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和》衣裳如雪

6、算来旧恨最难消

　　谢南山当然不会去破坏梁晋晖的婚姻，这并非出于道德，而是她希望哪怕更多年以后见到梁晋晖，梁晋晖依旧是她当年喜欢过的样子。对待任何事都认真且负责，擅长倾听，懂得陪伴，热衷汲取一切有用没用的知识，并且有德。

　　或许“有品德”这个词已经很不符合时代主流，但谢南山依然认为，一个人最重要的是“有德”。这种“有德”不是说成为怎么样高尚的人，而是至少别缺德，别做无德的事。一个小人物无德，最多祸害一下身边亲戚朋友，再偶尔为社会治安添点麻烦。一个有地位有财富的人无德，身边的亲戚朋友可能会受到惠及，社会治安也不会因为他产生太大麻烦，但却能为祸无声无形。一个大人物无德，那就是祸国殃民。

　　这些都是从谢老爷子那培养出来的，老爷子没有人生座佑铭的概念，但他有一句写在书房里的话——人无德不立，小人无德祸及千百，中人无德使致国亡，上人无德则累百世。

　　谢思涯也是看着这句话长大的，更是受着谢南山教养长大，也不可能说出什么缺德的话来。所以他只能静静看着谢南山默默掉泪，他虽然年纪还不大，但也深深感受到了这种遗憾，这是一种大概一辈子也无法补全的遗憾。

　　“姑，不要多想了。”谢思涯叹口气，再多的却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可以死心，知道了，怎么甘心呢。”谢南山语气里透露的却不是“不甘心，我要去追回他”的意思，而是在问“要怎么让自己甘心”。

　　就算谢思涯小，也知道什么叫“算来旧恨最难消”，越得不到的人和东西，越会让人惦记着没法放下。就好比上街买本喜欢的漫画，去买的时候老板说已经卖光，后来发现朋友晚去都买到，再去买老板还说卖光，问他为什么朋友都能买到，老板来一句“在XXX下翻出一本来”，然后猛地想起，那XXX他也翻过，却没看到想买的那本漫画一样。

　　而且，谢南山错失的不是一本漫画，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再不费思量，也会在人生中永远留下美好情怀的初恋情人，想想都挺要命的。

　　“姑，你不能……”小孩子是很有道德观的，但道德观和姑姑的幸福美满之前，他还是有点无从选择，所以说不能，又不知道怎么说才能不让还在哭的姑姑更伤心。

　　这时，谢南山却把眼泪一擦，哑着声音说：“是啊，是不能，有些人有些事，一错过就是一辈子。”

　　“姑……”谢思涯抱着他姑，想起自己刚刚失去的初恋来，也跟着悲从中来。

　　谢南山拍拍谢思涯，幽幽笑一声说：“别难过，别为自己失去的难过，也别为我失去的难过，大概，大概人生就是这样，用错失最想拥有的，让我们珍惜现在已经拥有的。”

　　这是自我宽慰，但谢思涯就算泪流满面也听得很清楚，这句话里的悲痛欲绝有多么深刻。其实，就是谢思涯失恋的时候，他也没意识到，所谓失恋有多么痛苦，小女朋友，小男笥咽裁吹模抟豢蓿咽芗柑欤芄萌フ饪病５ü约旱木俅氲叫荒仙降木铮凰佳奈抻傻馗惺艿搅耍降陌槭嵌嗝淳亩牵剐撵榈囊恢智樾鳌

　　它的感染力，让谢思涯也跟着悲痛，也跟着绝望，仿佛小说诗歌里传颂的伟大的爱情悲剧一样，令人遗憾得彻夜难以入眠，这种不圆满，让所有人都恨不得在关键时刻做一回上帝，告诉他们，应该选择哪一条路，才会得到幸福圆满。然而谢思涯不是上帝，无法先知，他不能帮谢南山抹去这种一生挥不去的遗憾。

　　真正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谢思涯很不痛快，这种不痛快让他站起来，满屋子乱走：“姑，至少要让奶奶知道，她的做法让你错过了什么。”

　　“没有这个必要，说出来也不能怎么样，无补于事，说那么多只会让她认为我怪她。”哪怕心里是有怨怪的，但改变不了现状，怨又怎样，怪又怎样，说出来又怎样，毫无意义。

　　“你不说我说，如果不说，将来说不定还会错过别的。姑，我一辈子虽然不长，但也认为，人一生这样的错过有一次就足够了，再来一次，不是要把人逼疯吗？”谢思涯不说心里像堵着一块什么，不是去责怪，而是应该让他奶奶知道，在这样重要的事情上，至少应该通知一下当事人，至少应该考虑一下他们的意见，而不是用自己的想法替代他们的意见。

