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眉黛低》琥珀小姐

4、烟火 入夜之后，

　　入夜之后，云珊接到了朋友的电话，约她出去看烟火。临近过年，总有大规模的烟火燃放表演。
　　这里不比城里，对烟火鞭炮的管制松懈许多。男女老手都会出门去看这一年一度的烟火盛宴，感受浓烈喜庆的过年氛围。

　　烟火燃放的地点在莲花广场，离择山区并不很近。往年都是爸爸开车带他们去。
　　但是这次云珊却没什么兴致，也许是忙了一天累了，也许是受到傍晚情绪的影响。

　　自从傍晚看到在外头抽烟的陆远，他的背影便一直浮现她的脑海里，闷闷的，压得她心头极不痛快。
　　但是好几个朋友都接连打电话过来约她出去，这次回家，她还没机会跟他们好好聚聚呢。
　　云珊推托不过，便只好笑着答应了。

　　冬夜里头凉，她套上了厚厚的手套，还找出了一顶毛线帽。临出门前出突然看到客厅里陆远正坐在沙发上和爸爸聊天，两人好像说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爸爸哈哈大笑起来，陆远脸上也挂着浅浅的笑意。
　　云珊走了过去。
　　“爸爸，你能不能送我去趟莲花广场。”她想了想，又接着补了一句“今天那边有放烟火，你要去么？”后面这句是对着陆远说的。

　　“好，爸爸去开车。”许爸爸说着站起身来，往车库走去。隐约看见从他身上飘落下一小片白白的薄薄的物件，云珊正要上前去看看是个什么东西，却见陆远弯了下腰。
　　“什么东西？“云珊疑惑。
　　“没什么。”陆远此时已经将手收入口袋，另一只手端起纸杯，慢悠悠地抿了口茶水。
　　“神神秘秘。” 她心里疑惑，走过去一看，地上果然什么也没有。嘟囔了一句便向门外走去。
　　此时一张小小的一寸照片正静静躺在陆远的右侧大衣口袋里。
　　是云珊大学军训时找的一寸小相。
　　上面的人带着迷彩帽子，皮肤晒得黑黑的，在夏日耀眼的阳光下，笑容无比灿烂。

　　等他们到了莲花广场的时候，这里已经人山人海。
　　停车场离得远，许爸爸便让他俩先下车，自已回去了，等表演结束，再来接他们。下车之前还仔细叮嘱云珊要好好顾着陆远，不可自己贪玩到处乱窜。
　　下了车，往广场上走。虽然入夜，但也许是人多的缘故，不觉得十分冷。
　　云珊看一言身边的陆远，轻声道；“待会儿你可得紧跟着我，别走丢了。”
　　人真是多啊。一层一层的，围绕着广场中心的空地，挤的满满当当。
　　到底是贪玩，看到这阵势，云珊也兴奋起来，暗暗期待起今晚的烟花盛宴。
　　此时他们正是在广场最边缘，云珊不够高，看到的只是一大片黑鸦鸦的后脑勺。她使劲踮起脚尖，却怎么也望不到头。前面欢声笑语阵阵，听得她心里痒痒的，只想使劲往前面钻，又怕和陆远冲散，正犹犹豫豫，不知如何是好。
　　陆远个子高，已经看到前方远处隔着好几排方形的物体，是烟火。倒是比他小时候见过的都要大些，夜色中还能看到暗沉沉的红色。就在此刻，他感觉到左臂被人拉住，低头一看，上面趴着一只淡黄色的连指毛线手套，而手套的主人正跃跃欲试地往前方密密的人墙里钻去。
　　“开始了，开始了！”人群中传来兴奋的呼喊。嘈杂却激动人心。
　　耳边遥遥传来远处传来咚咚咚的石英钟声，悠远绵长。
　　是整点了。那钟声还未消散，就被接连不断的“嘭—嘭—”声覆盖，转瞬之间，如海水般澄澈幽蓝的夜空中已经绽开数十朵烟火，白的，黄的，红的，紫的，天女散花般，又如流星洒落，朵朵明亮绚丽，照的夜晚恍如白昼。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

