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之舟》深宵

3、爬山（2） 叶来看着陆

　　叶来看着陆舟早已经把自己抛得很远，一团雾气中只剩下他的背影，虽然山并不是很高，但叶来依然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微微有些气喘。

　　等快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出来了，高空中的阳光没有云层的阻挡晒得叶来的脸微微有些发热，但又有一种令人懒散的舒适感，她冲陆舟喊着：“等等我啊，我们停下来吃点东西吧。”

　　陆舟回过头，此时太阳正在他的右后方，叶来一下子看不清他的脸，却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没有刻意的矫情，只有恰到好处的温暖和美好。

　　叶来坐在了山坡供游人休息的椅子上，拿出三明治对陆舟说:“怎么办，我就只带了一人份的，你带吃的没。”陆舟摊摊手，表示背包空空如也。
　　“那让给你吃好了。我不饿。”叶来把食物递给他。
　　“我们一人一口吧。你先吃。”
　　叶来以为他在开玩笑，没在意地拿出背包里的水喝了一口，结果看见对方似乎正等着她啃一口三明治。她发现，只要陆舟这样看着她，就会不自觉地默默遵从了他的意思。这算不算交换口水？叶来有些害羞地想。其实一路上，陆舟很照顾自己。叶来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有些太短暂，有一种下一秒就抓不住的错觉。
　　“其实这里春天的时候最好看，山坡上没有积雪，全部是绿绿的草甸，还有各种各样的小野花，远处的山坡上还会有奶牛，再呼吸一口带青草味的清爽的空气，你会发现，其实生活很美好。”
　　“是啊，下次我也要春天来。”叶来想象着那样的景色，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想要去体验。
　　“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奇怪。”
　　叶来没想到陆舟忽然会这样问，但是他好像就是这样的人，自己也习惯了他不在一个频道的举动和言语。而如果在这之前，叶来肯定会想对，你是个又奇怪又讨厌的人。但此时，叶来想都没想就说道：“哈哈，我就喜欢有点奇怪的人，人如果都是正常的性格多没意思啊，这样才有趣。”
　　“我也觉得你奇怪地有趣。”
　　一阵风吹来，围巾里的味道伴随着这句话吹进了叶来的心中，她忽然觉得有些雀跃，好像啤酒里加了果汁，有一种温和的兴奋。

　　“我们下山的时候还是坐火车吧。”此时，他们已经踩着覆盖着雪的小路来到了山顶，厚厚的云层遮挡了底下的视线，空气空旷而冰冷，山顶上只有零星的游人在那拍着照，叶来示意陆舟也给自己拍一张。
　　“就在这个望远镜这儿，哈哈，指向德国的方向吧。”
　　“不想照。”陆舟嘴上说着不愿意，已经掏出了手机开始拍了。
　　“给我看看，”叶来跑过来，“出来单反也不带，好可惜啊。”
　　“回去传给你，”陆舟已经将手机塞回了口袋，“单反多重啊，记在心里就好了。”
　　叶来不可置否地笑了笑，其实记忆才是最不可靠的证据，这一秒说的话，下一秒可能就会开始产生怀疑，有许多其实并不美好的过往一旦回忆起来，反而如同发酵的酒，可以嗅到微醺的香气。

　　离开瑞吉山后在码头等船时，陆舟问叶来：“接下来你准备去哪儿。”
　　“去因特拉肯吧。想去米伦小镇住上一晚，然后去雪朗峰，你呢。”这时，叶来反倒有些期待陆舟能与她同行了。
　　“太冷了，我准备在卢塞恩闲逛几天，再回去泡泡温泉。”
　　“哦。”叶来垂下了眼睛，微微有些失落，一种惆怅的感觉正在靠近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等一艘并不确定什么时候会来的船，心里想着春天一定还会过来，但这里也可能成为一生只来过一次的地方。那么眼前的人呢，好像也不能确定真的拉近了距离，成为了朋友，也许说了再见，回到城市后，日子又如以往白开水般地温淡和平常吧。
　　陆舟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叶来的情绪，只是饶有兴趣看着山脚下的小镇，精致的房子如同童话里的房子一样。
　　“那围巾还给你。”叶来准备摘下围巾，陆舟摆了摆手，然后靠近过来，把围巾又围了一圈，叶来紧张地往后退了退，才发现自己这个动作才是有些自作多情，脸上微微有些泛红，她听到陆舟说：“挺冷的，你戴着吧，记得回去了还给我。”

　　“你在这里呆多久了。”叶来忽然想问他。
　　“快十年了吧。我在这里上的高中和大学。”
　　怪不得你的德语就和母语似得，叶来想到之前抽屉缝隙里的报纸，可能真的只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吧，自己怎么会产生这么无端的猜测呢。
　　“那你喜欢这儿吗。”叶来问。
　　“没什么感情，我的爸妈在这里，所以这里对于我，可以称之为家吧。你呢，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这里呆了五年多了，”叶来想到了之前对林一撒的那个谎，为什么此时却可以这么坦诚地承认了，“我大概是属于比较笨的人吧，高考失利，然后国内大学读了一年半，又决定来德国重读本科，学了一年半的语言，好不容易拿到这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结果到现在还没有毕业，哎。我觉得失败的人好像在哪里都会失败，不像你。”叶来转头看了看陆舟，他在很认真地听着，却没有说话，叶来期望得到一些安慰，开始因为自己的坦白而变得有些局促不安。

　　“但现在其实也没有那么难过了，觉得顺气自然吧。既然自己天资不如人，还不如豁达一点接受它。”叶来更想对陆舟说，后来其实她想明白了，人生本来就是不断自我否定然后推翻自己再重建的过程。岸上的人被推到水中的船，随波逐流，觉得沿途的风景很美丽，但又担心小船随时会翻的危险，其实既然选择了不在岸上走，还不如锻炼出划船的本领，走不一样的路。
　　陆舟说：“你就是想太多，这些深奥的东西还是留给哲学系的人去思考吧。而且，我觉得你现在的状态挺好的，要是你继续在原来的环境呆着，估计会一直脆弱下去吧。”
　　“我这就是自我安慰。”叶来很久没有说这些话了，说完了忽然觉得如释重负，好像其实自己一直在意的事不过是茫茫路途中不经意的一颗砂砾，无垠的人生荒漠里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吧，比如，认识了陆舟。
　　“不知道你看过一部电影没，叫彗星来的那一夜。”陆舟转过头来，发现叶来嘴角上的火腿粒，暗自觉得滑稽，拿手指蹭了下来，对面的女孩充满疑惑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因为寒冷脸被冻得有些红润，还有被风吹得凌乱的刘海，陆舟忽然觉得这样看叶来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女孩。
　　“你这已经风干的火腿粒实在破坏我准备说鸡汤的意境，算了，不说了。”
　　叶来觉得尴尬地有些气恼，又不想恳求对方把话说完，心想，我回去看一看不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