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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六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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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
玄衣道人被人戳破,面色不虞。
灵物练丹乃是修道大忌,不可示于人前,他只看透了平安真身,旁的二人却未看出。
道人不敢轻敌,转身即遁。
姬黛然要追,被聊杳和平安拦下,到底是个凡人,炼丹之事虽是可恶,仍属人界之事,姬黛然碍于身份,不便插手。
平安旋即追去:“我去追,你们等我。”
玄衣道人自长白向南,且遁且奔,几十里地转瞬既过。平安紧随其后,几番追逐,玄衣道人支持不住,停步歇气。
平安轻悠悠落在他身后。
道人神色紧绷,喘息未定:“参既给你,作何纠缠不休?”
“好没脸没皮的人,”平安讶异道,“明明是你不敌,还言是你给我?”
道人咬牙:“你本非人,乃是灵物修炼而生。人间之事,哪由你插手置喙!”
平安将话还给他:“可你伤的不也非人么。”
道人不再多言,挥袖又逃。平安飞身向前,要扣住他的肩头。道人矮身急转躲了过去。平安脚下踏步,旋身贴近,捉住道人衣袖,一拉一扯,将人带得后仰,平安另一只手抬起抵住他的后背,警告道:“再乱动,我松手你摔在地上,脊柱怕是要碎。”
道人僵住,平安接着道:“我瞧你年龄不小了,摔不得。”
平安拿住了他:“你既习过术法,怎的不专心一意修炼,要使旁门左道。你师从哪家?我若废了你的修为,还须将你送回去。”
“无门无派。”道人蓄势已久,倾注全神奋力一搏,如同离弦之箭往前一挣,待平安随之向前,又如灵猫回身,从平安身后滑走。
平安情急之下,只捉住他一片衣袖,道人抬手作刃,将袖口切断,慌急而逃。
平安攥着布料,惊觉暮色渐起,山下村子升起炊烟,她呼口气,作罢,回程找到姬黛然和聊杳。
姬黛然见她独自回来:“没追着?”
平安拿出道人留下的衣料一角:“叫他逃了。”
聊杳莞尔:“捉住了咱们也不能对他做甚么,就当练手了。”
“嚯,”姬黛然接过衣料,随手碾碎扬开,“这料子上乘,可惜了。”
平安瞧她动作可不怎么惋惜,俏声道:“天色暗了,咱们该回舒州了。”
大黄和小花一日没见她们,亲近不已,大黄蹦跳打转,平安被缠着脚,一步一停,无奈停下来,弯下身子揉了两把大黄的头,大黄舒坦得直蹭,汪声含在嗓子里,呜咽轻嗷。
小花喵喵叫,瞅准了机会往平安怀里跳,被姬黛然半路截胡,托臀捏爪揉弄,没两下,小花挣扎着下地,又和大黄玩到一块儿。
“大家都站在院子里做甚么呀?”竹暄迈进院子,见几个大人都在院里站着。
“就……等你回家,”平安含糊其辞,取过她的包,“明日学堂休憩,我们在商量是否要出去玩。”
“啊,”竹暄小声惊呼,“周承约我明日去塘边采荷花!”
周承,平安想到,是往日曾欺负过竹暄的那个男孩,如今竟能约期出游,看来是已诚心悔过,要与竹暄交好了。
“哪里的塘呀?”
“好似说城北么,”竹暄回想,“周承说明日辰时来与我碰面,带我走近道。”
“噢,那你有约在先啦。”平安一时胡诌的小谎,倒没了再圆的理由。
平安:“城北那边是有片荷,我给你们准备些吃的带上,玩累了歇息时吃。”
竹暄却是拒绝她:“周承说会带,小师傅你也休息,不必费心啦。”
“嗯,好。”平安结舌。
少年少女的愤怒哀伤总是短暂、欢喜快乐俱都慷慨,已有了会顾及照料他人的心思。
竹暄是在关心她,但她心里生出些莫名失落来。
竹暄一无所知,只蹦跳着往屋里走,大黄还在摇尾巴,眼巴巴看看竹暄日渐抽条的纤细背影,又瞧瞧平安抿着的低垂的唇角,一时不知再去亲热谁。
“小师傅?不进屋么?”竹暄见平安没跟上来,明日出游的期待欢喜在她脸上,她歪头,一双清白的眸子带笑看向平安。
聊杳拍拍平安:“先进去罢。”
平安沉默进了后厨,照看竹暄用过晚饭,止不住心绪如麻,睡前聊天时偶尔说话、时常缄默。
临睡前几人相互道别,聊杳微蹙着眉头看她,眼中露出复杂,欲言又止。
平安提了提唇角,扯出个笑。
她明白聊杳在叹什么。早该明白的,聊杳提醒过她:只可陪伴,不可更改。
竹暄这一世,自有她的造化、遭遇,有失去,有获得。
亦有红鸾星动,不知红线,系与何人。
竹暄再过几载,年至及笄,若是寻常人家的孩子,早要考量婚嫁之事。只她年幼遭难,入了老道人门下,虽无父母,却有师长,老道人修逍遥道,不会禁止门下弟子心动结亲。
平安念及此,愁绪渐露,再笑不出。
好贪心,平安自嘲。
得见一面,又想伴她长久;伴她长久,还期许一念一人。
不愿错过关于她的任何欢愉。
但不可以。
“小师傅,你不开心么?”竹暄躺上床后问。
平安正点灯,烛光飘忽,燎到了指侧:“没有噢。”
她将纱罩笼上,小声提醒:“出游要注意安全。”
有了纱罩抵挡夜风,跳动的烛火稳定,光影朦胧温软。
竹暄昏昏欲睡的嗓音也软:“知道啦——周承在的。”
平安指腹相互捻磨,火燎的痛意不知不觉窜上来,没见着伤口和燎泡,痛处摸不实在,似在皮下骨上,随细小筋络跳跃。
次日周承来接竹暄,先同平安打了照面,先前的混账事历历在目,周承背着小包,局促羞愧地站在门外,平安先同他招呼:“周小郎君,用过早食了么?且先进来一并吃些?”
