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五十九【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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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
次日东方欲晓，周承爹来祠堂点早香，周承跪了一夜，咬牙道：“我要继续读书！”
周承爹一言不发，只停了脚步，垂首看他。
“爹！”周承怕他不应，恳求道，“我要继续读书！”
少年的脸上少了精明与轻浮，眉头因懊悔而紧皱：“您可以不管我，但莫放弃我！往日我不学无术，忘却娘的生育之苦，忽略您的养育之恩，从今以后我都改，您信我！”
他说罢这些话，也不知再该说些甚么，耳边嗡鸣，张口只能连声叫“爹”。好听话他往日偷奸耍滑时常说，如今反省一翻，感念之余，倒是一句也说不出了，急得几欲落泪。
周承爹叫他站起来：“去换身衣裳，退与不退，都需整洁些。”
天底下多少父母，生养二字只做到前者，周承爹凝望亡妻排位，犹如看她面容，不由伤怀，亡妻在世时，对周承悉心教导，他眼见妻子教子有方，更觉寻常。自妻子离去，教养之责落在他的身上了，方知个中辛酸，难对他人道。
周承爹待周承更衣之后再来，语重心长道：“为父尚不知你是一时感怀，或是真欲要痛改前非。昨夜我已说了，我不知如何管你，但我答应了你娘，断不会食言，弃你而去。你是我的儿，你愿走正道，我当不会阻拦你。如今还有一言赠之，‘大丈夫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你且去罢。”
竹暄如往常那般去了学堂，不多时周承也来了，竹暄只看了一眼，混不在意，低头只看自个的书。
周承慢吞吞到了席位坐下。他个子高，长坐后边，经过竹暄时目不斜视，坐下掏出书来，看了两列，不自觉盯着竹暄后脑勺发呆。
竹暄年龄最小，坐得前面，待到先生来授课，学子一改晨读的东倒西歪，都坐得端正了。周承和她之间倏忽多了各人身形，只看得到她从重重人影中偶尔漏出的轮廓。
于是先生讲课的时间，愈发的让人难熬起来。
周承难熬了一日，待到放学，遣散了跟班拥趸，只身拦住竹暄。
竹暄警惕非常，横眉冷对他：“你又做甚？”
周承人高马大的，却觉得自己气势弱了，辩解道：“我不做甚！”
竹暄只当他旧态复发，绕开他要走。
周承在怀里摸出一件物什来，横手拦着：“给你。”
他手明晃晃地伸在竹暄面前，掌心卧着一枚白玉。
竹暄满眼疑惑盯着他手心的玉，脑子里却在想，黛然姐姐上一次骂别人的话：“你可是有病？”
周承摊开手，似是接住了竹暄的目光，那目光竟有了热度般，周承忍住了要收回手的想法，掌心都开始发热。竹暄终于将目光移至他脸上，他局促着浑身不自在，左顾右盼，脸也红起来，他只在心里恨不得扇自己：甚么语气啊周承，你有病！
他在心里给自己鼓了劲，要拿出痛改前非的诚意来，终于不是硬邦邦的语气：“这是我今早找我爹要来的，虽然还是我爹的东西，但我将来定然也能挣得我自个的东西。现下我拿不出别的物什，我也不知这玉价值几许，可我同我爹说明了用意，他拿的定然是家中顶好的品质玉，你不要嫌弃，我只想向你赔罪，我道歉，我再也不同人欺负你。若你仍觉得我是依仗我爹的钱财来，将来可拿这块来，我换更好的与你！”
竹暄还未说话，周承噼里啪啦讲完了，又谨小慎微地问：“你可以收下么？”
竹暄听完他倒豆子的一席话，摇头拒绝：“我不要你的玉。”
周承哽住，兜头一盆冷水，有些尴尬从紧张的缝隙里钻出来，他慢慢放下手，将玉握进了掌心。这温润的玉也变得烫手，想来也是，并非他道歉，竹暄就一定要接受的。还是自个做的讨厌事太多，以恶小而常为之，积重难返了。
周承不由得要退缩，先前生出要痛改前非的决心和意气，像是随风高扬的旌旗突然失了东风，偃了下来。
实在狼狈，周承想。
他尴尬地僵在原地，却听竹暄道：“我不要你的玉，收下你的歉意即可。”
“这……”周承没想竟有转机，连忙看向竹暄，和她清澈的眸光撞个正着，周承表情变了几许，终于露出呆头呆脑的傻气来。
竹暄漂亮的眼睛眯起来，露出细碎的惬意：“你道歉，我接受了，你以后不再欺负我，那咱们以后就是朋友了。”
周承嘴角也扬起来，意气尽现，还有少年特有的真诚：“再不会了！”
竹暄回了家，连将放学发生的事说了，平安听了点头，很是赞许竹暄的做法。姬黛然回来听了，不甚了解前情，于是竹暄又绘声绘色地讲了，尤其说周承推门无果，却被小师傅轻松关上，拔腿要跑，又纹丝不动，最后她还痛斥了周承是坏人的环节。
末了她倒疑惑起来：“怎的周承推不动门？还跑不动呢？”
