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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狐说八道3(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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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她现在很想就这样睡下去。
待她稍微恢复点力气,她将自己变成一条小蛇沿着角落缝隙一路爬行,最后跳入后池园的水池中,顺着水流游出宫墙,昏昏沉沉地漂了两个多时辰后终于上了岸,爬进了一座破旧的塔基之下。
塔基内的空间较为宽敞,高度恰好是一个普通人的身高。
而此时里头正盘腿坐着一名白袍男子,即便是闭着眼也看得出样子十分俊美。
他听到了细微的动静,睁开眼却是眉头一皱:“你怎么弄成了幅模样?”
阿佘不友好地吐了吐信子。
“不说算了。”
男子起身让开,在他身后正盘着一条碗口般粗壮的大青蛇,安安静静地闭着眼,仿佛正在沉睡中。
阿佘一蜿一蜒地爬过去钻进大蛇的身体里。
不多久那大蛇睁开了金色黄瞳,只听阿佘的声音从大蛇嘴里传出来:“司天监的老头竟然派你来这看管肉身。”
那男子将双手插进袖子里漫不经心道:“反正就是一把火的事,费不了多大心思。”
他忽然闭上眼用鼻子左右闻了闻道:“那花狐狸走了?”
阿佘闭上眼并不说话。
“你可真舍得。”男子唏嘘道。
“你什么意思?”
“从她来了之后,你开始整日喝酒,不就是为了掩盖身上鬼的气味么?”他靠在墙壁上,望着她道,“这三年里从没见你这样过,可见她在你心里的位置。我只是惋惜,你没有告诉她真相就自己选择了这样的结局。”
阿佘冷声道:“如果你希望你师父在看到你时是一堆皮都不剩的白骨,我不介意你再多说几句遗言。”
男子举起双手屈服道:“行,最后一句,师傅说的。”
他清了清嗓子道:“天狗食日是在七日后的午时,届时四百年才在人间出现一次的三生道门大开,你以三魂为灯,引煞气入轮回天地灵三道。”
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你会死。”
阿佘将蛇头落在自己的身体上,语气又恢复如平常:“我知道。”
不大的空间里,难得回响起男子的叹息。
他守在这有一整个晚了,师傅说她星势颓危,恐有异变,说是如果在午时之前,她还没能回到真身这来纳气养神,就一定是被那具异变的肉身融合了,在融合后的肉身找到真身之前必须一把火烧把它干净了。
谈不上有多少感情,不过看到她在午时之前赶来,在他心里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打了个哈欠道:“我走啦,你还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我尽力。”
等了好一会,阿佘才迟迟开口道:“她如果出现了,帮我拦着她。”
“嗯?”男子又假装了一声。
“没什么。”
男子又是泄气又是不耐烦道:“你们女人真是麻烦。”
背过身男子笑了笑。
这倒有意思了,一个瞒着一个,一个藏着一个?
不愧是一对。
他猜的没错,花狐的确没有走远,她编了个报恩的假故事,隐身藏在阿佘的寝宫门外。
见阿佘置了结界,也不好硬闯,本就是为了避开她偷偷跟着回来的。
在等待着中,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她太过用心。
自打她趁喝酒时亲了阿佘表明了心意后,阿佘对自己的态度也都一直是冷冷清清的,既不厌恶,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喜欢,既不拒绝,又坦然接受她陪着她钓鱼喝酒。
简而言之,这大概只能算的上是……普通朋友?
想到这,花狐狸心里就像是猫爪似的。
她告诉自己就算是普通朋友关心关心也是应该的。
尤其是阿佘身上有太多秘密,这让她很不放心。
临走时,花狐狸见她脸色铁青,之后见她急急忙忙地赶回宫里,就觉得她有心瞒着自己。
几个时辰后,她看见房中爬出一条小蛇,于是跟到了破塔外。
没多久就从塔里面走出来一个长相俊美的年轻男子,在塔前整了整衣服,才负手离去。
花狐狸当即怔在了原地。
这算什么?
情夫?
