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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日 清晨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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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醒来的时候,云珊才恍然发觉自己已经身在家中。迷迷怔怔地喊了声妈妈,却无人回应。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伸了伸懒腰,意识才慢慢苏醒。哦,现在是寒假,而自己正在老家。
从枕头下摸出手表,侧头一看,唔,已经9点37分,在乡下,这已经算不得早晨了,此刻家里必然已经没有人。爸妈向来起得早。加上临近年关,家里总是事情多些,他们常常一早就出门了。
云珊起身来拉开窗帘,清冷寂静的空气顿时从窗外透进来。她打了个寒战,却觉得人也精神起来了。她迅速跑回床上暖烘烘的被窝里,拥着被子,望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空发呆。今天……要做些什么呢?迷迷怔怔间突然想起来昨天妈妈交代过,今天奶奶家有贵客上门,要下去帮忙招待,陪着一起吃午饭。而现在已经算不得早了。她是昨晚的火车,到家已是半夜。妈妈想让她多睡,这才没叫醒她。
享受了一会儿冬日早晨的宁静时光,云珊便收拾着起床了。每次这都是最痛苦的时刻,南方没有暖气,离了被窝,就是进入冰冷的空气里。黑色棉毛衫,灰色卫衣,厚实的黑色大棉衣。天气冷,云珊套上了这厚厚的几层,犹觉得捂不暖。南方的冬天就是这样的,尤其还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那丝丝的冰凉,总能渗透衣服鞋袜,直直的钻入骨肉里去。
在北方待得久了,她有些不习惯这潮乎乎,冰凉凉的味道,潜意识里不愿意让冬日的雨水弄湿身上的任何一寸皮肤。
要不开车去好了。她这样想着,走到车库一看,却发现空空如也,家里唯一的一部小车已经被爸爸开走。微叹一声,心想只能步行出发了。
云珊素来怕冷。起来以后仍然舍不得换下厚厚的睡袜,直接在外面套上短靴,临了又从地上的行李箱里翻出厚厚的红色羊绒大围巾,仔仔细细的围好。
好了,这下变成一个大狗熊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的熊样笑出了声。反复练习了下今天见到客人要露出的表情和微笑,这才缩着身子,出了家门。
此时雨已经很细微,丝丝絮絮地,宛如蚕丝,轻盈冰滑的触感。
云珊没有打伞,将两只手揣在兜里里,在路上慢慢踱着。远处青山蛰伏,碧沉沉的如雨后的青石。四周的街道宁静狭窄,湿漉漉的地面上零星地散落着一些彩色的包装塑料纸,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吃完零食随手丢弃的垃圾。两旁的屋舍经历了岁月的洗礼老旧却整齐,一排排的,就像忠诚静默的士兵,并肩伫立在这群山环绕的盆地里。深深的吸入一大口空气,恩,是她记忆中的冬天。
从家里到奶奶家,步行距离不过十分钟。爷爷奶奶喜欢清净,不愿意和云珊一家住在一块儿,而是一直待在住了几十年的老屋里。用他们的话说就是老屋住了一辈子了,每一块砖,每一块木板闭着眼都摸的出来,住着踏实。
宿春虽是乡下小地方,名头却多。一个小镇也划分为许多个区。就这十分钟的路程,却已经占了两处地名,云珊家住的地方叫择山,地势较高,傍着山腰,奶奶家住文苑,那里平缓,居住的多半是老人家。
这样边想边看,短短十分钟的路竟让她走了二十分钟,一看时间已经十点三十了。她不得不加快了脚步,不然回头肯定要挨老爸的说。
眼前出现了一座四合院落,一面开口朝东,其他三面都是屋舍,黑瓦黄墙,都是木头房子,古朴陈旧。院子很大,屋舍众多,原本可以住下二十来户人家。云珊小时候很多时光都在这里度过,只不过远比现在热闹罢了。进了院落,奶奶家位于北侧中间,两间20平米不到的屋子,一间作为主屋,一间作为厨房。此时皆大门正开,那进进出出的,不正是姑姑么。
见到这个架势,云珊不禁暗想,今儿的贵客可是什么来头,连我姑姑也忙活上了?转眼间已经来到主屋门口,她停住了脚步,将脑袋靠近门框,小心翼翼地查探里面的情况。本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何方神圣,无奈爷爷家这朝北的老房子里面光线暗,里面人又多,云珊只看到一片影影绰绰的,一时竟也看不出什么究竟。只听闻里面满是热热闹闹的说话声,其间还夹杂着爷爷爽朗的笑声。
云珊机灵,自己来的这样晚,如此冒冒失失进屋肯定成为众矢之的,说不定爸爸的眼光就能把自己“杀死”,此时何苦去撞那个枪口?她眼珠一转,返身沿着整个大院绕了一大圈,从一端先溜进了旁边的厨屋。
