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眉黛低》琥珀小姐

3、熟稔 陆伯伯当天

　　陆伯伯当天晚上接到市里来的电话，工作上有紧急的事要处理，因此第二天一早便叫司机送他回了婺市，只留下了陆远一人，并且郑重嘱咐他要代表他们祖孙三代好好的为许爷爷的八十岁生日祝寿。
　　陆远刚刚回国，此时处于休息调整期，倒没什么要紧事。只是苦了他那堆在京的和在婺市的发小和朋友，个个等着他回来以后大办欢迎庆祝，谈心叙旧，却没想到，他溜到这乡下来了，一待就是好几天。
　　怕他住不惯乡下的房子，许爸爸特地在镇上最好的阳湖大酒店定了房间。因此陆远白天在云珊一家人在一起，晚上则由许爸爸送回宾馆。
　　陆远对生活向来讲究，甚至有些轻微的洁癖。之前在朋友家喝的再醉也从不留宿，定是要回家，再不济也找个酒店下榻。他只是觉得晚上睡眠的私密时间里，应该只有自己。许家父母虽然热情亲切，但是终归是别人家，住着也是约束。
　　第二天一早，陆远是被一阵急慌慌的敲门声弄醒的。
　　揉着眉心，伸手拿过床头桌上的表一看竟然已经九点半了，心里有些意外。
　　他向来习惯早起，加上刚回国这两天倒时差，根本睡不着，常常半夜就醒了。没想到今天竟然一觉到大天亮。
　　屋里光线很暗，隐约有一丝亮光透进来。窗外依稀有些人声，细听之下像是吆喝叫卖声，熙熙攘攘，却别有一种祥和静谧。
　　门外砰砰的打门声还在继续。来人好像很急。
　　陆远却不搭理他。慢慢起身，慢慢穿好衣服，这才踱步到门口，打开锁链，拉开房门。

　　“哪位。”他声音冷冷清清，带着些微的起床气。
　　“是我！”云珊站在门外，红色大衣脖子上围着白围巾，头顶还带个黑色的毛线帽，一副急急霍霍的样子。
　　今天妈妈一大早就把她从床上拽起来，忙着给她布置一堆任务。当时云珊迷迷糊糊，只管嗯嗯的全应了下来，全然不知道自己被委派了什么重大使命。等到爸妈出门，她有钻进了被窝。直到刚才，半个小时前，爸爸连着打来三个电话才把缩在被窝里的云珊给吼起来。
　　今天爸妈外出采购年货，下午才能回来，因此招待陆远大少爷头等大事就毫无疑问落到了云珊身上。想到面前这人害的自己不能睡个圆满的回笼觉，她气就不打一处来。
　　只见她绕开门边的陆远，自己蹬蹬蹬进了屋。
　　陆远嘴角一挑，带上门跟进了屋。
　　云珊一进屋就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拉开了窗帘。阳光瞬间倾泄进来，今天是个明朗的晴天。她黑溜溜的眼珠打量了一圈房间最后落在陆远身上，见他头发微微有些凌乱，眼神似乎里还带些迷蒙，忽地一笑，淡淡嘲讽道：“喂，你不会睡到现在吧？”
　　爸爸整天说自己好吃懒做，批评自己睡懒觉的毛病，没想到这人也这么贪睡。想到自己可以这么光明正大的对他冷嘲热讽一通，她刚才憋了一路的气，倒是消了不少。
　　陆远也不看他，自己转身进了洗漱间。不久里头便传来哗哗的水声。
　　只听得云珊在外面开口催道：“你动作快点，我今天带你逛集市去。”
　　等两人收拾好出门，已经是二十分钟之后了。云珊心中暗暗腹诽这么个大老爷们儿出门前还要收拾半天，嘴上也不留情，可是让她纳闷儿的是，这个人完全不接招。嘲讽的过分了，他就用眼风淡淡一扫，不用说什么话，就让她自动咽下后面那半句。这跟她平常遇到的人太不一样了。她觉得完全摸不着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走出宾馆大门，陆远被眼前的阳光刺了眼，回婺市的两天加上昨天一天，今天是第一次放晴。心情不禁也明朗了几分。
　　今天是年前最后一个集市。街道两边摆满了铺子摊位，家家户户都出来采购年货，因此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云珊在他那里讨不着趣儿，就不再理他自己逛起集市来。
　　陆远跟着云珊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一会儿有人蹭着他的手臂，一会儿有人踩他的脚背，还有人挎着篮子撞上了他的腰。他微微蹙眉，正想出声喊着前面的云珊，却见她正灵活的穿梭在人群中，笑意盈盈地着左顾右盼，像一尾欢快的鱼。他便作罢了。
　　云珊脚程快，一会儿就走到前面去，心里到底害怕弄丢了陆远，便时不时转过身寻他。
　　还好他长得高，那张脸在人群中也显得格外瞩目，因此一眼便能找到他。只见那人正侧着身子小心地躲闪这人群的拥挤，皱着眉头，一脸不耐。腹诽了这娇贵的大少爷几句，她便自顾自往前走了。

