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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狐说八道1(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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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三年。
青丘国的巨木神树上,一名黑衣少年守在这已有十个昼夜。
为的是神树上百年一结的神果——枇椤果。
树下站着几只妖娆多姿的狐媚姑娘,其中一个对树上的少年大声喊道:“臭小子!你给我下来!别逼姐姐我上去揍你啊!”
“二姐你就别喊了,老四要是会乖乖听话,也不就不会守魅果旁十天十夜了。”
“哼,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非要骗他魅果可以使人起死回生,他会这么干吗?”
“哎哟大姐,妖嘛,活着总要有个念想,你看他当年被救回来的时候被打的就只剩下一口气,要不是你当年在他身上挂了生死符,怕是那大罗金丹也救不回来了。”
“哎,狐主说他命中有三劫,如今只才过了两劫,老四成就成这样了,我这做大姐的真是,真是心疼啊。”大姐哭的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三妹拍着她的肩安慰道:“如今三年过去了,那张生的魂魄怕是早已入了轮回,若是弟弟实在放不下,不如再让他去找找。”
“当年还不够惨么,如何还要再让他入世。”
“二姐你我皆知,命中因果,不可违逆,当年张生父母舍命救下了历劫的老四,这恩情如何能不报。”
“狐族之悲,便是这缘尘不尽,纠缠不休,生在狐族就必须要恩怨分明,知恩图报,不知是幸还是祸。”
“福祸所依,苦尽甘来,大姐还是宽心以待的好。”
身后少年冰冷的声音响起:“说完了?”
“说完了。”三姐道。
“那老四就拜别三位姐姐。”
大姐喊道:“你当真放不下?”
少年沉默了。
过去的三年里,他有一年半是躺在床上度过,那些差点让他丧命的伤不知怎么的总好的特别慢,姐姐们日日端水递药,四处奔走,还真硬是求来了一颗大罗金丹。
他把金丹藏在嘴里,晚上偷偷留进了寒冰洞,喂给了有些腐烂的臭书生。
这是他从土里一点一点挖出来的,臭书生死后连口棺材都没,除了一卷草席,唯一算好的只有那块墓碑,是被他救的孩童家好不容凑钱给立的。他很懊恼,如果不是他被那些凡人看见,他们就不会因为臭书生家里藏了妖怪而不给他一副像样的棺材。
“人间的书里常说,大罗金丹也救不回,哼,那是他们瞎说,他们从来没有得到过。”
“臭书生,我有真的大罗金丹,你吃了一定能活过来,一定能!”
小狐狸面对着张生的尸体坐几天,第一次尝到了眼泪的味道,咸到了骨子里。
“臭书生,我们再报一次恩好不好?”
自那之后,他的伤开始逐渐好转,只是但凡听到哪里有灵丹仙药,他便去求,是偷是抢他并不介意,也不管后面扯出来的一大堆烂摊子。
狐主知他命中三劫,也不过多责难,只叫姐姐们好生看护。
姐姐们知他心中有执念,连哄带骗都不奏效。
他也问自己,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他告诉自己,如果不这么做,臭书生就真的没了,这对他来说是件怕到骨子里的事。
临走时,二姐对他说:“狐主说了,他的转世在东帝洲。”
狐狸看着她没了的长发什么也说不出来,二姐轻拍着他的手笑着让他什么也不必说。
潮来潮汐,人海茫茫,转眼人间十七载,狐狸在东帝洲不断寻找,却是一无所获。
直到那日,青丘的报信鸟飞了三天三夜,终于落在了狐狸手中,纸条上写着:启洲国国都,杨府长子,臭小子记得回家。
狐狸却愣愣站在原地,一个他找了十七年的人就这么找到了?他想过很多两人的相遇的场景,或喜或悲,却从来没有想到过他会以这样平静的方式简简单单的出现在一张纸上,他甚至没有来的及为这十七年的寻找而有所感叹。
很意外的,他没有太多的情绪,惊喜,激动,悲伤,难过……
他对着面前的空无一人自言自语道,“臭书生,你是真的要离开我了。”
启洲国国都。
狐狸踏入杨府时,满眼的红灯彩绸告诉他杨府长子杨坚要娶亲了。
尽管狐狸并不十分情愿来看臭书生和别人的婚礼,却也还是备上了两颗上好的夜明珠。上辈子臭书生没有过过好日子,他作为臭书生的……的朋友理应祝贺他,祝福他。
狐狸坐在角落里,远远的看着一对壁人立于堂前叩拜天地,所有的一切仿佛应该就此尘埃落地,这么多年的执着也当得偿所愿,他换了一个身体一张脸一个身份,投身到一个完满的家庭,他上辈子是个好人,这是他应得的。
狐狸噙着泪很替他高兴,也很高兴很多人替他高兴,狐狸和这些人喝了好些酒,醉的不省人事,醉的胡言乱语。
“臭书生,你刚才敬酒的时候你居然不记得本小爷了。”
“没良心的东西,亏得小爷一点一点把你挖出来,还喂你吃大罗金丹,你居然忘了本小爷。”
他一把扯过在他眼前晃着人影,“臭书生,我要吃鸡,带汤的鸡。”
睡得迷迷糊糊日上三竿的狐狸,先醒的是鼻子。
“……好香的鸡。”他闭着眼,他知道梦醒了这鸡就没了,可是真的好香啊,它好像就在面前,狐狸情不自禁地张开嘴,“真好吃!”
“呵,你喜欢就好。”
“还要!”狐狸有些撒娇道。
一声轻笑,“好。”
狐狸满意地嚼着嚼着懵然睁开双眼,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头晕眼花,他好不容易才稍微能看清眼前那端着瓷碗的手,纤细修长,骨节分明,那熟悉的样貌眉目温柔,眼含笑意,他伸出手抚摸着他的额头,再熟悉不过的温柔,恍若穿越隔世与时光。
“臭书生……”
“你怎么哭了?”
