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梨花满地不闻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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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满地不闻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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酗酒。淋风。责打。
这夜之后，小满就高烧不退，直浑浑噩噩四五日，才退了热，病体有了起色。好在素来身子壮实，又将养了两三日倒可坐起身来，只是身子仍甚是虚弱，尚下不得地。
一边由着杏儿喂粥，一边听她战战兢兢转述了那日的情形。望着丫头累日来熬出的红肿眼睛，再瞧自己这双手——层层叠叠缠着软布，莫说用得，就是曲曲手指也难，小满真是追悔莫及，暗恨自己糊涂，丢了脸面不说，还伤了自己又累了旁人。
杏儿也是强打精神勉强支撑着，见主子怏怏的，自己也没什么情绪，但仍劝道：“主子莫要想那些不相干的事了，眼下养好身子要紧。”顿了下，想了想，又小声道：“爷和福晋就回来了……主子可也要有个准备啊……”
想起爷和福晋，小满不由打了个冷战，惨矣，九爷走前还吩咐了要她在八月十六的家宴上弹曲子的，现在这双手……可如何交代？！若爷查起那日送来的梨子……
“主子……”见到小满脸色骤然惨白，杏儿的心也跟着悬起来。她虽然年纪不大，但入府日子并不短，对于福晋治家的手段倒也看的明白。其实她之前还觉得主子是很有城府的，可自那日酒后失态之后，她心里也没底了，搞不清楚这主子到底是智是愚。她出言提醒算是尽个奴才的本分，原也没承望小满能有极好的应对之策，但求主子能有些急智，可眼见小满骇得不轻，自己也跟着绝望起来——若是有什么隐情在里面，她的命就真个没了。是以她张了张嘴巴，唤了声主子，却是一句话都没能说出话来。
跟了这样的主子，还能说什么。只能看命数了。
奴婢是这样，她主子夏小满又何尝不是在看命数！
主仆二人自顾自的惶恐烦躁，相对无言，房间里一时陷入沉寂。
半晌，杏儿强笑着打破僵局道：“这几日都是奴婢给主子擦的脚，今儿主子起身了，奴婢打水来给主子烫烫脚舒坦舒坦可好？”见小满点头，她忙撤了碗筷，出去打了盆热水进来。
双脚浸入热水中，小满惬意的长出一口气。这几日发烧，浑身关节痛的要命不说，双足更是肿胀难耐，去了裹脚布也没有丝毫缓解，平日只靠杏儿拿着巾帕浸了热水敷在脚上腾着的，这会子是难得的畅快。
伺候小满净了脚，杏儿犹豫了一下，问道道：“主子可要缠上？”
小满看了看基本消肿了的小脚，点了点头：“松了这些日子，再松下去脚肉变硬，怕是连路都走不了。”
杏儿依言回身拿了药膏，在小满的莲足上细细的涂匀，然后取出浆好的裹布和棉花，有些忐忑又略带歉意的道：“主子，奴婢缠的不好……您且多担待……”杏儿自己没缠足，也不会缠足，平素都是小满自己来，杏儿只在旁边看过。小满没说要教她，也没透露过让她伺候缠足的意思，她也就没上心学。现在小满手不能动，可若真要她来缠，怕是要一团糟，因此她才惴惴的先恕个罪。
小满先前忘了这事，听她这么说才悟过来，忙道：“罢了，我自己来吧……”话一出口，自己也想到了手不能动，只好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冲杏儿点头道：“只得你来了……”
