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和》衣裳如雪

5、无畏地爱一个人

　　谢思涯没敢问，万一把这俩人给戳破，恼羞成怒，一个会捏他耳朵，一个会尝试用眼神弄死他。再联想一下那天在包厢里，林叔叔未尽之言，谢思涯就觉得自己深深地掌握了他们之间不为人知的真相。

　　回到租住的小区，谢思涯提出回去看看奶奶，谢南山和她妈虽然不对付，但却很鼓励谢思涯经常回去。老人家一个人待在家里，虽然她妈节目比谁都多，但肯定还是会愿意孙子回去热闹一下的。

　　她却不知道谢思涯回去是心里那点好奇心挥之不去，非要去打听一下陈年旧事。

　　谢思涯打电话时，谢妈正在搓麻将，听到孙子要回来，也没扔下，叫他去麻将馆找来着。谢思涯也无所谓，就跑过去，还顺便帮要上洗手间的谢妈搓了几圈，数学好智商高的小破孩大杀四方，两圈下来番大得另外三家输得都不想跟他玩。玩到第三圈，小破孩子看着又要来个几十番，打一块钱的麻将，几十番也够要老太太们命的。

　　三圈打下来，另外三家就说不玩了。

　　正好，谢思涯拖着从洗手间出来的谢妈回家，从路上就开始打听谢南山和梁晋晖之间那些不得不说的故事。谢妈想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谢思涯说的梁晋晖是谁：“噢，你是说那个开钢厂的晖晖啊，听说现在很有钱，公司开得很大，你爸单位就老去他那里进钢材。怎么了，他和你姑怎么了吗，我记得他结婚了有老婆，就是听说他老婆一直没生孩子。”

　　“不是，我是看我姑好像和梁叔叔从前曾经那什么……谈过恋爱？”谢思涯也不确定。

　　“谈个屁恋爱，你姑从小就没这根弦，她要有这根弦，用得着到二十六七才结婚，二十岁的时候就把自己嫁出去了。”谢妈啐了一口，又说，“以前你江叔叔就跟她说过喜欢她来着，结果她说什么，我们玩得这么好，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谈恋爱！他们那拨玩得好的，你姑跟谁也没谈过，别成天胡思乱想。倒是你姑最近有没有找人，是不是还成天窝家里睡睡睡。”

　　谢思涯可不敢胡说什么，只搪塞过去：“原来是我想岔了，啊，对了，奶奶，我爸下午直接回公司去了，不会再回来吃饭。我妈本来要回来的，结果我爸一回公司，她也不回来，要不晚上我陪你随便吃点。”

　　谢妈立刻开始抱怨，说家里准备好一大堆吃的喝的，都不会来，怎么怎么怎么。谢思涯听着或点头，或顺着话接腔，好歹把刚才那话题给盖过去。

　　晚饭因为家里做的实在太多，谢妈就叫谢思涯打电话给谢南山，叫她回家吃饭，顺便把多的打包带走。谢南山听着似乎没打算给她安排人相亲，也爽爽快快答应下来。吃过晚饭，打好包，也不可能吃完就走人，于是坐下吃吃水果随便聊几句。谢妈也知道谢南山不爱听她说什么，也就没多提，她其实也眼不见心不烦的。

　　谈着谈着就说到梁晋晖，谢妈是自己儿子出息，看人家儿子出息也就那么回事，所以也并不觉得梁晋晖的成功需要大夸特夸。倒是说起他们小时候的事来，还说了一句“你们小时候玩得多好”，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得，谢妈忽然笑了一句说：“你还记得你表叔公吧，就是住在怀王巷的四叔公，当年他还拖你四叔公来提过亲呢。”

　　谢南山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谢妈这个“他”说的就是梁晋晖，所以她很淡定地听着谢妈继续说下去。

　　“我说你们玩得这么好，她不可能会喜欢，也不可能会同意。没两年他就结婚了，听说到现在也还没生孩子，你们这群一起玩的孩子也不知怎么搞的，一个个的不是不结婚，就是没生孩子。要不是老梁他们走得早，这时候不知道会成什么样，也就是晖晖这孩子厚道，搁别人身上可没这么好事。”谢妈的“搁别人”是指谢南山前夫，谢妈到现在还认为，谢南山和前夫离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谢南山没生孩子。现在别人也没生，她难免有“我不好，幸亏别人也不好”的语气态度。

　　谢妈说完就看谢南山，原本是看时间差不多，想借着这话题，再提一两句叫谢南山早点相人结婚生孩子的事。但她这一眼看向谢南山，发现谢南山无声无息坐在那里流眼泪，流得还格外凶。