周承点头,他吃过了,想着又连忙摇头。
平安展眉浅笑,到底是孩子,心里紧张着便手足无措。
平安温声问:“是吃过了么?”
“嗯,吃过了,”周承又点头,“不再吃了,多谢。”
待竹暄出来,平安送二人出门。
一日悠忽,平安在院里看书打发时间,姬黛然和聊杳陆续来了。
书摊开在平安手里,风把书翻过几页,平安不甚在意,面向书中却在神游。
姬黛然手指张开盖在书页上:“想什么呢平安?”
平安温吞地回神:“道长云游好几载,想是归期近了,我在想还可以为她做些甚么。”
她不说还可以和她做甚么,却问还可以为她做甚么。
其中区别,二人一听便知。
她只能恪守本分,站在久寻而来的仆人身份里,束进传道授业的师傅身份里。
平安见着她们,想起昨日的玄衣道人,虽是凡人,却可自如使用术法,她心念一动:“凡人修道也能习术法,我可以教她些么?”
平安闭口不谈其他,姬黛然唉声叹气:“你这……怎就将那些不紧要的记得莫名牢靠!”
姬黛然焦急,但也无可奈何,平安反是笑着安抚:“紧要的,咱们来时认真说过。我记着,万不敢忘。”
聊杳说:“凡人修道之事,在于清重养生。若是有体悟灵性,既能延年益寿,也可白日飞升,法术自是可习的。”
平安垂眸颔首,又不说话了,她沉沦在相处的欢愉里太久,蓦地要抽身出来,心中惆怅绕接,像是尘蒙明珠,逐渐看不清光亮,她可以擦一擦,但这灰尘,本就是她自个须得撒上。
聊杳、姬黛然陪她坐着,许久之后,平安低声开口:“我先前未曾想过,竹暄……若是与他人情投意洽,那我该如何自处?”
她像在同二人要答案,又像追问自己。
姬黛然想答话,又咽下去。若是平安甚么都不知晓、甚么都没参与,待竹暄饮罢明欢,凡尘之事悉数遗忘,按竹暄的性子,平安只需等上一些时间罢了;
但现下却是要平安眼见她历经生老病死,或还会见她结亲、生子,同他人举案齐眉,竹暄甚么都不记得,自该过完一生,而平安眼见这些发生,情何以堪。
她答不了。
或许无人能答。
姬黛然掰扯着:“哎,你瞧,这就是飞升历劫的恼人之处了。届时自有可解之法,这短短几十载的人间寿命,不过太仓一粟。”
她又拉着聊杳作证:“聊杳也知道,各府仙神都要经历的,同吃饭喝水睡觉一样。”
聊杳随之点头:“不知何时兴起的,大家回去后便设法忘了凡间旧事,久而久之便成了规矩。仙神年岁永在,而凡人不断轮回,若是其中有纠葛牵扯,仙神不忘纠缠不休,凡人难以抗衡驳斥。”
“如此啊,”平安淡笑,声里不知感受,“还是忘了好。”
穷原竟委,不是竹暄的问题,是她的问题。还没有发生甚么,只是想着种种可能,就已生出惶惑和不甘来,她原是不合时宜,或许已不能久待竹暄身旁。
待到老道长回来,就可以离开罢。
平安张了张口,犹疑欲提。
“小师傅!快来瞧我给你带甚么了!”
竹暄还未露脸,声音先穿过庭院,少女特有的清亮,含着热烈喜意。
平安放下书,她朝姬黛然和聊杳莞尔,起身去迎归巢的鸟儿。
竹暄跑进院子,她双手背在背后,在平安几步外堪堪站住,脸颊带着红晕,细声细气又问:“小师傅,你猜是甚么?”
她嫣然含笑地站着,眼里映着平安的身影和夕阳余晖。
平安五感通透,已闻到荷花的香气,她也跟着笑,状似不解,仍是问:“是甚么?”
小师傅没猜到,藏住了便是惊喜。
“是荷花!”竹暄将手绕回身前,手中捧着一束荷花,她眸光晶亮,看一眼平安,又低头看花。
平安果然恍然大悟,惊奇欢喜地赞叹:“好漂亮噢!”
“我觉得十分衬你,”竹暄抱着花,目光挪到平安带笑的脸上,不由喃喃,“十分想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