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眉黛低》琥珀小姐

2、初见 “爷爷——

　　“爷爷——”，云珊未语笑先闻，进屋先喊了爷爷。顺手将热水壶放到了桌上。
　　“云珊来啦。”爷爷笑着应了，脸上的笑纹愈加明显。

　　她这一进门，屋里的众人都停下了说话，纷纷看来过来。云珊微微一扫屋内的人，发现爸爸没在，才轻吁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还好还好。
　　这才仔细打量其众人，除了爷爷奶奶姑父，还有两个陌生人。一个五十岁左右，身穿较正式的黑呢大衣，坐在爷爷旁边，正温和的微笑着注视着她。而另一个坐在在里侧的椅子上，是个年轻人，眉目分明，面容白皙，就算坐着云珊也看得出这人很高。只见他此刻正抿着唇面无表情喝着茶水，目光也没有看她。

　　倒是一副眉清目秀的好相貌。云珊暗想，目光忍不住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
　　就在此刻，那人的目光却突然扫了过来。他的一双眼眸黑沉沉的，连着那目光也是沉甸甸的。看的云珊心头沉沉一晃，赶紧别开目光，脸上的笑意也僵了几秒。
　　“这是陆伯伯，爷爷以前就是给他爸爸开车。”爷爷向云珊招手，让她走到跟前，“这是你陆远哥哥，是陆伯伯的儿子，比你大了……”爷爷望向陆远。
　　“过完年二十八了，爷爷。”他的音色低沉悦耳。
　　“噢…比你大了五岁呐！”爷爷转向云珊，目光里满是慈爱。
　　爷爷向来疼她，云珊也机灵，知道此刻正是卖乖讨巧，大显身手的好时机。因此摆出规规矩矩文静大方的微笑，一一叫过屋里的众人。
　　“陆远哥哥好。”那人坐的远，云珊微微侧过头，才正对上他的脸。

　　“嗯。”那人只轻轻应了一声，仍旧没什么表情，更别说笑意了，倒给云珊一种他对自己的问候十分不屑的感觉。果然是留过学的贵客。

　　她在外面的冰冷呆的久，刚才又熏了厨房里的热气，此时在这屋里呆了片刻全身正暖融融的，脸颊两侧也透着润润红光，十分的活泼喜气。

　　而在陆远看来，站在不远处的女孩长得十分文静秀气，一身黑色厚棉衣，肩上松松的堆着红围巾，整张脸埋在那团温暖的红色里，更显得莹润白皙。一副黑框眼镜后面眼睛清澈明亮，正莹莹的注视自己，似乎还有些脸红。长长的乌发在后面扎成松松的一束，此刻散落下来些许在齐齐的刘海两侧，倒平添了几分调皮和喜气。
　　此时陆远心里已经确定刚才在门口鬼鬼祟祟的人是她无疑了。
　　跟众人打完招呼，云珊边在床边坐下。这屋子小，五个人已经把里面的沙发和椅子都坐满，当着生人她又不好意思坐小板凳，只好坐到旁边的床沿上。这床是有了年代的木板雕花床，很高，云珊坐上去以后两只脚就离了地，她待着无聊，便双脚一晃一晃打发起时间来。
　　而此时她已不再看他，只是盯着对面墙上的挂历，看的很是专注，陆远的目光不禁随着看过去，只是很普通的挂历，也没什么特别的，她倒是状况外。
　　愣神的期间，隐约听到众人说了几句“陆老身体可还好”，“这回你们在这里可要多住几天“，”阿远可还记得过年的味道“，”阿远可是国外回来的高材生“，”哦，云珊也是学的计算机呢“，”阿远有没有女朋友“……
　　听到这里云珊不禁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位二□□龄海归先生的怎么回答热心的许奶奶的全方面关怀。
　　只见陆远举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未出声应答，脸上的神色一时竟有些晦暗难明。
　　“还没有呢。“陆伯伯见状笑着出声了，”之前倒是谈过一个，后来觉得不合适就不处了。之后一直在国外，学业忙完工作忙，就再也没找了。“
　　“哦~“奶奶点点头，倒是满意这个答案，将视线转向一旁兀自发呆的孙女身上，”我们云珊样子也好，性子也好，大家都夸不错……“
　　“奶奶！“云珊一听不对，赶紧出声止住奶奶的话。眼睛却看向不远处的陆远，见他正挑着眉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顿时浑身一热，穿着睡袜的脚底渗出微微汗意。
　　只不过她这一喊，大家又全都望向了她，等着她说下文。云珊心里暗暗着急，脸色微微发红。突然灵机一动，冲着陆远脆生生的道:“你也是学的计算机？”
　　陆远本来不欲提起那话题，老人家愿意关心自己，随口应着就是，没想到此刻她竟来插了一杆子，倒是合他心意，只不过此刻看她又该想着如何收场了。他在心里轻笑出声，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嗯。”还是几乎低不可闻的一声应答。
　　见他全然不打算接自己的话题，云珊心里更加着急，噌的从床沿上跳了下来，走到门口，脱口道：“我爸上哪儿去了？”
　　“你爸爸送陆伯伯的司机去镇上的酒店入住了。”姑父告诉她。
　　说到爸爸，大家这才开始说起别的话题来。云珊松了口气，转身迈出门去了。
　　这回直到饭菜上桌，云珊才出现。此时爸爸已经回来了，洪亮的大嗓门招呼着饭桌上的陆氏父子喝酒。他们推辞不过大家的热情，只得一杯一杯的喝了。
　　今天人多，没有云珊上桌的份，她便端着小碗，站在边上吃，眼观鼻，鼻观心，只有夹菜的时候，才倾身上前。偶尔抬起眼角，瞥见陆远已经被爸爸劝哄着喝了好几杯了，虽然是自家酿的黄酒，到底后劲足，可比他平常喝惯的啤酒红酒凶呢，不知道这人受不受的住，别等会儿发起酒疯来。
　　想到这里，云珊竟“扑哧”一声轻笑出声来，待她反应过来，便赶紧伸手捂住嘴，边上众人正吃的尽兴，倒是没人发觉她的自娱自乐。
　　对面的陆远此时正抬手饮下一小杯黄澄澄的暖酒，她那一笑竟然让他生出一丝恍然来，眉眼弯弯，笑涡浅浅，如此似曾相识。醇酒入喉，闭眼的前一刻，将她的一举一动全部收入眼底。

