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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二 山形依旧枕寒流(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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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司马郢彻下朝后便被闵柘许叫去乘他的车子,两人坐的宽敞的大轿里也倒不显得的挤,闵柘许阴着脸不说话,司马郢彻也陪着不做声。
“苏相今日不太给司马面子呢。”闵柘许待车子走出小半程距离方说了这么一句。
“臣下们于政事上意见不一,原就是寻常的。司马原是年纪轻,经历的不多,正是该多和苏相学着些。臣与君之道,自古便可知可学,臣与臣之道,可是难了好几层,便是苏相言语上不多避讳,直爽告知,这才是为臣的难得之处。可见司马更是不如苏相了。”
闵柘许本不是要他说自己的错处,可等司马说了这些话出来,早气的不行,偏他是被人说了难听的话,他却说了一堆自己的不是和别人的好处,直直的把话倒了个个儿,宫里头当着闵柘靖的面也见过他这样,这月余的教习之间也见过他这样,可不知怎的了今儿却刺了痛处似的,面色都变了,瞅着司马郢彻忘了说话,左手扯住右臂袖子,拽的上头的镶金嵌银丝细绸布全是褶子。
司马郢彻也觉出闵柘许的异样来,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他不知道这位郡王到底是缘何动了气。
“柘许谢大人月余的教习点拨,大人尽职尽责,不负皇命,柘许所学甚多,只是……”闵柘许忽地换了口吻,“本王知道大人心里想的什么,可大人是否也知,不是这朝堂上的人尽为一路,尽想一处,本王敬重司马大人全是出自真心,与皇兄毫无干系,本王问你与苏子卿之事也全是怕你受他排挤,你以为本王没事闲的爱管你们那些政见不和!你道本王是你想的那般庸俗冷漠!司马郢彻,本王用不着你成日的拿那些官场上的套话来搪塞,那些话你留给皇帝哥哥去说,我不稀罕!”
说到这,闵柘许一掀车帘子,“停车!何止!”然后转过来冷冷冰冰的对着司马郢彻,再不言语。
司马哪里料的到这出,被人明摆的下了逐客令了,他无奈的默默苦笑,便掀了帘子下车去了。
闵柘许见他走的干脆,更是不知把这火气出在谁身上去,奈何自己身份使然,哪里能在外头胡乱发脾气使性子,恨恨然压了这口气下去,缓了好久才对外头的人说:“何止,本王今日不想吃府里的饭食,京里面哪家馆子好咱们就去哪家,你派个人回去告诉雁儿,让她只预备下晚饭就是了。”
车外的总管听了可难住了,这位主子哪能随便出去吃饭,又不能违了他的意,只能吩咐了两个人,这才驱车去了。
闵柘许回府换下了朝服出门,上了轿子慢悠悠走着,后面一台小轿不敢超过去,也只能耐心的跟后面磨着。待到了德珍楼,何止早先赶着打点好了一切在外头迎着。
下了轿闵柘许就瞧到那顶小轿正绕过自个儿轿子向前,随口就问了句是谁家的,恰巧轿夫认得便回了,大理寺少卿苏大人的。本来闷闷不乐的,这一听他倒来了精神,吩咐了何止过去把苏昶请来一起,也不管人家是去哪儿,有什么事儿。
苏昶自然知道那轿子里面是谁,好不容易它停了他过去,没想到又被“请”了回来。也知道不能推,只好硬着头皮随着何止上了三楼雅间。进了门儿屈了膝还没着地儿就被闵柘许拉了起来。
“本王就是想找个人陪着吃顿饭,那些虚礼,免了吧。”闵柘许亲自给他斟了杯酒,笑着示意苏昶坐下。
“谢王爷。”苏昶接了酒敬了闵柘许一杯。
闵柘许瞧着苏昶,有些难以想象这么个温雅清灵的人,成日竟是面对的那些重犯酷刑。大理寺,掌断天下奏狱,所辖皆为重刑,更有牵扯到皇亲国戚王公贵族的重案,所以大理寺内的官员大都没什么利害关系,只这苏昶是个例外,皇兄显然是信他的,不然也不会夸他爽直敢言。只是,人生于世,怎能半点私心都无?雁声江灾粮一案,他做的倒当真利索,直让苏子卿兵不血刃就拔掉了司马郢彻苦心安插在户部的几个官员。
心思转了几个来回,面上倒不显,反正司马郢彻不领情,他跟着着什么闲急。经过那日相见,闵柘许打心眼儿里还是愿意结交这个苏昶的,“苏大人原是要去哪儿?”
