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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梨花满地不闻莺(2) ...

  •   梨花满地不闻莺(2)

      ***

      小满一直坚持认为无论过多少年她始终会记得初遇年羹尧时的情景,可真正想认真回忆时,一切都只剩下一个轮廓。

      她记不起他那时具体容貌了。不是因为遗忘,是因为在此后的无数次见面,她总是会细细打量他,记住他最新的样子——肤色深了,眉毛浓重了,鼻子更加挺拔了,脸上出现了坚毅的线条……于是,最初稚嫩的容貌就逐渐被新的描摹所取代,淹没岁月里,最终彻底消失。

      她只记得,他骑在枝桠上悠哉的啃着梨子,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让人瞠目结舌。

      一个贼,竟比主人还气派!

      当她结结巴巴的说他是贼时,他却撇撇嘴,道:“贼?你不也是!”

      是啊,谁能相信一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会自己爬上树来摘梨吃?

      她傻傻的瞧着他满不在乎的继续啃着梨子,茫然而不知所措起来。

      “拿,这个甜。肯定的。我最会看梨。”他递给她一个梨子,还善意的补充说,“你个子小,够不到最高枝的梨。我看你爬树也不是多机灵,莫让你白来一趟。”

      那是惟一一次,他让她觉得窘迫。

      明明不是贼,梨是外祖家的,也算得是她的,可她确实是趁睡中觉的功夫骗过嬷嬷和丫鬟偷偷过来爬树摘梨的,且按规矩还不可摘梨……算不算得是偷儿……?

      年幼的她困惑于这个问题,虽然想吃那梨子,却也不敢伸手拿,唯恐拿了就真个是偷儿了。

      “这是我外祖家的梨。”她最终还是抵不住诱惑接了梨子,却偏生说了这句话想做解释。

      “外祖?”少年愣了一下,有些不信的问:“你姓郑?”

      给了郑家是她的姨母。她摇了摇头,“姓夏。”

      “夏……哦。”少年想了想,迅速站起来又摘了几个梨子兜进衣服里,然后俯下身笑眯眯的对她道:“主人家,小生借梨子六枚,他日必当还来。”说完竟一手抓着衣襟一手攀着树枝一纵身跃上墙头,松手一滑,消失在她眼前。

      六个梨子。

      他问她借了六个梨子。

      在康熙三十一年八月初五。

      情浓时,他曾说,我欠你六个梨子,还不上,只好把你娶回来,这样你的就是我的,便不必再还了……

      可如今,这六个被归还的梨子安静的立在她的案上。

      “此后,两不相欠吧……”小满阖上眼睛,微笑着把梨子放到唇边,印上去一排细小的牙印。“真好……两不相欠……”

      梨子多汁,满口琼浆。

      太过甘美吧,甘美到……热泪盈眶……?只是,这泪,为何这般咸涩……

      再无睡意,小满翻身起来,打开了装嫁妆的朱漆描金箱子,翻出那个绣着梨花的荷包,摩索半晌,最终还是倒转荷包——

      一枚小小的银锞子跌落下来,砸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都,舍了吧。

      唤来杏儿,小满刻意不去看锞子上的字,把这个堪堪一两银子打造的小东西交到她手中:“去弄壶酒来。”

      “主子……”杏儿一怔,主子从来没有提过要喝酒这样的要求,而且,主子哪里来的闲散银子喝酒?!但她还是应下了,毕竟是主子么,于是顺从的问道:“主子要什么菜?”

      什么菜……

      “不用了,我,吃梨子。”小满指着桌上黄白的甜梨,带着不分明的笑意,“一会在外面的树下支张小几,梨子和酒也摆过去。”

      “主子,这万万不可。”杏儿忙劝道:“梨子性凉,树下又阴冷多风,再饮酒,主子的身子可禁不起。”

      “就这样。”小满用少有的专横语气下了决定。

      ***

      小几支起来的时候已近日暮,残阳西沉,白昼的气息渐渐掩去,晚风吹透衣衫,竟是带着清寒,小满不由哆嗦一下,忙抿了一口烫好的温酒,这才有了暖意。

      不知是什么酒,小满没问,她不善饮,也不懂酒,即便问了名字,怕也是不知道的。入口绵长,带着浓厚的醇香,总归不差吧。只是,这香掩了梨子的气息,好好的甜梨吃到嘴里竟味同嚼蜡。或者与这香气无关,只是心境变了吧。

