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之舟》深宵

2、爬山 里面是一张

　　里面是一张年代很久远的报纸，看的出来是被裁剪过得，叶来看完标题，发现自己拿着报纸的手都在颤抖：“某小区里发生惨剧，夫妻双双身亡”报道写的并不详细，名字用的是化名，只是说男主人头部被钝器所伤，女主人被砍到动脉，家中财物并未丢失，警方疑似是熟人作案，凶手目前仍在调查中。

　　叶来咽了咽口水，看了看睡着的陆舟，觉得心跳简直能在这么安静的房间里落到地上吵醒他。他为什么要留着这么久的一张报纸？新闻中的夫妻和他是什么关系？叶来觉得自己可能是悬疑片看多了，不自觉地就联想到杀人凶手潜逃海外变成悬案的故事。此时，她觉得陆舟下一秒都有可能睁开眼睛然后阴冷地对她笑，于是她一边抑制住自己惶恐的心情，一边把信封放到原来的缝隙处。

　　不能等天亮了，我还是现在就走吧。叶来觉得自己在这个房间里再多呆一秒都是煎熬，好像连呼吸同一种空气都是十分危险的事，于是她蹑手蹑脚地关上了台灯，然后小心地关上了房门。

　　离开宿舍楼后，她觉得终于可以自由地呼吸一下了，看了看手表，凌晨四点钟，叶来决定先去火车站的Burger King呆着，等到天亮再去图书馆洗漱一下。

　　真是漫长的一夜，叶来一边心痛地递给配钥匙的小哥100欧，一边想。之前从来没觉得宿舍这么温暖过，现在她只想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然后假装自己从没认识过陆舟那个可怕又有点奇怪的人。

　　但睡一觉后对现实并没有任何影响，这之后的几个月，她发现自己几乎每天都能碰到陆舟，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认识了一个人，就会频繁看见他的道理？而且，叶来在好几次路过他和同学嘻嘻哈哈聊天时发现，他的德语说的特别好，没什么口音，似乎在这里呆了许多年，而且，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孤僻冷漠。相反，不像自己老是一个人行动，每次看到他，都是和一群男生在一起说说笑笑。

　　叶来想起之前看的一部日本电影，电影里将大学里的人呈金字塔排序，如果用这个大学做比喻的话，能融入主流圈子深得教授的喜爱到处做实习的人在顶层，中层的是一心钻研学术生活平淡但也充实顺利毕业的人，而最底层的大概就是无所事事频繁挂科毕不了业的人吧。陆舟和自己大概就在这金字塔的两极上，本来永远都不会有什么交集。

　　而那天晚上的那张报纸就像一场迷雾一样，叶来无法把报纸里发生的阴郁的事和此时见到的明朗的陆舟联系到一起，也无法将此时的他和那天醉醺醺有些执拗的陆舟看成是同一个人。她甚至怀疑是那天自己喝醉了酒然后产生了许多幻觉。

　　可是事实上，叶来也没有多少时间去思考这些问题，因为还有严苛要求的毕业论文等着她，和永远难以约到时间的教授，这学期叶来修了三门课，希望不要出现之前一个学期挂五门的惨状，叶来想起那段时间，依然觉得是驱散不去的阴影。

　　这天，叶来在图书馆的咖啡馆坐着，规划着圣诞假期，像往年一样，如果有人邀她一起出去玩，叶来就顺从别人的安排，如果没有，自己就选一个喜欢的地方，然后呆上个一个星期再回来。今年并无邀约，所以叶来决定去自己一直想去的瑞士溜达一周。