　　云珊高兴极了，只觉得这烟火在夜空中绽放的如此美丽。那千千万万的华光，只为这一瞬间，多么勇敢悲壮！虽然如此她们短暂，那美却是永恒的，让人心动，让人惊叹。

　　陆远忽的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量一紧，低头看去，云珊正一脸沉醉。
　　烟火的光芒细碎地落进那双眼眸里，令那黑色眼底闪烁着点点星光。红色围巾衬得一张脸在夜色中更显得白皙，恍如一颗明珠。因着兴奋的缘故，两边的脸颊上还透出微微的红色。红唇皓齿，楚楚动人。她喜悦的样子，像极了一个人。

　　在烟火光亮消失的那一瞬间，他已经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云珊！云珊！”喧闹的人群中有人在喊她。
　　“哎—这儿呢，这儿呢！”云珊的声音快乐的好像要飞起来一般。
　　片刻之后，便有两个跟她差不多的女孩挤到了两人跟前。
　　“哎呀，你可来了！我们以为你不来了！”
　　“走走，我们上前边儿去，堂堂他们都在那儿呢！”
　　说着便拽着云珊往广场的左前方走去。

　　云珊却犹豫着，一边被她们拉着往前走，一边回身看着身后的陆远。手还紧紧拉着他的左臂不肯松开。那眼眸里，竟有几分犹豫和不舍。

　　陆远却突然冲她一笑，抓起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套，轻轻捏了一下。
　　去吧。别担心我。我在这儿等你。
　　云珊竟然出乎意料地读懂了他。也微微一笑，转身跟她们走了。
　　她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人潮中，再也看不见了。陆远一时心中竟有些空荡荡的，他兀自一笑，再次抬头望向天空。

　　云珊被拉着走了十几米，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一张张面孔，已经盖住了那张清朗俊逸的面容了。

　　过了半个小时，烟花的燃放已经接近尾声，云珊虽然和朋友们谈笑，心头却时刻记挂着陆远。见马上就要结束，就连忙笑着跟朋友们告别，回去寻找陆远。此刻爸爸也正寻找着我们吧。她这样想着，便伸手去摸手机。却发现口袋里空空如也，顿时脑袋一片空白，她冷静片刻之后，回想起当时下车的时候感觉身上有东西落在了后垫上，却没去注意，料想必是那时落下的手机。
　　可是没有手机，她该怎么联系陆远呢？在车上的时候，爸爸怕两人走散，特地让他们交换了手机号码，没想到此时连唯一的联系都断了，这可怎么办好？
　　最后一个烟花已经陨落，天空恢复了静谧，四周也黑暗一片，只有远处广场边缘上几盏路灯发出暗淡的光亮。
　　人群开始拥挤。此时云珊正处在广场中部，离那边缘还很远。此刻却如何动弹不得，只得随着人流往前走着。

　　但是陆远还在后面等自己呢！要是把他弄丢了该怎么办呢！想到这里，她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傍晚时分那个孤单的背影，心里一沉，竟转身迎着人群拼命往后挤去。
　　没有光线，只有重重的人影；没有缝隙，只有千千万万的肩膀和手臂；有人举起手机打开手电筒，那惨白的光线照得她头晕目眩。她低下头来想找路，却只见到数不清的黑色腿。密密的像黑色的森林。
　　她后悔了。自己怎么可以丢下陆远一个人在那里。那么孤单的背影……
　　陆远此时正在广场边缘，他想确定云珊之前消失的方向，却因为骤然变暗的环境一时不太适应，掏出手机给她打了几个电话却一直没人接。
　　他担心她会出事，便随着人群往广场中间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云珊觉得自己的肩膀和手臂都被撞的麻木了，可是却还没有找到他。