　　陆远找到云珊的时候，她正停在一家□□联斗方的摊位前，翻捡着琳琅满目的一幅幅春联。表情很是认真，脸上露出微微苦恼的神色，像是难以决策。见他来到自己身边，便扬脸问道：“陆远，你说买哪个好？”
　　昨天碍着长辈在场，她硬着头皮叫他陆远哥哥，在回想起来，只觉得那哥哥两字着实太假。况且他这个样子，自己叫他什么都没关系吧。

　　人群拥挤，此刻陆远离她站的很近，见她挑的认真，也正低头看着那一幅幅红底金字的春联。此时她一抬头，莹白的脸庞便离他极近。
　　此刻比不得昨日酒后熏然，陆远自是十分清醒。在云珊还在怔忡的瞬间，便已经将脸转开，若无其事地指着右前方一副春联道：“这个吧。”
　　只见上头写着：“年年福禄随春到，日日财源顺意来”。
　　春联是许妈妈交代云珊买的，一买就是两份。每年给爷爷家和自己家贴春联的活儿都是她的，谁也抢不走。
　　买好春联，云珊却依然没有半点打道回府的意思。一转眼，她再次窜进了人群里。这样在人群中又被挤了半个小时，陆远终于忍不住了，他快步追上云珊，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挑眉问道：“要逛到什么时候？”

　　云珊这时正逛得兴致正高。这几年在外面读书，很久没有赶上老家这边这么热闹的集市了。这种熟悉的感觉，这种拥挤的热闹，这种红色的喜庆，这才是过年啊！可是！现在！旁边多了个拖油瓶，要不装帅耍酷不理你，要不啰哩吧嗦搅你兴致。好吧，他是客，我们宿春人勤劳勇敢淳朴善良，自然没有怠慢客人的道理。她转过脸，带着标准的露八齿微笑，用甜美的声音说：“不好意思噢，陆少爷。我是带着任务来的，完成了才能回去。”此时他们停在街道中间说话，不时有人从两人中间穿过。刚才那人还轻微撞了一下云珊的手臂。“乡下集市呢就是这样的，您不习惯那我们就尽快结束，好吧—”她还特地拉长了尾音，以示嘲讽。
　　“你手机呢。”
　　“呃？”云珊一时反应不过来，怎么好端端问起她手机了？他这是哪一招？

　　“还在么。”看他神情认真，倒不像是捉弄自己。她顺手往口袋里一摸，瞬间傻眼了，刚才还好好放在左边口袋里的手机，此刻却不翼而飞。她又摸了右侧口袋还有裤子，还有背包，都没有！云珊傻眼了，再抬头，眼前却没有陆远的身影了。“喂——”只见他快步向后走去。他又是要干嘛去啊……不过现在她也管不上他了，只顾着心疼丢了的手机。这手机还是刚买的，在手里没捂一个月，就给弄丢了。心疼钱不说，要是被爸爸知道了，肯定要被大说一顿，自己丢三落四的臭毛病……呜呜。大过年的，真的太倒霉了。
　　就在她纠结懊恼的时候，陆远却已经回来了。他向一脸沮丧的她伸出右手。手心里正躺着云珊那只包着粉色猫猫保护壳的手机。
　　“你哪里找回来的？！”失而复得的幸福来的太突然，云珊好想上去抱住他大叫一声“恩人啊”。
　　“走吧，这里不是站着说话的地方。”陆远看了眼四周拥挤嘈杂的环境，拉着云珊的手臂往前走去。
　　“哎，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怎么找回来的？”云珊心里嘀咕起来，他怎么那么巧知道我手机没了，又怎么一会儿就给我找回来了，难不成是他故意拿了来捉弄我？这也太太太卑鄙了吧。边嘀咕边那眼光斜他。
　　“刚才撞你那人拿了你手机。”放佛感受到她不怀好意的揣测，陆远低声开口。
　　“所以……你刚才走开就是追他去了？！”
　　“嗯。”
　　“天哪……你……”云珊吃惊地说不出话来。“你怎么管他要的？呃，我的意思是，你怎么管他拿回的？还有啊，你怎么知道是他拿了？你看到了？你怎么还认得他？我对那个人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直觉。”他简短的给了她两个字。看着她张着嘴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双手还拽上了自己的手臂，他继续开口解释道：“我并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拿了。所以才跟你确认。我记得他的灰色外套和耳朵上的胎记。人太多，他跑不快。我追上去就直接让他还手机。他估计是个新手，见被抓现行，马上就老实了。”说到后来，他的语气中竟也有些微微的得意。