姬黛然也装作疑惑地附和：“对啊，怎的就不动了？”
平安默了片刻，道：“门……卡住了，周承……大抵是用力过度，腿麻了。”
“难怪，还好门卡住了，不然咱们就不能及时赶上他啦！”竹暄倒是没有异议，不问门卡住了，平安是如何推动的，也不问为何推门手用力，腿却会麻。
“门卡得真好，”姬黛然玩味非常，她偏要问，“卡住了平安你如何推动呀？”
平安已然说了一个谎，现下还要说另一个：“我……敲门时，那门轴卡着的地方松、松了，就推动了。”
她不惯会说谎，第二个谎已让她臊得脸发烫了。
姬黛然明知是平安用了术法，故意刨根究底，见平安越说越羞，她才停下追问。
只有竹暄连连点头，对平安说的深信不疑：“这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么！”
平安也点头，蒙混过了。
姬黛然逗够了一个大的，又去逗另一个小的，她问竹暄：“这般轻易原谅周承了么？”
竹暄不以为然，巧笑解释：“不轻易呀，小师傅可是带我去找了周承的爹爹，他爹爹看起来气急了，若不是小师傅拦着，周承肯定得被狠狠打一顿。而且他今天还给我道歉了么，我当然就原谅他了。”
姬黛然纤手一抓，骇声道：“这哪够，既是欺负你的惯犯了，我把这小兔崽子的头拧下来，看他以后如何再使坏。”
竹暄捂着自己的脖子，连连摇头：“不成不成！周承已经晓得不应欺负我了，真心实意道歉来的，我与他已经是朋友了！而且拧……拧人家头是不对的！”
竹暄又想了想，甚么拧头，多吓人呀，她认真劝阻：“黛然姐姐，你不能拧掉人家的头！会被抓去的！抓去了，聊杳姐姐要伤心，小师傅要伤心。”
姬黛然状似受伤，扶额问她：“你竟不伤心么？”
“我当然也要伤心！”竹暄连补上。
姬黛然追问：“那你有多伤心？”
竹暄想了一会儿，壮士断腕，找了最能体现她伤心的比方：“伤心得莲子糖都不想吃了！”
姬黛然这才满意，答应不去“拧头”了。末了又叮嘱竹暄，若是再遇着欺负她的，要及时同姐姐们说，不要一味忍着，她们会想法子。
竹暄乖觉点头，一一应了。
姬黛然将竹暄拉进怀里揉了又揉，终于放她走了：“找大黄小花玩去罢，晚些咱们出去逛逛，给你买莲子糖去。”
竹暄走后，姬黛然神秘兮兮地倾身靠向平安，低声道：“竹暄走了，我同你说一则传闻啊平安。”
她二人中间隔了桌子，平安见她神秘，也倾身过去：“是甚么传闻呀？”
姬黛然声音更小了，几乎是气音：“有些骇人的传闻，竹暄现下若是听了，定然夜里睡不着觉。”
平安脸色一白：……不是很想听了。
姬黛然耷着眼，幽幽看她：“你若是不听我说，那就只我一人被骇住。你若是听了，咱们就两人骇住。人多，就不是那么骇人了。”
平安顿住要后撤的身子，倾身不是，坐直也不是，于是转头看聊杳。
聊杳坐着一直没说话，对上平安的目光，目光也是幽幽的凉：“……我已骇过了。”
姬黛然一面要保持着幽森的气氛，一面要诓平安听，她展臂勾着聊杳也倾身向前：“咱们三人，更不骇人了。”
平安被两双眼幽幽地盯着，硬着头皮倾身回去。
三人头挨头，环桌围坐。
姬黛然又用气声询问：“我开始说啦？”
平安更紧张了，姬黛然越是迟迟不说，她越是想得多，也没具体事物，单就是骇人感陡升，自个先想出半身冷汗，平安也用气声回：“你说罢……我在听。”
她喉咙发紧，声音都抖。
聊杳抚了抚她，担心真将她吓到了，柔声提醒姬黛然：“好生说话，不要吓平安了。”
姬黛然清了嗓：“说是书山府那处有座山，山名为长白。前些天，山下村民夜夜听见啼哭，像是婴孩发出的声音，一连几夜都听见了，村民白日里说起，才知各家小儿都不曾啼哭。这便怪了。”
平安试探着问：“是山间动物么？”
姬黛然应道：“自然不是，若是山间动物，哪里会骇人。”
平安讷讷点头，姬黛然继续道：“待到一夜，又听婴孩啼哭了，几个胆大的村民悄声递了信号，相约出寻。他们循着声音，往山上去了，起先声音时大时小，还听不太实际，终于快寻至山半腰处，那声音大了。”
平安诧异，但未打断姬黛然讲述，只是暗暗想着：“半山腰传来的声音，山下竟然能听到么？莫不是什么精怪？若只是精怪，却不骇人了。”
姬黛然目光落在平安脸上，见她若有所思，面上并无许多惧色，才继续道：“几人便在周遭细细勘探，探着探着，他们发现，这声音竟是从地下发出来的。不知是谁先动手，就挖了起来，挖了约莫三四尺深，几人都不敢动了。”
“那几人挖出的洞里，模样是个婴孩，却没有头。”
“哭声便是它发出的，没了泥土掩盖，声音便清晰了，哭的是‘头不见了，头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五十九【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