花狐狸心中烧起了把无名火,是焦躁,是不安,还有更多是……愤怒。
没做多想,她咬着牙跟了上去。
男子上马回城,花狐狸跟了一路,回到了他的书房,男子命人沏了壶茶,等下人走后才喝着茶道:“出来吧,跟了一路也该歇歇脚了。”
房内却是一片安静。
男子又道:“你身上有和她一样的酒味。”
“你身上也有。”
房内陡然响起的声音,听起来极不友善。
男子啊了一声,慢悠悠道:“那倒是,她陪了我一晚上。”
“你胡说。”花狐狸忽然现身道。
男子笑着看着花狐狸:“你好像很生气。”
花狐狸沉默着仔细打量着她面前的男子。
面容俊美,笑如春花,花狐狸看着就是讨厌。
男子干咳了一声道:“收起你的嫉妒心,这样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嫉妒心?嫉妒他?
花狐狸不屑,问出口的却还是:“你和她什么关系?”
“在下是司天监的学徒,和阿佘姑娘算是认识,对你也是知道,青丘狐族,和她一样也是来报恩的。”
“那么三生道规你应该知道。”
“知道。”
但凡和鬼怪神明沾边的,没有不知道三生道规的,其中就有一条是和青丘阿难这样升仙道一族的约定。
“她怎么了?”
即便有三生道规的约定,妖怪对这类有神通的凡人还是抱有本能的排斥,所以如果没有特殊缘故,两方都是极少来往的。
想到这,花狐狸终是冷静下来。
男子也不开玩笑,认真道:“她撞了煞气。”
三年前,阿佘借尸还魂以侍寝帝王,却没想到因为皇帝身上杀伐气盛而生有戾气,结果引发了她附着的肉身异变,开始不断吸纳冤鬼之气。
起初她还能以一己之力相抗,到后来每每入夜宫内便是鬼声鹤唳,人心惶惶,等到司天监介入时,这股怨气已然成了煞气。
天地三界,以煞入魔者居多,若不加以抑制,后果不堪设想。
阿佘自知闯下弥天大祸,便决定将神体和真体分离,以自身的神体附在这具肉身上来压制煞气。
然而这样做的风险极大,神体分离一旦超过两日,则必死无疑。
花狐狸手底沁汗忙问道:“那她的真身怎么办?”
“在那座塔内。”男子接口道,“每天夜里她都会回到真体中,确保自己不死。”
从心到指尖,花狐狸冷的像块冰,寒的生疼。
她终于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在回避她的问题,知道这三年她都是怎么样孤苦的活在生死边缘,却离不开这半步。
而她直到昨夜却还瞒着她,不让她知道,不让她介入,甚至不让她喜欢上自己。
她知道阿佘在保护她。
花狐狸抬起头目光坚定道:“以她的修为镇压最多不过十年,她会这么做,你们之间一定商量出了什么办法。”
男子看着她长舒了口气。
没有伤心欲绝痛哭流涕,没有莽撞冲动慌乱无措。
这样的她,他拦不住。
“的确。”
花狐狸连谢谢也没说就走了,去了哪男子也不知道。
书房外一人站了许久,狐狸走后他才开口道:“师兄是想她陪着那人去死吗?”
是名年轻男子的声音。
“我有提醒她很危险,嘴巴都说干了。”他喝了口茶,咂嘴道,“是知难而退还是勇往直前都是她的选择,一味的阻拦最终不过是一场恶战。”
十五的月亮圆又大,可大的不只有月亮,还有这一场突如其来铺天盖地的黑幕,天上的太阳正一口口地被黑暗吞食。
城中所有人都紧闭着房门,连灯也不敢点上。
宫中也像是得到特许,所有人可自待在房中。
彼时,三生道门开,轮回台起,整个人间仿若没入地下鬼域。
走到哪里都是三生路,都是奈何桥,都是轮回。
只剩一会儿,天上的太阳就要被吞噬殆尽。
阿佘站在一处空旷,脚边是那具满是煞气的□□。
她抬头看着天,余下的那抹阳光即将要消失在黑暗之下,一如她自己也将消失在它的碎光里。
她知道黑暗不会长久,光明很快会来临,这让她总有还能看到明天的错觉。
她环顾了一周,有些颓然,果然这样死气沉沉的世界她不喜欢。
所以她应该为它做些什么。
……
好吧。
她轻笑一声。
她其实没有那颗保护世界的心思,她只是……只是在弥补过错。
地上的身影很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四周腾亮出的异光——来自地下——来自冥界。
天空中绽放出一朵浩渺无垠,空而深邃的轮回之花,通往彼岸。
三生门内三生道,轮回台上轮回眼。
阿佘孤影只身立于向她敞开的大门前怔怔。
藏不住的迟疑,却是义无反顾的归路。
肉身中的煞气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挣扎着一股脑的全都要躲入了阿佘的身体里。
巨大的侵袭,迫使她吐出一大口乌血,身体更是被冲撞和撕裂折磨的痛苦至极。
死亡的气息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身体在不受控制的做着反抗与挣扎,体内仿佛有一股焦灼的力量在质问着她,催促着她。
凭什么你要遭受这样的命运?
