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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六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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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婴孩夜半啼哭,却是无头。
平安从这故事里听出毛骨悚然来,仿佛夜里上山,刨开泥土的人是自己一般,她扯一把袖口,又顺着捋一捋,却捋不平心里咯噔起来的惧意:
“不是人……又像人,着实好骇人……”
她如同凡人一般活得久了,想事想物渐渐习惯用人比拟,她不禁回想初见竹暄在襁褓中的模样,粉雕玉琢、聪慧灵秀,若是无头,这般可爱具化为可怖。
姬黛然保持着她营造的交头私议氛围,细语猜测:“都没头了还能哭,想是甚么精怪罢。”
聊杳不赞同:“精怪化形,是以物幻物,修得人身,皆是五体健全,若非故意隐去头颅,单幻不出头的情况,是不曾见的。我倒想起,若是恶鬼么,便时常是留有殒身前的模样。”
姬黛然纳罕道:“如此说来竟是地府的小鬼未曾看好,跑出来吓人了么!”
平安没见过地府小鬼,只在画本子里读过些惊异故事,便说:“画本子里恶鬼都是直接寻仇,怎的在山腰上哭?”
“画本子也没写错”,姬黛然又叮嘱她,“你害怕这些,少看灵异话本。”
平安看得也不多,只是灵异话本常常写得引人入胜,悬念繁生,教人看过一章,就想看下一章,越怕越想看,越看越怕。平安讪讪:“我看过后不大明白,若是恶鬼把人骇死,死的人也成了鬼,二者见面,岂不惶窘?”
姬黛然乐了,有意道:“二者岂不是要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腿,双双坠入黄泉,来生再作对欢喜鸳鸯?这样一想,灵异故事也成爱情话本了!完全不必害怕!”
聊杳听了也笑,跟平安解释道:“人死之后魂魄即刻便由鬼差勾走,经受地府审盘后方可投胎,只有少数人死时怨气极大,才可能生成恶鬼,逃脱了前去寻仇。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这受恶鬼追命而亡的人,魂魄留在体内几日不走,需得鬼差追去才能被勾走,彼时恶鬼想也被缉拿回去了,自是不易见面的。画本子写了让你害怕,想是笔者笔头生花,不必害怕。”
姬黛然说:“恶鬼寻仇后,或是一击致命,或是接连恐吓,直到把人吓死。在半山腰吓全村人,莫不是全村都有仇?”
平安说:“我之前听过有的地方专门拐人去,逼婚给村里男子,若是女子逃跑,全村人都会拦着,或得拳脚相加,十分可恨。”
“实实可恨,”聊杳道,“不过黛然方才说挖出来的是个婴孩,便不是女子身亡,而化……”
“相猜无解”,姬黛然见两人都被提起好奇心,提议道,“不如咱们去一探究竟?”
“竹暄还得去学堂呀。”平安为难。
“这有何难,”姬黛然眼笑眉舒,“咱们趁竹暄去学堂,白日里偷偷去,半日时间便回来。”
次日清晨,竹暄离了家。姬黛然拉着聊杳和平安,施法捏诀,几息之间到了长白山。
山脉绵长千里,高峰耸峙入云,白雾缭绕,苍柏葱郁,晨间尚是青白冰冷,三人自云端俯瞰,找到村子所在之处。
停于山外,沿着村子开凿的山路往山里走,行至村口,由山石泥土铺就的粗糙道路逐渐变为石板延绵。她们顺着石板走,这类常驻大山的村寨,路不好修建,多是由官府修建大道,延申至村寨里的路,得由村长带着村民踩石铺土来建,逼仄的一条,只供一人通过,若是对面来人,错身都需小心些,顺着田垄,到各家各户去。
姬黛然道:“这山景色不错,颇有灵气。我方才瞧见地精了。”
姬黛然猛地回头,平安走在她后头,吓了一跳,姬黛然掠过平安,嘻嘻笑:“跟在咱们后面,方才我回头,它同你似的吓一跳,又躲起来了。”
“地精?”平安问,“人参?”
“是呀,头上还绑着红绳呢,想是脚底抹油跑得快,否则就成中药铺子里的片片咯!”
姬黛然曼声畅语,吓身后躲着的,开了灵识的地精。
长白山有许多放山人,靠山吃山,以采摘山间珍馐为生,人参是他们最为精贵的一样,一株长成,少则三十载,长则百年,待到六复叶长成,顶上结出鲜红果子,即可挖采。
按着习俗,放山人采参时会在参上系一条红绳,传说中这般便不会惊动人参逃跑,采完后要把红色果实掩埋在原地,待来年生根发芽。再在附近寻一棵树,剜下一块树皮做记号,提醒后人此处有参。
平安问:“它头上绑着绳,怎的还能跑?”