　　这顿午饭吃的久，到一点了才结束。吃完午饭老人家要歇午觉，大家便转移场地到云珊家里去。等到晚上，再将两位老人家接上来吃晚饭。这向来是云珊家对待爷爷的贵客的传统。
　　今天喝酒的人可不少，只有姑父没喝，因此由他开车送陆伯伯，云珊爸妈和姑姑回择山的家里。陆伯伯的车子已经让司机开走，只剩下爸爸的一辆普通的大众，坐下这五个人已经拥挤，再也多不下一个了。
　　眼见云珊正扶着车门要往里头钻，许爸爸当机立断做出了“云珊你就走路上去吧”的决定。说着还推着云珊的肩膀使劲儿冲她使着眼色，那意思是：这会儿你可不能大小姐脾气，应该主动做谦让懂理的好孩子。

　　云珊知道爸爸的意思，只得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嗯”。便乖乖离了车门而去。

　　陆伯伯见状也马上叫儿子陆远下车步行，一来可以散散酒气，二来也可以走走看看乡间的风光。陆远倒是没什么意见，挑了挑眉便答应了。
　　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在潮湿的道路上，冷冽的空气里。
　　下雨的午后显得更加宁静。

　　云珊望着眼前那道颀长的背影，只见他双手插兜，腰身笔挺，倒有一种闲庭信步的气度。她不禁暗暗想到，这家伙不会喝了酒以后就壮了胆，以为自己知道怎么走了吧。乡下道路往往曲折错落，岔道又多，云珊从小在这里长大，固然不是问题。但是对于不熟悉这里的人来说，可绝对不容易。
　　此时又开始落下来细细的雨丝。南方的冬天也极是缠绵，停停下下，好像天空一辈子都流不完的泪。
　　云珊臂弯里夹着一把伞，这还是奶奶非要让她拿着的，说是怕半道上下雨。事实证明，老人家的预言真的很准。

　　她原本不在乎这细雨如丝，可是看着前面独自迈步行走的背影，不能让这位贵客淋雨啊。她微叹一声，撑开雨伞，追上前去。
　　“哎。”云珊转眼已经来到陆远左侧，用手肘捅了捅他的手臂。一边将雨伞往他那边递。

　　陆远侧目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两人一路无话。其实面对陌生人，云珊原本不至于这样拘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个人，真的让人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再加上她偷看了他半天也没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所以也不敢贸然找什么话题，免得自讨没趣。

