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和》衣裳如雪

7、命运弄人的天堑

　　谢南山几乎不和谁呛声，从来说话舒缓似静水微澜，谢思涯想说的话还没说完，被谢南山拦住。她认为已经没有必要，而且经过这一段时间的深沉，她明白，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因为越多人知道，传出去的可能性就越大。

　　但谢思涯第一句就是“奶奶知不知道姑姑当年有多喜欢梁叔叔，你知不知道梁叔叔是姑姑的初恋”，就是谢南山拦得快，谢思涯也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谢妈愣在那里很久，满屋子静悄无声里，谢妈看向谢南山，满脸不敢置信：“思涯说的是真的？”

　　谢南山没有回答，只仰面望着头顶明月，轻轻叹口气说：“晚了，去睡觉。”

　　眼看着谢南山打开天台门往下走，谢妈仍然在后边喊她：“山山，别走，你还没回我话呢。”

　　站在台阶上回头看向她妈，轻笑一声：“妈，你想听我说什么，说是还是不是。既然当时没问过我，现在来问还有什么意义，没有必要再问，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想回答。”

　　说完，谢南山向下走，那盏已经不太灵光的感应灯也随之熄灭。有些事，不提及还好，当着人面也还好，一个人面对黑暗时，心防总会轻易敞开，谢南山长叹口气，把快要流出来的眼泪又逼回去。

　　楼梯口对着的墙边立着一个小条案，案上摆着各种照片，从祖父祖母，到他们，除家人还有不时入画的朋友同学邻居。在属于谢南山的少年时期里，几乎所有的照片里都有梁晋晖，他们在彼此的年少时光里留下许许多多印记，抹不去忘不了，就是假装，也无法假装那些美好的时光不曾存在。

　　在最美好的时光里，他们彼此爱慕，青涩稚嫩又烂漫清澈。他们比谁都更有机会在一起，却偏偏没能在一起，就算忘了抹不去，也只能像现在这样，隔着积年的时光与尘埃去想，既然拥有过，其实可以不必执着。如果不这样安慰自己，谢南山撑不下去，最近每每夜半惊醒都泪流满面，所有的梦境都几乎是年少时光与梁晋晖相处的种种。

　　日日费思量，自然夜夜有所梦。

　　“哪怕我知道，那时候在一起，美好会被一点点消磨，但这不能抚平我内心的不甘与不平，你说……我该怎么办。”谢南山逼回去的眼泪，还是流过她的脸颊，并滴落在条案上，被室里的灯光照出一点光斑。

　　伸手拭去条案上的泪痕，谢南山打开房门回到自己卧室，并把自己深深埋进柔软的鹅绒被里，并裹着被子蜷缩着躺下。这时，她的手机却响起消息提示音，点开看，却正是梁晋晖发来的消息——山山，明月堪赏，中秋愉快。

　　谢南山盯着这一行字，流着泪流着泪，忽然笑一声，把手机屏幕的光按掉，然后又笑着笑着泪流下来。这时忽然想起那首诗，关于“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诗里有一句说的是“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对心爱的人掘了一条无法跨越的沟渠”。

　　这天夜里，半夜惊醒时，有个念头不能停止地反复在她脑海里回荡“这么多年过去，当年再怎么深爱，现在大概也已经不爱了”。这是谢南山一直拒绝去想的，因为现在一想起来，就感觉无法呼吸。但事实上，还爱着又怎么样，已经不爱又怎么样，他们之间不是自己掘的不是沟渠，而是命运弄人的天堑。

　　中秋过后一直是晴天，气温高得仿佛还在盛夏，国庆过后匆匆几场雨倾盆而下，气温又一下子转凉。谢南山拎着箱子回家装衣服时，正好遇上谢妈出门，她打声招呼，谢妈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门打开让她进去。

　　在她翻衣柜的时候，谢妈忽然问她：“你奕林舅舅送了板栗来，明天陈阿姨会从乡下带两只鸡上来，后天记得回来吃板栗炖鸡。”

　　谢南山最喜欢吃板栗炖鸡，听谢妈说，她就点头。跟什么过不去，她也不会跟吃过不去。谢妈又叫她等下带点板栗回去，用烤箱作栗子饼也好，烤蜂蜜板栗也好。谢南山又答应一声，谢妈见谢南山不爱搭不爱理的，“啧”一声说：“板栗在厨房柜子里，出去的时候记得把门关好，我有事走了。”

　　“嗯。”

　　谢南山装好衣服，去厨房装了半袋板栗，拖上走人。顺便她还去冰箱里扫荡了一堆冻饺子馄饨汤圆和扣肉腊肉梅干菜之类的，烤箱有蒸汽功能，晚上可以给谢思涯蒸个梅菜扣肉吃。院子里种的菠菜和菜芯也摘了点，在租住的地方用开水焯一下，拌点芝麻橄榄油用烤箱叮一下，出来再搁点生抽，味道也很好。