      一口梨,一口酒。梨子是没法全部吃掉的,小满便挨个咬过去,每个梨都咬到。直到填满了肠胃,再吃不下梨子,小满起身将那六个残梨抛在树下,踢了些土埋上,小孩子赌气般踩了踩,便坐回来继续灌酒。

      杏儿有些懵了,有些慌张,结结巴巴道:“主……主子,少饮一些吧,省得……省得醉了……”

      醉了好啊。小满忽然笑了,摆了摆手,擎着酒盅,细细瞧着杯中荡漾的月影——苍白的,冷冽的,一如那枚小小的银锞子。

      那年,他偷偷塞给她一枚刻了“羹”字银锞子,悄声在她耳边言道,见物如见人,这锞子,是个念想。

      她戏言要拿来买糖。他也不恼,只说若她吃了甜头能记一辈子他的好,那也值得。

      这话,比糖还甜,她哪里还需要买什么糖?!

      可终未承想,她是用这做念想的银锞子沽酒买醉,藉以,忘记他。

      醉吧。醉了最好。

      小满推开酒盅——杯饮怎能畅快,旋抓起酒壶,对上壶嘴,一仰脖,温热的酒便如一条线滑过咽喉直落到胃里。

      杏儿大惊,几乎是扑将上来,死命夺下那壶,急道:“主子千万注意身子,且缓缓再饮吧,饮急了伤胃……”

      伤胃?不会伤胃。是伤心。

      她原是不该伤心呵,她当是早应知道彼此无缘了,她当是早该死心的。

      无望之事何必纠缠?

      死心吧,死心了就不会伤心了。

      她早该死心的。

      她早就应该死了心的。

      踉跄来到树前,摸索着粗糙的树皮,小满深深叹了口气,抬头望去,树上哪里还有那个人的影子,只剩一弯新月,投来淡漠的光。

      “主子,回去吧,夜里风凉,心里不痛快也莫要糟蹋自己身子啊……”杏儿跟在小满身后不住的劝道。

      “我想,吃梨……”小满嘴里轻轻溢出这句话。

      杏儿吃了一惊,还没待回答,让她更吃惊的事情就出现了,小满竟然抱着树干要开始攀爬……小丫鬟的魂儿都要吓没了,主子这是干什么啊?醉了?还是疯了?!!

      杏儿慌忙过去拉住小满的衣衫,一边往下拽她,一边不停央告道:“主子……您醉了,快和奴婢回房吧……”

      小满也不听,也不理,找着盘结之处便踩上去,可一双莲足如何也蹬不住,稍一使劲,便是钻心的疼。她咬着牙赌着气,一遍遍试,又一次次失败。最后,她终于倦了,转过身倚着树缓缓坐下,看着自己乌嘟的鞋面,裹得像小粽子一样的莲足,忽然落下泪来。

      三十一年八月初五,是她最后一次爬树。同月廿四,她就被缠了小脚,再也爬不上树去了。

      就是在那最后一次爬树时,她碰到他。

      她开始恨,为什么不早些缠足,若早缠了,她不能爬树,亦不会见到他。若是不曾相见,便自没有相思入骨,此后她就是嫁得再不如意也不会有任何抱怨。

      她又恨为何要缠足,如果不曾缠足,姿容平平家世平平的她也未必入得九爷的眼,那也就未必没机会嫁入年家……

      可如今,可如今,只余一场空恨。

      酒气怨气一股脑的涌上来,小满再遏制不住,不由得嚎啕大哭。越哭越难受,越哭脑子越胀,直哭得昏天暗地,浑然不觉院子里灯火晃动、人声吵杂,犹自哭着自己的。直到两个粗壮的仆妇硬生把她拖拽起来,一个清脆的巴掌落到她脸颊上,她才有了一丝清明。

      一个娇柔甜嫩的声音响起:“……手板十下……”

      贾格格有着一副金玉嗓子,唱得一口好曲,由此深得九爷宠爱。她那声音,无论何时、无论怎样的语气、无论说的什么话,声音都是那么悦耳,可这命令执行下去就没有那般美妙了。

      仍在混沌中的小满被押住身子,桎住双手,七寸长六分厚的硬戒板落下来,立时起了淤紫的血印子,灼烧一样的疼。十下之后,手已不堪。

      贾格格那动听的声音飘忽着窜到她耳边,低吟一般道:“这是你自找的,看没了这双手,弹不了曲子,你还怎么的勾引爷……”
      (第二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梨花满地不闻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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