凭什么你要担负这样的责任?
凭什么你就不能选择放弃和逃离?
你忍耐了那么久,折磨了那么久,痛苦了那么久,你连喜欢的人也不能选择。
你牺牲了这么多,而他们却想要你死。
过往的苦楚不可抑制地涌入心头,阿佘不禁泪流满面。
你很恐惧,想活下去,想脱离这皇宫不是吗?
坠道吧。
使用这股力量。
你就能摆脱死亡,离开这,去找你喜欢的人。
这力量就在你的眼前,你只需将它……
阿佘伸出了手……
与此同时,从她身后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双臂膀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满是怜惜与呵护。
那人在她耳边流着泪心疼道:“不要。”
阿佘从魔怔中惊醒过来,瞪大了满是泪痕的眼睛,一把推开她怒道:“你怎么能在这,走!”
可是任她怎么推都推不动,花狐狸抱着她含着泪笑道:“没用的。”
“你疯了!”阿佘吼道。
花狐狸抱着更紧:“啊,是啊,疯在对你的喜爱里,不能自拔。”她感受到身下人的虚弱和颤抖,而她唯一能给予她的只有自己的怀抱。
阿佘怒道:“可我不爱你,不要自作多……”
情字被吞在了两人亲密的唇齿间,花狐狸很不客气的用舌头堵上了她的愤怒。
舌尖的温热和柔软宣告着对她的安抚和占有,阿佘的眼里氤氲,脸上流着滚烫的热泪。
花狐狸看着她道:“不管你爱不爱我,是把我当朋友还是仇人,此时此刻我只想陪着你,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活着以后再也见不到你的话,我这一生也会一直想着你,更会懊悔自己对你的坐视不管。”
阿佘软在她怀里无力道:“你真傻。”
花狐狸笑着答:“傻我也喜欢你。”
阿佘周身肆虐的煞气,亦开始侵入花狐狸的身体,花狐狸脸上瞬间空白一片,每一节骨头每一寸经脉像是要碎裂喷张一般。
她试图努力多说些话来转移注意力,她颤着声道:“司天监要你……你以三魂分别……引煞气入轮回三道……你这样……这样做……很可能是魂魄四散,入不了轮回。”
阿佘见她痛苦难耐,知道她之前从未受过这样的苦,心中一软,也将手抱住了她。
花狐狸笑着将头埋进她的颈项,她继续哆嗦着声音道:“我想……怎么样都是一死,与其你一人承受所有……煞气,不如让我……和你一起分担。”她大口大口喘了几口气,试着适应在体内乱窜的煞气,“轮回三道,其中两道就由……你和我的三魂引道……这最后一道就将这异变成煞的肉身掷入……这样,这样你我这辈子虽然无缘,下,下辈子或许我还有机会让你喜欢上我。”
见阿佘没有任何反应,花狐狸有些着急了,她扶着她的手臂坐起身,看着沉默的阿佘,急道:“现在不是你我逞能的时候,你和我谁都不能独自一人承担所有的煞气,稍有动摇就会坠入魔道……”花狐狸越说越小声,心中忽然吃痛,却是低声问道,“你是不高兴下辈子和我一起?那,那不在一起也好,也好……但是这件事我已经介入了,你不能拒绝。”
“这个办法是你想到的?”
花狐狸一顿,这个办法确实不是她想到的,是那一日司天监的那个学徒告诉她的。
“枉你是狐妖,被凡人给算计了。”
花狐狸听她这么说放下心道:“你又怎知……不是我在算计你呢……”
花狐狸的脸青的十分难看。
阿佘看着她。
脸贴上了她的脸,低声道:“下辈子,不论是人是妖是猪是狗我都在那角高楼下等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