　　云珊此刻已经不能用吃惊来形容了。这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看他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没想到还有这一招。以后可真是不能小瞧了他。
　　“厉害厉害。不过手机的事真的谢谢你了。”想到自己刚才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幸亏没被发现。

　　两人走走逛逛，不知不觉已经到中午时分，云珊没吃早饭，只在集市上胡乱买了些吃食，此刻早已经饿了。今天家里没人做饭，两人只能在外面解决午饭。
　　可是这大过年的，外面饭馆的人大概也都关门了吧。
　　走过一个路口，云珊探头看了看，突然眼睛一亮。“为了感谢你帮我找回手机，我请你吃午饭吧。”说完立刻转身拐进了右边的一条小路。
　　陆远看着红色的身影一闪拐进了一条小道，也来不及细想，便跟了上去。小路上人少，她却走的极快，不一会儿停在一家馆子门前，转身向陆远招手：“快点快点。”

　　进去以后才发现这是一家吃煲仔饭的小馆子，临近过年，并没有什么客人。云珊对这里很熟，在墙边找了张小桌子坐下后，便喊了声：“老板，两份腊肠煲仔饭。”眼角却偷偷瞥向陆远，见他犹豫了几秒，才坐了下来。
　　“就吃这个？”陆远微微皱眉。他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吃饭。
　　“这个怎么了？”云珊笑着反问道，“大少爷吃不惯么？”
　　见他没有回应，神色有些不豫，她这才收敛了些，清咳一声，道：“我爸妈出门买年货去了，午饭让我们自己解决。”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个好吃着呢。真的！”
　　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陆远脸色也缓了下来，眼角扫她一眼，却不再搭理她了。
　　一会儿饭便上桌了。两碗油亮亮的煲仔饭此刻正冒着热腾腾的想起气，还发出微微的油滋声。云珊此时哪还等的住，也不怕烫，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陆远此时也饿了，看她吃得香，他便也低头吃了，那米饭软糯，浸了广式香肠蒸出的油，更加觉得甜香入口。
　　“怎么样，好吃吧？”云珊早已注意到边上的人，凑近他，眯着眼睛，诱导着。
　　“唔。”
　　“唔是还吃还是不好吃？不好吃给我！“她非要逼他亲口承认不可，便作势要去抢他面前的碗，却忘了这煲仔饭碗壁余温未散，极是烫手，便生生被烫了一下。
　　“哎呦！”这下疼得她立马缩回了手，眼泪都快上来了。

　　陆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又气又窘，一双乌黑的眼眸湿漉漉的，好像马上要掉下泪来，心里有些不忍。
　　一时店里安静下来，只闻得远处街道上的熙攘人声。
　　云珊此刻觉得陆远真是万分讨厌。便打定主意再也不要搭理他。
　　片刻之后，却听耳边传来淡淡一句“还不错。”
　　云珊愣了几秒，眉间的气恼瞬间消散，随即露出狡黠而得意的笑容来。
　　这家伙—
　　她低头吃得更加香甜。

　　有了身长玉立，长手长脚的陆远，下午贴起春联来自然是省力了不少，加上两手的食指烫伤，云珊便更加理直气壮的对着他呼呼喝喝，颐指气使，还美其名曰让他将功赎罪。此刻已经全然将他是他救手机恩人的事抛到脑后。
　　“上面一点。”
　　“不对，左边一点。”
　　“哎呀过头了，回来回来。”
　　“怎么还是歪的？”
　　“重来重来！”
　　“你到底会不会贴春联啊？”