　　正在她浏览着网页的时候，肩膀被轻轻地拍了一下，叶来回头看，陆舟正端着一杯咖啡，坐到她旁边的位置。
　　“我也想去那。”陆舟瞄了一眼叶来的网页说。
　　“哦……”叶来不知该怎么回答他，觉得现在面对他，又尴尬又陌生，不知该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还是保持些距离。
　　“那天你什么时候走的。”陆舟转过头问她，叶来觉得这次他很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邃又有些黯淡，叶来想到了夜空中隐秘的星星。
　　“早上六点的时候。哈哈，谢谢你啊。后来想找个机会向你道谢，一直太忙了，没抽出时间。”叶来自己都觉得回答地很敷衍。
　　“圣诞有什么安排吗？”
　　“还没想好呢。”其实她已经把票和酒店都订好了。
　　“哦……好吧。我一会儿还有课，我先走了。”
　　叶来看着陆舟离去的背影，总算松了一口气，为什么和他呆在一起总觉得气氛那么压抑呢。

　　圣诞很快就到了，叶来的第一站是苏黎世，她觉得苏黎世好像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本以为是繁华的金融中心，但现代化和欧洲的城市好像没有什么关系，河对面的旧城在山上，需要走并不平坦的阶梯，看多了欧洲建筑，叶来觉得有些失望，不过是一个平淡的淹没在欧洲的城市之一罢了。

　　但第二天到了卢塞恩，她总算明白了，瑞士的山水不在城市这句传言，小镇很安静，很多人喜欢把它称作琉森，好像一个遗落人间的珍宝，卢塞恩也有新旧城区，新城区很干净，远远地能看见雪山的影子，叶来在湖边走着，想象着在这里生活的人的心情。卢塞恩湖上的天鹅好像已经习惯了游人的来来往往，看到叶来过来，主动地凑到河边等待喂食，她顿时觉得心情很好，不由地哼起了歌，在湖边的公园椅子上坐着，看着攻略，准备规划明天的行程。

　　“Hi”叶来觉得这声音很熟悉，一抬头，看着陆舟站在眼前，冲她笑着。
　　我去，这也能碰到，叶来心里一惊，想起上个月自己在图书馆里碰到他的情景，他不会真的看到自己的网页跟过来跟自己偶遇吧？
　　“啊……好巧啊。”
　　“是啊……”陆舟坐在了她的身边，“你住哪儿呢。”
　　“我就在这附近的青年旅舍，你呢。”叶来心里祈祷着我们千万不要在同一个旅店，但转念想象他应该不会住便宜的青旅吧。
　　“我在火车站旁边的酒店。”
　　哈哈，太好了，叶来想。
　　“明天你准备去哪儿呢。”
　　“我正在纠结呢，是去瑞吉山还是坐火车直接去因特拉肯。”叶来其实是想去瑞吉山的，但听到他这么问，不如给自己一个退路好了。
　　“我也想去瑞吉山。不如我们结伴去吧。”陆舟笑着对她说，叶来看到了他同那些朋友一起时的灿烂的笑容，想到这是给自己的，不免有些意外。她想要拒绝，但那晚的阴影还在，不知拒绝他会不会惹怒他，只好很胆怯地点点头。

　　“那明天八点半，我在码头等你。”陆舟似乎很开心，语气都变的很轻快，“我现在回酒店洗个澡了，明天见吧。”

　　叶来点了点头，又一次目送他离开，之后在那里呆愣了几分钟，忽然对自己的决定后悔不已，要是明天和他一起爬山，突然他看自己不顺眼，那报纸头条岂不是变成了某女留学生神秘失踪，可是如果真的拒绝了他，不知为什么，叶来觉得回去之后，碰到他还是有很多麻烦。

　　于是第二天，叶来冒着赴死的决心还是乖乖地早早来到码头等陆舟了。她看着他远远从火车站的方向走来，背着双肩包，冲她招了招手，忽然心里的防线降低了许多，因为这样看过去真的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生。好像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吧，可能只是个误会，有可能是宿舍的上一任主人留下的？