杏儿连忙蹲下，捧住小满的左脚，把裹布直头按在脚内侧靠里踝子骨附近，打脚内直扯大拇趾尖，兜住斜过来绕到脚背，再打脚背外斜着往下绕裹严压向脚心。这几下手法还有些模样，只是搂的不紧，不知是不敢勒紧还是根本就不懂。这不是白缠？！小满脚动了动，道：“罢了，不缠了。”
杏儿脸一红，讪讪的道：“主子……奴婢手拙……”
“不怪你。不缠了。你去箱子里把那个金线绣牡丹黑布包袱里的鞋子拿来。”小满摇了摇头轻声道。
杏儿依言去了，打开包袱，捧出一双小小绣鞋，紫檀木弯七分的弓底，暗红缎面零散缀着几朵白梅花，鞋口用五彩线细细缝的花牙子，再衬着这黑色包袱——真真是清秀幽闲、沉静古雅。
杏儿整个人都看呆了，直到小满出声唤她，才回过神来，一脸欢喜道：“怎的从没见主子穿过这双鞋？这鞋真好看，比爷送来的那些富贵花俏的都好看！”
小满有些复杂的看着那双鞋子，最终还是伸了伸脚。杏儿将那绣鞋套上她的莲足，伸手摸上那绣鞋才发现，两相鞋面鞋里中间夹着硬层，她惊讶的望着小满，小满无奈的笑了笑，道：“中间是藤编的，用药浸过化硬了的，不走形。穿着这双鞋，便跟缠裹了一样。”
“那主子平常为何不穿？”杏儿口快，没细想就脱口而出。说出来就后悔了，这样的好鞋子不肯穿自然是有些个缘故，再勾起主子的伤心再疯一场……她打了个寒颤，立时禁声。偷眼瞧了小满，见她神色无异恍若未闻，杏儿才放下心来，迅速塞好了棉花到鞋子里，然后扶着小满躺下，压好被角，端着洗脚水退了出去。
听到关门的声音，小满下意识蜷缩起身体，一双木底碰到一起，发出沉闷的声音，就像是一声叹息。她颤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了下来，轻声叹了口气。
那双鞋子，是去岁合家进京前，三舅舅的小姨娘送予她的，不止是可替代裹布缠足，还是一双上好的冬鞋。因鞋里另有夹层，可塞棉絮进去，冬日里穿也不会冷；又因是木底藤里，下雪天穿，不会湿了鞋袜，着实是好物什。她初得时满心欢喜，常穿在脚上，却未承想这么双好物什彻底断送了她的姻缘。
成亲那夜，九爷把玩着她的脚，带着几分醉意，含混的对她道，那日富察家堂会上，他到门口是刚好赶上她从车上下来，罗裙一扬显出一双细薄窄俏的莲足，好赛一牙香瓜，那暗红的鞋子迎着雪色越发显得鲜亮，艳美得竟让人移不开眼睛。
小满呐呐的说不出话来，她万没想到真相如此。
那日堂会上，她挨不住主人家盛情相邀，便净手抚琴，一曲《疏影•暗香》艳惊四座。之后没多久，登门提亲的便络绎不绝，她那只认权势的爹爹笑不拢嘴，也挑花了眼，或是反复权衡吧，迟迟没有为她定亲，直到九爷府上的聘礼到了夏家门口，婚事就此尘埃落定。所有人，包括当时的夏小满自己，都以为九爷是看中了她的琴艺——京畿坊间都言说九爷最会玩乐，遍集各色各艺女子。
而直到此时，她才知，九爷瞧上的是她这双穿了红缎鞋子的脚。
她就此厌恶起这双鞋，深深压进箱底，试图忘记。只是今日，既是不得不翻出来穿——替代缠足，也是因为再没了什么念想——断了那情，便也就没了锥骨的怨恨。
毫无睡意，小满翻了个身，妥善放置了双手，然后盯着布上的纹络，寻思着手伤——伤在皮肉，骨头无碍，这几日只觉得痒痒的，是在长新肉吧，不知道何时能痊愈，若没伤及筋骨，还是能抚琴的。
忽然就想起了贾格格的话：“看没了这双手，弹不了曲子，你还怎么的勾引爷……”
忽然就十分想笑。小满动了动双脚，自言自语道：“勾引爷……？那你实不该废了我的手，该是废了我的脚才是……”
（第三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梨花满地不闻莺（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