　　中午，谢南山睡觉起来，就随便烤了点菠菜配意面吃，吃完门铃声响起。她以为是谢思涯忽然过来，没想到打开门是梁晋晖：“晖……晖哥？”

　　晖晖哥哥是叫不出口的，谢南山想想就选择这么喊，一起玩的同伴们，现在也是这样喊梁晋晖的。

　　“你手打不通，找你谈点事，去公司谈？”梁晋晖指的是工作上的事，当然应该去公司谈。

　　“什么事？”

　　“旧厂房那边拆除盖研究所的家属房，现在正在征求设计方案，你要不要试试？”家属房会盖成连排别墅的形式，设置方面并没有太大难度，并不需要一个团队来完成，考虑到谢南山已经独立设计别墅许多年，经验充分，设计作品很有口碑，在业内也有一定名气。梁晋晖发出的邀请还是很恰当的，并没有过线，而且，梁晋晖相信，交给谢南山是最合适的，因为其他设计稿不会像谢南山那样承载情感，她对那块土地既熟悉，又充满眷恋。

　　同样的情感，梁晋晖也有，所以，他更愿意有一个同样具有情感的人去规划那片山地。

　　谢南山下意识地想答应，就如梁晋晖想的那样，她对那块土地充满感情。但谢南山还是摇头拒绝了，因为她现在内心满是不甘不平，她不愿意自己在这样的时候经常与梁晋晖碰面，她怕自己会有出格的言谈举止。她更怕的是，无论她怎么克制，也无法不流露出的眷恋：“我最近手上单子挺多的，有点忙不过来，南化秦总的别墅我需要全程跟近，现在连图纸我都还没谱呢。晖哥不如去找林亮，虽然他在上海，但他肯定很愿意回来出这趟差的。”

　　林亮和谢南山考的是同一家学校，两人虽然最开始学的南辕北辙，大学毕业时，两人都选择了继续深造，都选择建筑为他们学造的方向。不过他们两个，一个去了国内知名大学，一个去了国外的综合大学，林亮是工学院，谢南山是国内没考上研，却意外被国外一家挺不错的综合大学建筑学院录取。

　　当然，谢南山在国外也没考上研，她拿的是学士学位。这个学位对谢南山来说比第一学位有用得多，第一学位，专业知识基本忘个一干二净，第二学位倒红红火火。而林亮本科和研究生读的都是建筑学相关，拿到硕士学位后，进入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工作，那家事务所在全球都享有盛誉。

　　梁晋晖：“他在设计费用上没有丝毫竞争力，工程也太小，只是家属区，没有那个必要。”

　　谢南山：那倒也是。

　　“你再考虑一下，南化秦总那边，你可以继续跟进，家属区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

　　“好。”

　　答应完，两个人就这样面面相觑，过很久，谢南山才想起，似乎应该请人进去喝个茶什么的，哪怕只是客气一句。但万一客气一句，梁晋晖答应，她又怕自己想入非非，倒不如直接什么也不说呢。

　　梁晋晖：“想好打电话给我，待会还要去研究所，我先走。”

　　“好，回对我给你电话。”

　　关上门，谢南山松一口气，她却不知道梁晋晖也松了口气。他们存着同样的畏惧，一个怕被侵入，一个怕侵入，如同麻杆打狼，心里有怕且自知。

　　最终谢南山还是打电话拒绝了梁晋晖，没等过几天，她第二天上午就打电话拒绝了。梁晋晖也没有多作纠缠，只是挂上电话后，却接到谢妈打来的电话，谢妈辗转问好多人，才问到梁晋晖的号码：“谢姨，你有事？”

　　“晖晖啊，有空嘛，谢姨想找个地方跟你说两句话。”

　　“行，我正好出门，顺路绕一段就到谢姨家，谢姨方便的话，我现在过去。”谢妈和梁父梁母交情不错，这些年即便是和谢南山疏远了，和谢家却没太过疏远，毕竟和梁勋华还有工作上的往来，冲着这个，每年他也仍然会去谢家拜访。

　　绕到谢家后，谢妈打开门，梁晋晖走进去，谢妈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上茶说：“晖晖，谢姨有件事得给你道个歉。”

　　梁晋晖皱眉，放下茶杯看向谢妈：“谢姨说的什么话，哪有什么事需要道歉的。”

　　梁晋晖一年也最多和谢母见个一两次面，怎么也不可能有什么事，是谢妈需要向他道歉的，但谢妈脸上的愧疚却并非只因小事而客套的赔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