　　两人就这样并着走了一会儿，渐渐的雨下的大起来，云珊慢慢感觉到了右手的酸麻吃力。他长得高，大概有一米八五的个头。云珊本来一米六三的身高已经不算矮，可是跟他一比还是差了一大截。因此两人共撑一把伞让打伞的人感觉到特别吃力，尤其是打伞的人是矮的那一个。

　　她举得吃力，又不敢叫他淋着，只好咬牙坚持着。却时不时地用眼角的目光偷瞥边上的人。心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大少爷才能体察民情，自己开口把伞拿过去啊。不是从国外回来的么，绅士风度什么的怎么也不发扬一下……
　　黄酒醇厚，温和却后劲十足，到底中午多喝了几杯，陆远此刻感觉酒劲上来了。
　　他脸色微微发红，表情也温和下来，却比之前更加沉默。然而他的嗅觉却更加灵敏。只觉得鼻间一直充盈着一股幽幽的香气，芬芳如兰，混合了雨水，更有一种清冽，牵引着他此刻脆弱迷怔的神经。

　　好像是她袖间的香气。从她刚才跑到他身边起，这香气并一直萦绕着，丝丝缕缕。他一边迷蒙地望着远处的山峦，一边沉浸在这淡淡的香气里，脑中晃晃悠悠，不停地闪过刚才那清甜的笑靥，竟觉得心里得到了许久未有的松弛和平静。看来自己真的是喝多了。

　　两人一路无言，如此相安无事地走了一段。此时雨下的大了，加上之前未干的雨水，路面上很快就出现了一些亮晶晶的小水洼。行人就得踮着脚尖走路，一点一跳，收紧身躯，收腰，抬腿，落地，既考验手脚的灵活性，又要尽量保持身体的平衡，这带着冒险的奇趣，从小就是云珊最爱玩的雨天游戏。她身姿轻盈如燕，远远看去就如蜻蜓点水一般灵动。

　　此时他们脚下正经过一个水坑。水坑很大，两人不能同时绕过。眼见陆远正往水坑外侧迈步，云珊为了给他打伞，竟一时来不及闪避，堪堪踩了进去。冰冷的雨水瞬间舐添双脚，将她的姜黄色的棉靴湿了个透。
　　“哎呦！”云珊轻声唤了一句。

　　这时走在右前方陆远听到声响正转过身来，电光火石间醒悟过来，他左手下意识地便去拽云珊的手臂，想将她拉出水坑。

　　云珊正低头懊恼湿了的鞋子，不防突然有人拉自己，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愣愣的看着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抓住了自己的右手臂。
　　殊不知陆远用力过猛，把她拉出水坑的同时竟一把将她拉入了怀抱里。
　　空气瞬间静止了。
　　她的右脸颊紧紧地贴着他的胸口。
　　他的胸口非常温暖。因为喝了酒身体发热，他敞开了大衣，此时隔着柔软的深蓝色羊绒毛衣，她能听见他“砰砰砰”的心跳，如此沉稳有力。而自己的心，更是“嘣咚嘣咚”跳个不停，好像下一刻就要跳出嗓子来似的。
　　陆远也愣住了，下意识的低头看她。
　　只见圆圆一个乌黑的发顶埋在胸前。原本扎着的头发此刻乱了些，正毛绒绒的冒着尖儿，看得他心神一荡，想伸手抚摸上去。
　　云珊脑袋晕晕的，鼻尖还能依稀问到他身上混合的酒气，还有淡淡的烟草气息，和这雨天格格不入的干燥的味道。
　　她终于醒悟过来，一把挣开他的拉扯，往边上退了一大步，眼睛直直的望着他，带些困惑，带些气恼。
　　气氛仿佛凝滞了。

　　这下陆远的酒意消退了许多，反应也快起来。只见他抬起右手摸了摸鼻尖，左手十分自然的接过还在她手里的伞柄，目光掠过她看向前方，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此时云珊的脸才腾的一下红起来，轻应了一声“嗯”，心里却乱乱的什么也想不了，只是一边用冰凉的双手捂住热的发烫的脸颊，一边拿眼角偷偷地瞅一眼旁边的陆远。
　　他倒是淡定，可是知道自己刚才喝醉，发了什么酒疯么。
　　罢了，跟一个喝醉的人计较什么。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眼看向远方。
　　只见远处的青山正蛰伏在烟雾缭绕的寂静里，朦胧而秀气。她突然想起一句“青山眉黛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