　　“我们上船吧。”陆舟对她说。冬天并不是瑞士的旅游旺季，船上的人不多，叶来跟着陆舟到了船里的餐厅坐了下来，叶来觉得，接下来，很可能是几十分钟相顾无言的尴尬，于是拿起书包里的kindle，假装专心致志看着电子书。陆舟好像也没有找她说话的打算，只是一心看着窗外的风景。我这么无趣的人，你就留我一个人自娱自乐好了，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叶来在心里念叨着，觉得自己的怨气都可以冲出脑门化成冬天里的哈欠了。
　　“我出去转转。”叶来终于受不了这样的沉默，跟陆舟说道。
　　“好呀。”他一副慵懒的表情，仍然看着窗外，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叶来跑到了船上的甲板处的空位坐着，外面很冷，寥寥落落的几个人，湖里的水碧绿地澄澈，周围的山因为到了冬天被冰雪覆盖着，隔得很远都能感觉到散发的寒气，叶来觉得很冷，但是想到回去面对陆舟，还是在这里自生自灭地冻下去吧，还能真实地感受外面的风景。

　　不一会儿就到了中转的另一个码头，上山要坐火车，叶来看过攻略，决定先坐火车到其中的一站然后再步行上去。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陆舟，本以为他不会同自己一起徒步，结果他欣然答应了。火车沿着山蜿蜒而上，坡度很大，叶来觉得很有趣，问对面的陆舟：“你坐过这样的火车吗？”
　　“我以前来过这。当然坐过了。”
　　“啊……那你这次又来。”
　　“难道规定不能来第二次吗？我很喜欢这里。”
　　“其实我也很喜欢，觉得这里好像离生活很远。”
　　“你是不是很想离开你的生活。”
　　叶来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陆舟一眼，他的表情并没有很严肃，好像只是随口一提，却在自己的心里掀起了层层的涟漪。
　　可是离开不了啊，必须得接受自己很无能，叶来在心里想，却在嘴上说道：“当然啦，哈哈，在一个地方待久了，难免有些无聊。”
　　“下一站就是了，我们去车边等着吧。”陆舟没有再接下去，只是站了起来，叶来也跟着起身，这时，火车忽然抖动了一下，叶来还没反应过来差点一个趔趄，却被眼前的人抓住了手，叶来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感觉，那时他的手有力量，好像很安全而坚固的壁垒，让自己原本慌乱的心得以平静，现在这种感觉又再次重演，叶来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瓦解。
　　她站稳了后看着陆舟，他正扶着火车座位，笑着对她说：“小心点。”

　　“还不是你让我起来的，火车还没停好呢。”叶来有些嗔怪地看着他，却因为他放松的手而隐隐有些失落。
　　这时，火车门开了，陆舟指着车门说：“我这叫神机妙算，看，我们刚好可以下车吧。”
　　叶来无奈地摇摇头，觉得对方简直就在强词夺理，但是鉴于他对这里比较熟悉，还是乖乖地跟着他吧。

　　下了车，她就感觉到气温明显降低了许多度，山上的寒气渗透到裸露的每一寸皮肤里，叶来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觉得肯定是刚才在船外面吹感冒了。
　　陆舟把自己的围巾摘了下来，递给了叶来：“快围上，别感冒了。”
　　叶来看着他也只是穿了一件冲锋衣而已，忽然觉得有些感动，但是又害怕对方看出自己的情绪，只好把围巾乖乖地围上，只露出了两只眼睛：“一会儿你也感冒了别怪我。”

　　“你别说话了，口水都喷到了我围巾上了，我回去还得洗呢。”
　　你……叶来刚才瞬间的感动被他的揶揄弄得荡然无存，但是心情突然变得很好，觉得这么冷的天气好像也不能阻挡自己上山的决心，而且，叶来又闻到了那股枕头的味道，舒缓而温柔，于是她问陆舟：“你喷的是什么味的香水？”
　　“这是我独门撩妹的秘方，告诉你了我怎么在江湖上混啊。”
　　“哈哈，我想告诉你，好像一点用都没有。”
　　“那当然，这是对我喜欢的人才有用的。“陆舟毫不留情地回了她一句。

　　叶来冲他翻了翻白眼，看着路边的指示牌，发现还有5公里，还是省点力气走路吧。冬天徒步上山的人并不多，山路并不陡峭，但因为笼罩在一团深深的雾里，其实也没有什么风景可言，但叶来特别迷恋这种与世隔绝的新鲜感，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陆舟两个人，当然，好像，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