　　谢思涯是想做就要立刻去做的，稍半慢拍，谢南山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孩子从楼道里走出去打车，叫他回来，他都不回，只丢给她一句：“姑，我知道你不想让奶奶心里不舒服，不想让奶奶觉得是她耽误了你人生的美满幸福。但已经耽误过一次了，难道你还想再耽误一次，你想我都不肯。爸爸说了，我是爷们，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就是一家之主！”

　　谢南山听到这话，决定回头跟她哥好好唠一唠，她不是女权主义者，但也绝对不能容忍霸权主义，既然人人生而平等，分什么女权男权，那是人权，天赋人权。她想这些的时候，谢思涯就走得更远了。

　　“思涯，回来，不用去。”

　　“不，姑，对你没意义，对我有。你带我读过‘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你还跟我说过，快乐跟人分享，会变成两份快乐，痛苦跟人倾诉，会减成半分。”

　　“我跟你倾诉过了，这样就足够。”

　　“分成三分之一不是更好。”

　　“我还跟你说过话与会人听。”

　　谢思涯在电话另一端沉默一小下，最后叹气说：“好吧，师傅，麻烦你送我回去。”

　　谢思涯想通得倒也快，话与会人听，不就是刚读到的李大酒疯子那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跟“不会”的人说，只会更堵，还不如跟“会”的人□□。

　　回到住处，谢思涯决定用他凄惨不堪入目的手艺，通过安抚胃的方式安抚一下他姑受伤的灵魂。他什么也不会，冰箱里冻着的已经处理好的薯条和腌好的鸡翅什么的，预热烤箱后往里一扔，不用多复杂就能入口。谢思涯的理论是，不开心的时候，吃点垃圾食品就会开心啦。

　　被侄子这么小心翼翼地安抚着，谢南山很感动，她很清楚，已经错失的，既然找不回来，再不甘心，也要让自己尽快平静。如果不平静下来，就会失去理智，也不想那样，她是那种人人都觉得她可能会疯掉，自己也不会容许自己疯掉的。

　　第二天起来，谢南山对着大好晴天叹两口气，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还活着，生活就在继续，时间就在不间断地前进。现实没有时光机，人不能回到过去改变已经发生的事，那么唯一能做的就是过好今天和明天，避免同样的遗憾再次发生。

　　“别人的丈夫”就足够令谢南山清醒，她依然不平静，依然不甘心，但她清醒地知道什么不该做。甚至她知道，应该更加保持距离，至少在不平静不甘心的情况下，应该远远避着——成为什么样的人，都不该成为自己都觉得面目可憎的人，这就是谢南山的底限。

　　过后，谢思涯继续好好上学，谢南山继续贩时不时接个建筑设计的单子。靠着她哥谢勋华这大靠山，她也能吃好喝足，完全不用操心生活费的问题。不过最近几年，她的单子大多来自于客户介绍客户，普通的小别墅，看客户要求，只要个大概架构不用水电花园几千块一万块都有，需要水电花园以及工程预算和核算的，收费在三万至十万左右。

　　这样的小城，多半都是几千块的，压根不需讲究什么，不过近几年，随着她在业内也算攒下点名气，肯花三五万的一年也总能遇上三两个。

　　有事忙起来，其实压根没工夫多想什么错失，什么初恋，当然，也是用工作来让自己忽略这些。

　　眼看到中秋，谢勋华快递了一大堆月饼，不是分公司发的就是客户有来往的公司送的。谢南山收到，留下一点喜欢吃的豆沙蛋黄馅全给她妈送过去。中秋那天她哥嫂回不了，谢南山谢思涯当然不能不回，踏踏实实早起回家帮着打打下手。

　　晚上谢南山好看个星星月亮，于是一家三代三口人，点两根蚊香，全到楼顶赏月去。中秋节嘛，楼下的节目里不免说到什么人月两团圆的，谢妈遂又旧事重提，谈起谢南山的婚姻来，说到哪里有个不错的，让她考虑一下，是不是去见一见，总要看看才知道合适不合适。

　　谢南山问一声谁介绍的，然后凰祷傲耍笠躺洗谓樯的那个较衷诨辜且溆绦隆Ｋ降牟淮恚凑遣换嵩傩牛比灰膊换岽鹩Α

　　见她不答应，谢妈又开始急眼，几句话出来，就越来越不好听。谢南山什么难听的都听过，全当耳边风，中秋节，她早有准备，端午中秋春节，这三大节，是大龄单身男女共同的劫难。

　　但是她不吭声，谢思涯却听不下去，站起来噼里啪啦就是一通话劈头盖脸往谢母砸去。砸得谢母都有点懵，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谢思涯讲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