番外一
“为什么你总跟着我?”年轻人踏着雨点赶着夜路。
“因为我是来报恩的啊。”狐狸乐呵呵地跟在年轻人身后。
年轻人笑道:“怎么酒还没有醒?”他敲了矮个子狐狸一记栗子。
狐狸摸摸头,觉得还是疼,他跳到年轻人面前,伸出脑袋。
年轻人无奈地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狐狸这才满意的让了道。
“我是名大夫,如果做了什么救死扶伤的事,那是我应该的。”
“可你上辈子是个臭书生。”狐狸嘟囔道。
年轻大夫笑了,“你闻闻我如今依旧还是个臭大夫。”
狐狸把年轻大夫抱了个大满怀,然后使劲地搁着脑袋在他身上蹭,“哦?是吗?让我仔细闻闻。”
年轻大夫被他弄的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
“好好好,天色已晚,又下着雨,你先去我家住吧。”
要不是他这几年法力小有提升,小大夫准能看见他摇的像浪一样的狐狸尾巴。
“你怎么会在杨府?”小大夫问。
“找你啊。”
小大夫笑得没遮掩:“找我却在那喝的不省人事?”
狐狸面上一热,辩驳道:“喝醉了才能把你骗来啊!”
小大夫嗤之以鼻,“若不是师傅出诊去了,怎么会轮到我这个小大夫给你出诊。”
狐狸不说话了红着脸低着头,雨势大了些,默默变出一把大伞帮他挡雨。
“小家伙,个子还没我高。”小大夫从他手里接过伞替他撑着。
“手有些凉了,一会去我那喝点姜汤。”
“嗯。”狐狸红着脸依旧低着头。
“你还真是妖怪?”
“嗯。”小狐狸低着头。
“什么样的妖怪?”小大夫边走边继续问道。
“狐妖。”
“有名字吗?”
狐狸停了下来,这好像是他第一次问他名字,以前的他从来不问他的事。
“嗯?要是不想说便不用说。”小大夫回头见他头顶一片莹白的水珠,他走过去想用袖子帮他擦去。
“苏执,我叫苏执,家中最小,姐姐们都喊我阿四或者老四。你,你呢?”
小大夫笑着温柔道:“杨颜。”
就这样小大夫杨颜拖着抱着他不肯撒手的矮狐狸苏执,终于回到了家。
小大夫表示他的腰好累。
番外二
小狐狸变回原型在小大夫家小待了半个月,这使他有些郁闷,因为他们两的关系丝毫没有更实质一步的进展 。
小大夫这一世依旧是个孤儿,只不过运气好得到了他师傅一家收养,并授以医术 。
只是医馆终日人来人往,他只能把自己扮成宠物来避人耳目,医馆要是来了调皮的娃娃,总是爱揪着他不放,身上的毛都掉了几丛。半夜他换回人形跑到小大夫房里哭的梨花带雨,人见人怜,小大夫只好温柔地帮他揉揉,然后拍拍他的头作为奖励。
有一天狐狸意识到——
不,不对啊!他完全是把我当成宠物了!
本宝宝不高兴,本宝宝要抗议,你得来跟本宝宝道歉。
那么,先写个纸条告诉他本宝宝在桥头吧。
狐狸盖了只小蹄印,蹦哒蹦哒出去了。
太阳下了山,小狐狸还不见有人来寻他,他不甘心地回到小大夫房里,纸条没有被动过。
狐狸心头一跳,有些坐立不安。
师傅房里的光早已熄灭,他还没有等到小大夫回来。
他溜出房,在城里转了一晚,可是还是找不到他。
或许已经回家了?
狐狸这么安慰着自己,可是他的房门并没有被打开的痕迹。
三天三夜。
除了他像是没有人知道小大夫不见了一样。
而臭书生总会时不时的出现在他梦里,狐狸惊出了一身冷汗。
“臭书生,臭大夫!”
狐狸冲出门不管不顾地沿着河道一路跑去,嘴里不停地骂着,“臭书生!臭大夫!不准死!”
当狐狸跌跌撞撞再回到医馆时候已经是十五日后,他瘫在地上喘着粗气。
“小家伙,你终于回来了。”
医馆师傅拎起他抱在怀里,狐狸任由他抱着,他已经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他出诊回来发现你不见后,在桥头等了你十几天。”
本是无精打采的狐狸耳朵灵机一动,立马从他怀里一跃而下,撒开腿就跑。
此时天边晚霞醉如殷红,他无心观看,他只知道那人站在桥头回望,笑得灿烂而又炫目,是心的归处。
过了奈何桥,前尘万事了。
张生站在奈何桥头,他要去投胎了。
鬼差牵着他的锁头,一步一摇,显然喝的有点高。
“你是死的时候脑子进多了水,还是喝孟婆汤喝多了脑子喝傻了。”鬼差打了个响咯,“上辈子积德行善,好不容这辈子能投到一个富贵人家,就为了能够再遇到那只狐妖,你全都不要了?真是蠢。”
张生笑了笑,并不回答。
“狐妖报恩,这是他们一族的宿命,都像你这样纠缠不休,那狐族还不得累死,人家迟早会把你忘了,什么恩怨情爱都不过是孟婆手里的一碗汤,过了桥都得忘。”
张生依旧笑着不答。
鬼差发出一声不屑,又自顾自地哼起了小调:“今日事今日毕,今世情今世了,恩恩怨怨缠不休,情情爱爱斩不断,轮回生死中,何以生人了?”
张生过了奈何桥,去了往生。
鬼差只听得他自言自语道:
“忘了也好,我们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