　　人群推搡着她，挟裹着她，她觉得自己的力量如此渺小，好不容易才前进了一米，片刻便被挤着后退两米。她着急起来，一边挤一边喊：“陆远—陆远—陆远—”
　　她的声音淹没在嘈杂喧闹的人声中，放佛投入大海的水滴，瞬间不见了踪影。
　　陆远这才觉察到原来前方有这么多的人。周围光线很弱，只有处处亮起的手机手电筒，他在人群中快速地搜寻着，想找到她。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忽然耳边隐隐传来呼喊声，在叫着自己的名字。是她么？他凝神听了几秒，判断了下方向，便用力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挤去。
　　一秒，两秒……
　　他终于看到了她。云珊正被人群推挤着，却拼命地往自己的方向挤，晦暗的光线下，脸色惨白。他心头一紧。那眉眼，那神情，和记忆中的一张脸重合在一起。那个人也曾那样呼唤过他，那个人也曾这样不顾一切地奔向他。他心头突然涌起一股温热，用力拨开人群，冲上前去。
　　“陆远—陆远—”云珊觉得自己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无力和绝望里，她突然觉得自己再也抓不住那抹孤单挺立的背影，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庞。
　　而在下一刻，她已经跌进一个人的怀里。
　　那个怀抱温暖宽阔，胸腔里跳动的心脏那么急促而有力，还夹带着细微的干燥烟草香气。
　　“我在。”顶上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喊。
　　她有些不敢相信，用力挣开怀抱想抬头看看。是他。是他。
　　“陆远，我—我找不到你。陆远—”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陆远低头，只见她长发散落，胡乱的贴在脸颊两侧，毛线帽也找不到了，唯有那一双湿漉漉的眸子，泪水好像要溢出来。
　　这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人。但是她这狼狈的模样却如此似曾相识。
　　他的心像被一根稻草划了一下，又疼又痒。原来她是在找自己。
　　人潮仍旧拥挤。陆远此时却一把将她护到怀里，低低地唤了一句：“傻姑娘。”

　　夜深了。
　　云珊躺在床上，却一直无法入睡。
　　翻来翻去，脑海中细细回想着这几天跟陆远的相处，时而发笑，时而羞恼。

　　“陆远陆远。”她细细回味这名字，心中竟涌出丝丝甜蜜。
　　可是，他明天就要走了。
　　他这么一走，便和自己再也没有交集了吧。
　　他以后会不会想起这几天的生活？
　　想起这里的山，这里的雨，这里的烟火，这里的……自己。
　　大概，不会吧。
　　自己于他，何尝不像那烟火，那样短暂，绽放过后，便消匿了所有痕迹。
　　云珊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一方夜空，乌沉沉的，却深邃宁静，像陆远的眼睛，永远也望不到深处。
　　在这甜蜜而惆怅思绪中，她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云珊是直接被梦惊醒的。
　　她梦见自己睡到了中午，醒来的时候陆远已经走了。他没有叫她，他忘了跟她告别。她只能失魂落魄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却不敢拨出去电话去跟他道一声再见。
　　她一惊，便醒了。
　　闹钟指向七点零五。
　　她终于放下一颗心来。
　　爸妈已经起来了，正在做早饭。
　　“你怎么自己就起了？本来你爸还说做好饭去叫你呢。” 见她起的这么早，妈妈倒是有些吃惊。
　　“唔。起来了。”她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洗脸刷牙，然后细细的收拾起自己。昨晚睡得不好，眼底有些淡淡的青色，她打了点粉底，想遮一遮。收拾完她就翻箱倒柜地找起之前表姐送的那套新裙子来。妈妈心里又纳闷起来，这孩子不是从来不穿裙子的么。

　　许爸爸把陆远接回家里吃早饭。四人围了一桌，陆远坐在她对面。
　　云珊好几次偷偷瞧他，而他却根本没有看自己。只是在爸妈让他多吃点的时候，微笑着答谢。
　　吃完饭才歇了一会儿，司机便到了。
　　终于……要走了么。云珊从沙发上站起来，跟着爸爸一起送陆远出去。
　　“阿远，以后一定再来。”妈妈笑眯眯的将一大包特色小吃放到后备箱，对他说。
　　“路上慢一些。”爸爸拍拍他的肩膀。也对司机说道。
　　“谢谢许叔许姨。谢谢你们的招待。”陆远温和地笑着，目光看了一眼众人，停留在许爸爸后面的小小身影上。
　　“再见，云珊。”他说。
　　云珊满腔的心思此时却一句也吐不出来，只是轻轻说一句：“再见，陆远哥哥。”
　　她望着他，发现他也正望着她。那眼底平静无波，幽黑深邃。

　　他的车慢慢远去，直到看不见踪影，云珊才回过神来，怅然一笑。
　　原来这离别，这样轻。
　　以后两个人将再也没有交集。
　　陆远对于她，也恍如一场梦，醒了，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