“回王爷,要回大理寺,皇上早朝上吩咐的,得把雁声江的案子结了。微臣不胜酒力,下午还有公事,不敢再饮,王爷见谅。” 苏昶虚挡了闵柘许还要给他倒酒的手。
苏昶低眉垂目的样子一派恭顺,神情虽然端庄,但浓密的睫毛,精致的侧脸还是让闵柘许突然想起那日闵柘靖的话来——他最忌别人评他样貌,你可别无端端的招惹。闵柘许不由抿唇一笑,夹了一筷子菜送到他碟子里,“那就吃饭,总要吃饱了才能做事。”
“谢王爷。”苏昶也不再客气,便当真慢慢吃了起来。
吃到半饱,闵柘许突然不经意的提了句:“本王至今都没见过你们那些个大刑,得空儿带我瞧瞧?”
苏昶一愣,随即笑了,“怕惊了王爷的驾,那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闵柘许扬眉,“能比剥皮拆骨还可怕?”
苏昶轻轻放下筷子,“剥皮拆骨顶多三日便亡,逼供是用不上的,多的是方法让人十天半个月生生忍疼,忍不住了,便招了。”
“那本王更要见识下了。”闵柘许饮了杯中酒,“如此苛刑?不怕屈打成招?”
话锋一转,苏昶不由抬眼去瞧,闵柘许正夹了菜往嘴里送,苏昶也听不出他问这话是随口还是试探,听父亲说过这小王爷和司马丞相走的很近,今天早朝那番暗流涌动已是把父亲和司马的对立正正经经的摆上了台面。苏昶不由一阵气苦,怪父亲把他放在中间,好生难做,却也不得不打起心思应付眼前这位。
“送到大理寺的案子皆为要案,只靠诱劝,如何能拿到实供?人常说大刑之下必有冤案,只是所供之人之事若为虚假,又怎可能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大理寺大小官员也不会妄听妄信了去。”苏昶尽量把持着语气说话,只是说着说着也免不了动了气,进了大理寺的有多少无罪的?何谈屈打?
闵柘许看他温柔尽敛,目光中透出几分凛然,直视着他一分不退,只得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眨眨眼,举起杯,“谁不知大理寺明察秋毫公正治狱,可为天下典范,倒是本王说错话了。”
“微臣不敢。”苏昶起身,给闵柘许斟满了酒,方坐下,“量罪施刑,但求无愧于心。”
这话原本大气,只是不知为何苏昶的声音却低了下去,到最后竟像是说给自个儿听得。最近这案子明眼人都看得清,没有杀错的,却有放过的,但来回来去,都逃不出大理寺那杆笔,苏昶早就被那些明里暗里别有深意的目光弄得疲惫不堪。
闵柘许心想这事儿连他皇兄都不管了,他干什么做那坏人,也就不说话了,只瞧着那人满怀心事,微蹙着眉,饭也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拨拉一下,忍不住勾了一抹笑,怕他瞧见忙端起酒杯,把笑隐在了杯边。
过了半刻,闵柘许看苏昶早已放下了筷子,便问:“苏大人吃好了?”
“吃好了,谢王爷款待。”
闵柘许扬扬手,“是我耽误了你的事儿才是真,走罢。”
看他要起身,苏昶赶忙跟着起,也不知是思绪乱得来不及收还是那凳腿衣摆纠缠在了一起,一下没站稳就要朝一边倒去,慌乱中伸手握住了一只手臂,柔软的丝缎透过手心传来一阵清凉,下一刻腰就被人揽了住,一刹那的天旋地转,总算稳住了身形。
闵柘许一手环着苏昶,两只手臂都被他紧紧抓着,略带询问的看向他,想知道他是不是身体不适,略带酒气的呼吸温温软软的扑在苏昶面上,让他也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动作。直到意识到当下这姿势又多么不雅,苏昶脑子嗡的一声,心跳如鼓,手足无措,下意识的就把闵柘许推了出去。
苏昶心中是明白的,多少朝中大臣,纨绔子弟取笑他相貌,只是仗着父亲的权势,从没人敢当众对他有任何轻薄之词。然而那些曾听到的不堪词汇却是怎么也挥之不去,所以他总是害怕与人亲近,便是有人搭了他的肩也是让他生厌的,更何况,今天这样子……
仓皇中听到闵柘许的一声闷哼才拉回了些理智,等看到自己竟然把安睿郡王推撞在桌子上苏昶算是彻底清醒了,砰一声跪伏在地上,脸上白了耳根子却红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闵柘许狠皱着眉忍疼,又冤又气,无处发泄,当下一甩袖子,走了出去。
一顿饭,终落得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