　　陆远此刻背对着云珊，也知道此刻她正对着自己神气活现挤眉弄眼的模样。
　　贴完爷爷家的春联已是暮色四合，两人往择山区的家里走去。
　　傍晚时分，家家户户正忙着做晚饭，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味。
　　远处炊烟袅袅，树间掠过归巢的鸟儿的身影，显出一种别样的祥和静谧。
　　半路上遇到几位脸熟的长辈，云珊皆一一笑着打了招呼。
　　乡下地方小，附近的人大多相互认识，他们辨认云珊这辈人的方式就是“谁谁家的女儿”“谁谁家的孙子”。
　　经过一个小店铺门口，那里坐着的一位阿公正笑眯眯的打量着他们。
　　“起生阿公。”云珊也笑，他就住在自家隔壁，小时候便疼云珊。
　　“奥哟，在首都念书的云珊回来啦！”阿公声音洪亮。“这次在家住几天？”
　　“过了元宵走。”

　　“噢~”说着眼光已经落在她身旁不远处的陆远身上，“这个后生是谁家儿子，不错不错。”

　　云珊顺着阿公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陆远正对着他们微微笑着，点头示意。
　　“是你从首都带回来的小郎君么？”阿公嘿嘿笑了声，打趣道。
　　“不是不是！”云珊大窘，忙忙摆手，眼睛却偷瞧了眼身后不远处的陆远。
　　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云珊又跟阿公聊了几句，就告别老人家，继续上路了。

　　两人经过这一天的相处毕竟熟稔了许多，加上刚才阿公那么一笑闹，此时不说点什么，倒显得尴尬。
　　云珊开口问道：“哎，你回国多久了？”

　　“今天是第四天。”陆远的声音依旧低沉悦耳，此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丝温和。

　　“你在国外待了多久呀？”她继续问道。
　　“六年。”
　　“那国外好好不好？你一个人在那边，会不会觉得孤单？”云珊下意识地追问。
　　孤单么？其实并不是一个人，那时候他还有子佩。前三年的欢乐，后三年的痛苦，自己到底过得是好还是不好？

　　见他没有回答，云珊偏头看向他。却见他面沉如水，她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忽然想到昨天陆伯伯的话，是了，他之前谈过女朋友的，说不定就是他在留学期间处的。

　　片刻之后，只听闻淡淡的一句：“还好”。
　　云珊顿觉兴趣索然，不再发问了。
　　抬头望向远处，暮色的天空下是一片片黑色的屋顶，高低参差，并不十分整齐。遥遥地已经能望见自己家的那一方屋顶。

　　第二天就是正月二十八，爷爷的八十大寿办的热热闹闹的，云珊里里外外帮着妈妈招呼客人，打打下手，忙的一刻也停不下来，也没功夫跟陆远说上一句话。然而即使在喧闹拥挤的一屋子人里，她一抬眼，便总能寻到那个身影。
　　一直到傍晚时分，才陆续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不对，是倒数第二个客人。想到这里，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差不多有一天没跟陆远说话了，只记得中午的寿席上，他坐在爷爷的旁边，一副谦和沉稳的模样。
　　对于这种嘈杂，他大概是厌烦的吧。看他对谁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虽然微笑着，却仍然给人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他们这类人，总是有种天生的冷漠和贵气，与自己，与这乡间，那样不同。
　　抬眼望向远处的青山，此刻正静默在沉沉的暮色里。
　　云珊心头竟浮上一层淡淡的哀愁来。
　　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看见墙边立着一个人影。
　　昏暗的夜幕下，亮着一点火光。是烟。这个角度云珊只看得到他的背影，此刻正笼罩在冰冷的暮色里。
　　她一眼就认出来是陆远。
　　她不由地停下了脚步，静静地凝视着那道背影，却不敢出声叫他。

　　天气这样冷，他却没套大衣，只穿一件深色的羊绒毛衣，领口露出白色的衬衣领子。随着他抬手的动作，那火光一起一落。他就那样无声地沉没在暮色里，放佛笼罩了一层挥不去的雾气。看的她心里不知怎么的竟也觉得空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什么。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接了个电话。他讲电话的声音低沉如诉，期间夹杂着疲倦的笑意。电话很短，那根烟还没抽完，就见他手中白光一闪而逝，合上了手机。空气中又恢复安静。他却察觉到了身后站着的云珊。
　　他夹着两指间的烟沉默了片刻，放到嘴边抽了一口，才看了一眼身后的她。云珊想被撞见做坏事的小孩一般，心中莫名发虚：“我爸让你进去喝茶。”
　　他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 ：“好，谢谢。”
　　今天整个宴席上都礼貌微笑着的陆远，此刻脸上没有半分笑颜。只是静静地抽完最后一口，将烟头摁灭，转身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