聊杳道:“林下参得天独厚,几十年光阴极易生出些灵识来,世人皆以为挖参时系红线人参就不会跑,其实是因为不跑的都是没有生成意识的,生了意识的小精怪,几乎不会被人找到,红线更是困不住的。”
聊杳回头,向那地精招手:“你过来罢。”
地精感受几人周身有仙气缭绕,故而跟了一路,此时怯生生地过来,但它仍是一株人参模样,许是林下参,惯常躺长在地里,走起路来摇晃偏倒,头顶枝叶中撑着一株鲜红果实。
聊杳将它捞了起来,卧在掌心,手指同它的根须玩耍。
姬黛然凑近看,笑说:“这参真肥。”
平安点头道:“应是长了许多许多年。”
“这是有灵识,没修成人身罢。”聊杳解下它头上打眼的红绳,寻了个丛林深处,将它埋进土里,又点了点它。
仙人抚顶,地精这才能开口讲话:“神、神仙?”
聊杳笑而不答,打趣道:“以后小心些,不要再被放山人找到了。若是跑慢了,会被制药的。”
地精收拢复叶,忸怩不安道:“我先前在小憩,有人翻动土壤便醒了过来。他给我套上绳子我便跑了,只听他叫了声‘鬼呀!’倒下去了,我也怕鬼……不敢回头瞧。”
啊这……
聊杳失笑:“这鬼……”
常人只是传说听得多,哪里见过真的生了灵识会跑的人参,应是被吓得不轻。这地精不识因果,还在暗自后悔潜逃。
“这鬼自有我们去抓,”姬黛然捋下它头上艳红的果实,撒到别处去,“好好修你的道罢小地精。”
别后平安仍是担忧:“不会再被抓住罢,都有了灵识,修炼不易,若是就此被抓住,也太亏损了。”
聊杳说:“不易被抓的。地精惯会隐藏,像它这般被人发现的,乃是屈指可数。常人信奉鬼神之事,见着会动的参,不是怕极就是敬极,轻易不敢抓。”
姬黛然忖量道:“也有可能被会看山场的术士抓去炼丹。”
人界繁大,时常出些能人异士,会识山断水,炼丹修道。不过抓取有灵识的精怪炼丹,乃是下下策,不啻茹毛饮血,非穷凶极恶者不做,所修之道,也不是甚么正经清净道。
姬黛然说罢自己也笑:“还是不常见的。”
石板路走到头,见了村口立着的牌坊,上写着“放山坪”,想来村里确是以放山为生,只是正值山中草木青葱,村里却愁云惨淡,晾晒草药的木架空旷、簸箕倾倒也无人拾掇,有几户人家房前挂着白帆,正做白事。
从村里出来的妇人步履匆忙,几人还未打听,妇人背着竹兜匆匆而过,进了家开张的药材铺子。
她们跟上去,听妇人急切道:“掌柜的,就这些参,再换几幅安神的药来,余的我与你换些银钱!”
掌柜的慢吞吞地从药柜前起身,犹豫道:“你家黄二郎,吃了这么些药不见好,怕是……”
妇人听了立刻便急了,踢一脚矮柜,转身便走:“你这行医的怎么讲话!忒也晦气,你若是不换,我便找别家去!”
“哎,”掌柜的叫住她,“换!”
妇人怏怏不平地回来:“村里放山的没几个了,要收的人多的是!”
“那你家的也只伏我的药么不是!”掌柜的接话,“没吃我家药的那几个,早都去咯!”
妇人听了就抹泪,唉声道:“都怪我,不该催他去放山,骇都骇死了几个……”
“哎莫说莫说,”掌柜的止住她的话头,“怪吓人的。”
他抓好药,连带着银钱还给妇人,又劝说道;“你们家挖的参,你给你他吃么,吊吊气。”
“哪敢!富贵人家吃的东西,我怕他那贱肚子受不住,吃了反而……”妇人连连摇头,又说,“而且他现在,闻着参味都怕,若非如此,哪会贱卖你,自是有城里善人来收的。”
掌柜叹道:“黄连治好病无功,人参吃死人无罪么,你家这华佗再世都救不了,死马当活马医罢。”
妇人连忙啐他:“赤脚郎中,胡诌甚么!呸!”
掌柜被抢白,也不说了。
妇人哭哭啼啼离去。
姬黛然巧笑招呼:“掌柜的,向您询个事?”
掌柜的见她们衣着不俗,努努嘴:“何事且先说来。”
“询方才那家的事。”
“这……”
姬黛然掏出锭银子搁在药秤上,掌柜的拂袖掩着收了,才继续道。
方才那妇人家的黄二,便时前些日子上山寻啼哭声的众人之一,众人中胆小的骇得一病不起,连续去了几个,黄二身体还算康健,修养几日竟能放山去,只是还未采挖到东西,被人发现晕在山上,回来便受病了,他婆娘来这抓药吃了几日,终是骇出来的病,吃了安神的方子,虽不见好,到底也没过去。
姬黛然峨眉轻挑,这便问对了,又问了黄二家住处,跟了过去。
到了黄二家门前,还未进屋,即闻见药汁涩气,确实是家里有人缠绵病榻才有的气味。
平安叩门问:“敢问黄二郎家的在么?”
无人应答,平安再要问,姬黛然拉住她,拍门喊道:“黄二郎家的么,我们来治病,再晚些,没得治了!”
过了一会儿,院门自里打开一缝,妇人伸出头来:“你们是甚么人?我家未曾叫过行脚大夫来。”
“云游大夫”,姬黛然说,“我们专爱治些疑难杂症,受过惊吓的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