,正是如何柳遮花映交光时,更在瑶台十二层。
雁儿正把闵柘许要穿的衣物拿进他的房间,却发现小主子早没了踪影,他昨日方搬进来,对园子里东西都还新鲜,可能去哪儿玩了也不知道,雁儿一寻思,放下东西便出去了。
闵柘许正在假山里玩,几乎要忘了时辰,正想着这怎么走出去,转在一个角落里仰头看见一处亭子,那亭子盖得讨巧,正在假山石尖上,大部分露出来伸展开,却是稳固,亭盖为大红色,其中彩画朱阁,日月光辉,雕甍绣栏,飞天遍檐,无数水袖甩出了彩色漩涡。亭下倚了个人,那人背向闵柘许,正靠在亭间白石栏上出神似的,一袭白衣极洁净,被亭子上的油彩映得全是光影流转,他安静不语,人衣都干净的出尘,只是不知是否被这假山中的山坳树杪迷失了,那亭子本是这假山中的点睛之笔,一片石磴穿云的素雅淡色之中浓墨重彩,也是给这假山平添几分颜色,可这人在亭上一站一倚,便使这一片静景噌的活了,那梁上飞天眉目间嘻笑颜开,美人如玉,仙袂若飞若扬,似都舞了下来,就他片个背影,纹丝不动,颀长直立,列松如翠,天质自然。
闵柘许登上小亭:“这位朋友,可否容在下从这过去?”
那人回过头,闵柘许这才看清一张极为妙笔生花的面庞,说是玉粉亲雕,也不为过,潇洒端正,清远绵长,应惭潘安,实愧宋玉 ,一双丹凤蕴龙飞意,两弯细眉含青天志,虽是秀颜盈丽,仍是坚定心思,面上温柔至极,却是个实真心秉天然的个性,嘴角一弯便是捉真明理之笑。
“公子,请。”
闵柘许几步跨过小亭,忽的回头:“你可是喜欢这里的风景?”他未穿郡王服饰,因料那人也猜不出自己身份,才停下来问他。
“这里景色、摆设,都是好的,造意也是自然,一切都似从外头真景里搬进来的,着实费了不少功夫,只是……”
“只是什么?”闵柘许见他笑了便问。
“这里大多物件都不是珍品,门前那白玉石屏风,绝对不是上好佳品,不过是寻常石头雕的,一般的大家也置办的起,堂堂郡王府摆这样的东西,真让人惊奇,若不是设计的巧妙,这美不寻凡的园子,可真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闵柘许一惊,还真没想到他就敢说出来。
“怕是当今圣上恐费钱财,才这样建府。这园子建的极好,全了对小郡王的礼,又花费的省,全了对天下的礼,皇上想的周全是天下万民的福……”
话未说完,就听一声脆生生的唤:“主子,可找着您了。”来得正是闵柘许小丫环雁儿。
小郡王看了看身前那人,轻声道:“你是谁?”
他跪下行礼:“大理寺少卿苏昶,拜见安睿郡王。”
皇帝驾临,筵席摆开,主宾入座,觥筹交错,闵柘许中间看厌了那些官场套话和排场戏文,借口醒酒便出去了,在偏殿里看见堆得和小山一般高的生辰贺礼,就唤了府里头新总管何止:“把司马郢彻的礼物给本王找出来。”
何止捧了礼单看了会,就从那堆礼物中寻了个狭长锦盒出来,闵柘许拆开看,里面是七个小卷轴,一一命人展开,他轻轻一叹。
那摆开在面前的是七幅字儿,正是嘉平开国年间有七大才子之称的七人所书,或隶或楷或草或行,端的都有风舞龙藏之感,这七人的书画便是有一幅也难能可贵,如今集了七人之作,更是至宝一样,先皇也有这七人的画作,分别画的是梅兰竹菊松石亭七样。闵柘许看着这七幅字笑起来:“何止。”
“奴才在。”
“你去厅里把司马大人叫来,去我书房,莫要惊了旁人。”
司马郢彻被何止请进安睿郡王府书房时,就看见小郡王在书桌前研磨,他身上还是刚才席上的嘉平郡王官制服饰,小小金束发冠有些歪了,上头飞舞的小金龙张牙舞爪,绿宝石眼睛栩栩有神,几缕头发散下来,瞳仁里浅浅金色异常兴奋,仿佛点一下就会溢出淹没周边大部分褐色。
“臣司马郢彻拜见安睿郡王。”
“起吧。”闵柘许高高兴兴往桌边椅子上一坐,“司马大人,本王不太喜欢你送的礼物。”
司马郢彻心下已是明白,“不知臣的礼物如何不让殿下称心。”
“没错,本王喜欢书法,陆先生说为人如题字,写字时若能心系天下便是好字。”
“臣选的也是好字,嘉平七大才子怎能不兼济天下苍生?”
闵柘许笑得灿烂,“你错了。只为才子不为仕不算真正胸怀天下,试问司马大人一句,若不能亲为百姓民间出一份力,便纵有千万种才华理想,与何人说呢?”
司马郢彻心里免不了一惊,没想到这位养尊处优皇室里头正经八百的宝贝居然说的出来这般的话语,身在朝堂多年,是是非非早就让他磨平了心,今儿听这么一句话似乎冲破多层云雾一样。少不了对闵柘许多看几眼,他少年颜色多几分,秋容玉颜极是精细,不比寻常家的孩子,和颜善笑多有喜色,因此不同与他皇兄那份威严,可依旧是皇家子弟,恰是初生凤凰未展颜的意思。
“郡王说的是,是司马欠虑了。”
闵柘许本不是要他这般对自己毕恭毕敬的意思,见他这样子不好讲话,消了大半的喜悦,冷道:“给本王写副字。算作补偿。”
“司马的字自是比不上王朝七才子,郡王就莫要让司马献丑了。”
“我要你写就写,哪里来的这么多话!”闵柘许一下子急了。
司马见他本性上还是孩子,便立即点头应了,步至书桌前执好笔,“不知安睿郡王要哪几个字?”
“众类亦云茂,虚心宁自持。”一字一顿。
听的人恍惚间怔了不知多少时候,闵柘许看着他也不说话,知道他一定会想起十一年前那副画作,年少得志时候便写的出这样的句子来,许是他不知金榜题名后就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可他现在是一定知晓的,那般高高在上却无人懂你的感受。司马郢彻复杂了表情,微微垂首开始落笔。
十一年前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