　　谢南山从小就是个笑声不断的，就没怎么见她哭过，开开跟着开心包似的，抖不完的乐，十成十像谢老爷子，再难的时候也知道怎么给自己找乐呵。哪怕是哭，也嚎得特别大声，这坏妮子从小就知道哭是种很好的对付大人的武器，也懂得重器不轻用的道理。真正她因为伤心哭，连谢妈都没怎么见过，上一回还是谢南山没考中美院时哭的，那是真伤心，一个人坐在画室里，看着满屋子画稿默默掉眼泪，好像全世界都失去了光和亮，失去了鲜活的生命和色彩一样。

　　谢思涯也吓得不轻，他姑什么时候这样哭过，向来是假假嚎几声意思意思，长这么大，他都没见过。就算是那天被奶奶扫地出门，也不是像现在这样哭的，那时哭得更像发泄，更像是赌气，现在的哭才是伤心，连空气都被她染成悲伤的气氛。

　　“姑，你怎么了，别哭，有事就说不行啊！”谢思涯都想哭了，文艺少年本来就多愁善感，看着他姑姑这样哭，只觉得心都碎了也无非就这样。

　　谢妈：“哭什么，说话。”

　　谢南山哪里说得出话来，只一个劲掉眼泪，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对着谢妈一脸“有什么好哭”的眼神，谢南山二话不说，起身就推门跑出去，谢思涯东西也顾不上拎，只说句“奶奶，我去追姑姑”，跟着跑走。

　　谢妈还坐沙发上一脸糊涂：“难道是因为我说没孩子这事，也没少说啊，今天说又为什么会哭，真是越来越难琢磨，不知道成天想些什么鬼。”

　　谢妈没当回事，谢思涯却够呛，不同于很少深入内心去了解谢南山的谢妈，谢思涯和谢南山的亲近，是以心交心的亲。他们彼此深入探讨过内心的需求，哪怕谢思涯不过十几岁，谢南山也拿他当大人一样，探讨人生追求，探讨未来理想，探寻内心期望。

　　可以说，谢思涯才是这世上，真正深入了解过谢南山的人，因为谢南山也同样深入了解过他，只有这样彼此敞开内心深处的一切，坦诚地交流，才能真正看明彼此，也让对方看明自己。谢思涯对谢南山的依赖与依赖，一部分来源于血缘，更多的一部分是因为“这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一路回到租住的房子里，谢思涯看到谢南山完完整整坐在那默默掉泪，松一口气，没出事就好。于是他倒杯茶给谢南山，然后坐到谢南山身边：“姑姑，不管有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你知道的。所有人都不懂，不理解，不支持，我也会懂，会理解，会支持。”

　　因为，我知道姑姑也会这样对我，这是谢思涯没说出口的话。

　　“她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思涯，他是我的初恋。”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他不喜欢我，才什么也没有表示，所以我考了外省的大学，听到他结婚后，跟他疏远。”

　　谢思涯也傻了，他姑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咬得悠长无比，让人听来觉得心都要被这空幽幽的声音荡空。设身处地想想，当年爱一个人爱得不行，恰好对方也爱他，只是没想到，对方不表白而是直接上门提亲。结果是，被一句“你们玩得这么好，她不会喜欢，不可能答应”而斩断所有原本应该有的缘份。

　　“姑姑，你还是很喜欢他？”要是已经不喜欢，大概会笑一笑，当做年少时的纪念吧，如果不再喜欢，是不会这样伤心的。

　　再延伸一下，谢思涯记得前任姑父也姓梁……这样一脑补，谢思涯就觉得他姑真是够……啧，都找不出个合适的形容词来。

　　“都说一切在时间面前都不堪一击，都说初恋绝大多数都只不过是青春里又酸又甜又涩的记忆，可是……为什么，到我这里就不行呢。”当她结婚的时候，她觉得是可以忘记的，毕竟他们都步入婚姻，有了伴侣。然而，她的婚姻带给她的，却让她更清晰地认知到，什么是爱，什么是将就，什么是婚姻。

　　离婚后，她也从没把梁晋晖想起过，因为对方有妻子，她也不再想什么爱不爱的，只想找个志趣相投，能一起好好生活的人。人过三十，哪还有力气去爱，更不可能像青春时那样无畏的去爱一个人，仿佛就算是世界末日，也只要拥抱彼此便处处天堂。

　　人一长大，就会有很多东西干扰他们，不会再纯粹地爱，也不会再渴望纯粹的爱。

　　但忽然听到，梁晋晖曾经托四叔公提过亲，被谢妈一口拒绝，谢南山心里就这么燃起火焰，但却又不得不熄灭——他有妻子。这时的伤心与绝望，是谢南山也从来没有体会到过的，所谓五雷轰顶灭顶之灾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