陆远正端着茶杯喝茶。一次性纸杯厚实硬挺,奶白色的杯身,上头印着宿春镇三个字。左手边是一张簇新的黄色木头小方桌,上面的透明的漆很是光亮。上面摆着一个簇新的梅花果盘,里面堆的满满的吃食。
边上父亲正和他们聊着天。环顾一周,发现这二十平米的小屋子里竟也能挤下这么多人,这热切的氛围倒真的让人感觉到一丝过年的兴味来。陆远不禁生出一丝恍然,他在国外多年,很久没有感受过原汁原味的中国年。这次随着父母回婺市的爷爷家,本是回国以后第一次和爷爷过年,没想却来到了这个他从未涉足的乡下小镇。
这家人的长辈许爷爷是以前爷爷的老司机,跟了爷爷很多年,两人感情很深厚,后来退休了才回到乡下老家。许爷爷的生日就在大年二十八,之前每年过年时节爷爷都会派人前来拜访,而今年许爷爷八十大寿,更是难得,爷爷本想亲自来看望这个老战友,老伙计,只是八十六岁的高龄实在不便长途跋涉,因此便派了他和父亲做代表,来为许爷爷拜年贺祝寿。如今在这里坐了已经将近一个钟头,许家人热情,他和父亲已经被劝着喝了三杯茶水了。
其实他早就看到了门口那个黑色的脑袋。那时他正回答许奶奶的问话,目光所及之处,只见一个乌亮的发顶小心翼翼的探出门框,出现了一会儿,便不见了。他不动声色的低下头抿了口茶。
云珊进了厨房,边看见妈妈围着大围裙在灶上大展身手,热乎乎香喷喷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感觉到满满的熨帖和幸福。
“妈,你做什么呢?”云珊蹭到许妈妈身边,探头探脑地往大锅里看。只不过她今天架了副黑框眼镜,锅里冒出的热气一下子让镜片变得白蒙蒙一片,啥也看不清了。
“做虾呢。早饭吃了么?”妈妈心情很不错,正笑眯眯的将锅里的油焖明虾装盘。
“没有啊。妈,让我来帮你尝尝你这虾!”说着便要伸手去捡盘子上方的一只虾。
“别动!”妈妈笑着呵斥,“你这女儿,这么大了还这么不懂事,回头让别人见了,像什么样子!”虽这样说着,却默许了女儿贪吃馋嘴的小动作。
“这里哪有什么别人,都是自己人!是不是呀,姑姑?”云珊津津有味的吃着到手的虾,还不忘顶妈妈两句。许妈妈厨艺很不错,做的饭菜从来都合大家的口味。因此像这种家里有客临门的场合,一般都是妈妈大展身手的时候。
旁边正等着端菜的姑姑笑着应:“就是,没有别人,都是自家人。”姑姑从小就觉得云珊聪明懂事,知书达理,因此向来疼她。
听到此处,云珊心头一动,随意地问:“今天来的是什么客人?是爷爷以前的徒弟?还是伯父的同学?”爷爷以前是部队里的司机,也带了很多徒弟,往年逢年过节时常有一批一批她家也没见过的人登门拜访,看望他老人家。而伯父在婺市里当点小官,为人温和大气,人脉广达,也时常有同学朋友跟着他一起回来拜访爷爷奶奶。这些人云珊常常一个不认识,却也不妨碍她甜甜地唤他们叔叔伯伯阿姨婶婶。都是客人嘛。
“今天可不是徒弟。”姑姑温和的笑着,还卖起了关子。“今天来的可是贵客。是你爷爷以前的上司,派儿子和孙子亲自来给你爷爷拜八十大寿呢!”
领导的儿子和孙子?那不是小领导和小小领导?指不定什么派头呢,哼。云珊心里腹诽着。难怪一大早就要我们这一大家子来作陪。
许妈妈看着女儿愣神,忙说:“云珊,今天你可不能胡闹,要好好表现才行。”
云珊抬眼瞅了妈妈一眼,低低的应了声“嗯”。便不说话了。哎,又来了……每次家里来了客人,爸爸总是忙不迭地把自己这尊大佛搬出来,好像跟别人炫耀一样:快看,我家有女二十三,有学历有模样,还乖巧懂事,知书达理。她光想想就抵触。但是云珊也得配合,毕竟自己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也是爸爸的脸面,爷爷的骄傲,一家人的缩影。她可不愿意因为自己的胡闹任性,让别人觉得许家的家教不过关。因此就算心里再不愿意,她也总是乖巧的配合,当一尊规规矩矩的佛像。反正就一天,以后就谁也不认识谁了。就当玩一天的角色扮演游戏吧!
“人家儿子可是市里宣传部的大官”。姑姑还继续介绍这隔壁屋里的贵客。“人家孙子还是出国留学回来的呢,可跟我们乡下人不一样。”
留过学?有什么了不得。
“不过,”姑姑突然将目光放到云珊身上,“我们云珊也是大学生,现在还是北京读书的研究生,咱们有学历,可不能让人小瞧了。”
云珊没接话,这觉得一听这话就真真是心里发怵,天知道她在学校里读书是个什么境况。唉,反正在乡下就是这样了,谁家的孩子在大城市读书或工作,大家就觉得特别了不起,个个以为这孩子是全村最牛的那个。这大概也是爸爸妈妈面子的根源吧。
“去叫过人了么?”许妈妈看着杵在小厨房里的云珊,问道。
“这就去。”云姗看着混不过去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临走前还拎走了搁在灶边的热水壶,这样进去也不显得太突兀。
出门右拐,几步就是主屋门口,云珊深深吸了口气,嗯,上战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