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生gl》榻上论道

68、六十三

　　【六十三】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她在城北看花，满心满脑的都只有这一句话，整日归心似箭，好不容易挨到同游者尽兴，终于将花捧到平安面前。

　　赠花的人先害羞：“我、我去找个花瓶！”

　　她把花递给平安，提裙就跑。

　　跑过几步，扶着门框又回头朝平安紧张道：“花茎上有小刺，小师傅你小心些，莫要扎到手指。”

　　平安眸光随她而去，见她俏生生站在前方，这才惊觉，原先粉雕玉琢的小孩已长高许多，襟怀沾着菡萏水汽，发丝柔软堆在肩上。鬓边额角的薄汗，是凝在花上的露，在式微的日晕里，闪着自己的、蓬勃的光。

　　少女带着稚气的脸庞，已有些原先的模样，虽还没有气定神闲的慵懒骄矜，但有少女天生带的圆润包裹，就像她怀里的荷。

　　会自由生长，愈渐美好。

　　平安想问她玩得是否开心，不过见她眉眼带笑，已不必再问。

　　平安跟着她进屋，话到嘴边变成了：“可记得习道。不知道长何时来，若是你道业落下了可要被说教的。”

　　竹暄长长“啊”了一声，又惊又喜：“师傅要回来啦？”

　　平安点头，老道人一去几载，彼时留了口信，若是道人归山，自是会寻来。

　　竹暄眉开眼笑，压了压嘴角，却更快活了：“道业未曾落下，纵使师傅问我，答不上，还有小师傅你么。”

　　她认定她小师傅会解忧纾难，有所恃而不恐。

　　平安想，既已准备日后离去，这便不行了。

　　平安说：“我不帮你。明日咱们开始温习道业罢，山上带来的古卷，我瞧着还有练气施术的精妙书册，想是奇幻莫测，我教你一些。”

　　竹暄鼓鼓嘴：“写书人杜撰的罢，子不语怪力乱神，小师傅如何也信这些呢？”

　　平安笑：“试一试么。”

　　知鬼神者，有的未见便心生恐惧；有的尽管见了，亦坦然待之。平安叹她赤子之心，其中奥妙，不可直说，需得等她自己修习体悟方能明了。

　　竹暄自此同平安学起了道术。

　　先前她尚惊异，古卷写得晦涩难懂，平安竟能逐字逐句教她。

　　问后平安答她：“我只是认识字，也不知道如何练呀，你有甚么感悟么？”

　　竹暄为之绝倒，她窝进平安怀里，忍不住撒娇：“全都会背了，也没能点石成金。”

　　平安笑：“只想着点石成金？甚么时候变成财迷了？”

　　竹暄摇头：“我胡诌呢，但我好像甚么都不缺，纵使古卷是真的，我若学会了精妙术法，都不晓得有何用途。”

　　“或许学会了就晓得了？”平安劝勉道，“咱们只当习来修身养性，高深术法能否习成，想是要讲机缘了。”

　　“唉，”竹暄灵光一闪，“许是那天地精华没被我吸着。”

　　她意兴盎然：“我听一些故事，说是要吸收天地精华么，约莫是要在月圆之夜、子时三刻修习方有成效！”

　　平安捏着书敲她装着翻飞思绪的脑袋；“子时三刻好好睡觉，小心长不高噢！”

　　“才不会，”竹暄连忙道，“再过几载，我就快和小师傅你一般身量了。”

　　她豁地站起身来，抬手比划，“就差这么一点儿了！”

　　“是是，”平安拉着她坐下，“急着同我比身量作甚？”

　　竹暄结舌：“就……同你相近，像……像……”

　　像黛然和聊杳姐姐，站在一处，就很合称，但似乎同小师傅和她，又不太一样。

　　她不由脸红语塞，说不出来。

　　“不管像什么，”平安以为她被说了身量不足而词穷，好笑宽慰，“不着急，以后你会长高的。”

　　竹暄眼中两期明晃晃的期冀：“同你一样高？”

　　“同我一样高，”平安想着，又道，“比我还高。”

　　少女如春柳生长，娉娉婷婷。

　　平安偶尔趁竹暄去学堂时和姬黛然出去，探访奇闻轶事之处，待到老道人寻来，已是白驹过隙，又三四载后了。

　　老道人叩门时，竹暄尚未放学，是平安来开门。

　　老道人仍是粗布麻衣，头发用枯枝挽成髻。

　　平安喜不自禁：“道长！”

　　老道人笑应：“多年不见，平安姑娘还能一眼认出老头我来！”

　　平安见他衣摆沾着苍耳，又是风尘仆仆的模样，想来老道人是先回了道观，见了手信，又马不解鞍地赶来舒州，平安连忙迎他进屋：“您快些进来歇息。”

　　老道人不与她客套，边走边感慨：“我老了，走这么些路确实觉得疲乏。”

　　细想老道人这些年过去，已是人间高寿，平安言辞恳切：“道长回来便不走了罢？保重身体为紧。”

　　老道人摆手：“老骨头一把咯，咦，小徒儿她不在么？”

　　“竹暄在学堂念书，”平安打量日头，算着时候，“约莫还有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老道人捻须轻笑：“到底是同你们在一处才好，暄儿毕竟是尘世间的小姑娘。”

　　平安引老道人落座，替他斟茶。

　　“竹暄与人亲善”，平安笑道，“她在学堂结交了许多好友，若是下学时兴致高，许是会与同窗同行。”

　　道人点头笑应：“小孩子就是要热热闹闹的，女子上学不易，暄儿能在私塾就学，想来是你们打点了门路。”

　　“嗳”，道人忽地想起来，自嘲道，“小老儿记性不好，总以为竹暄仍是总角之年的孩童。”

　　平安怕他因年岁倥偬而感伤，便道：“可不就是小孩子么，无论过了多久，竹暄都是您的小徒儿。”

　　又心知他想念竹暄，便将竹暄这几年间的生长趣事挑来说了些。老道人仔细听了，时而抚掌，时而感叹，他缺席的这些年，逐渐被平安绘声绘色的言辞补足。

　　老道人感慨：“我云游这几载，确实比预想中长久太多。有些地方，同竹暄年岁相仿的姑娘家，都可以说亲了。”

　　平安讷讷：“不急……亲事，且看竹暄的心意。”

　　“自然自然，”老道人想着不禁笑，“不知会便宜哪家臭小子。”

　　平安扯扯嘴角，此话作罢，心中却不由得低落几分，老道人打趣之事，于凡间来说太过寻常了，无论她在心里劝说自己多少次，当事情呈现于眼前，仍是心悸不已。

　　如何才可平心静气地接受竹暄过完自己凡人地一生呢？

　　要瞧见她心许旁人，要瞧见她与旁人举案齐眉，共赴白头。

　　平安心思飞远，恐不能再久居。

　　平安不由问：“道长归来后有何打算么？”

　　出世入世，处处皆有道意，老道人自此安定，同竹暄以爷孙相处，在舒州安享晚年亦是可以。

　　道人留下来，她便寻个由头走了罢。

　　平安想，倘若如此，尚可悬崖勒马。

　　老道人沉思片刻，却道：“仍需离去。”

　　平安心中一紧一松，好似劫后余生，她的贪心，像春草覆盖向阳的山脊，一日一长，一日一长，直至漫山遍野，再难除去。

　　似乎有两个人在她心中争辩，一个劝说着让老道人留下便好，一个毫不留情的在指责她口是心非，无论老道人身在何处，她都不想就此谢幕，她只会想尽办法，留在竹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