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五十八【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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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用完饭，外头的雨也停了。竹暄帮着收拾完碗著，按着平日习惯，就要去书房温习。
“竹暄，”平安叫住了她，看着天色又道，“不急。”
夏季白昼的时光总觉着要长些，雨停之后，掩在乌云后的太阳悠悠露出余晖，天色尚早。
竹暄停下步子，想是小师傅有甚么嘱咐，她回身面向平安，仰着脸与平安对视，眼角还有哭过的红和润。
平安就着眼前女孩带着委屈却依然清澈的目光，走至她身边：“咱们出去罢？”
平安像是询问，竹暄似却听出了话中的别样意味，她缓缓点头，小师傅指的不是去院子里，是要外出去街上。
果不其然，平安牵着她，穿过庭院，行至院外。雨水浸湿长街，暖黄的余晖映衬，似是踏在光上，低洼处积了水，耀着的光晕偶有晃眼，竹暄便将手牵得更紧了些。
似是散步，平安不急不赶，迁就着竹暄的步伐，掌心温软舒适，是竹暄从小熟悉的触碰感，竹暄方才越走越生出的紧张，也在这温软中被一一拂走——小师傅牵着她，正是走向为首那人的住处。
先前交谈时，平安已知晓带头做坏之人姓甚名谁，脑中有些印象，是孩童中的霸王，唤作周承，仗着体格、年龄在同班人中有些拔尖，时常横行霸道。她在竹暄入学时对这些学生家况有所知晓，知道了名姓，便好前往住处了。
平安和竹暄距周家还有十丈左右，周家大门跨出一条腿来，正是周承。他甫一看见竹暄，收腿闪身就要开躲，回身还欲关门。
竹暄同他目光对视了，顿时又想起他恶劣抢夺玉佩的行径来，她握住了平安的手，就仿佛有了万千的底气，就要冲过去捉人，又怕这厮跑了，于是急叫：“小师傅！周承要跑！”
平安看见了，仍不疾不徐，步伐未变，她还同竹暄说：“你看，这便是做贼心虚了。”
周承眼见她们越走越近，偏生这门无论如何也关不上，他推了又推，平时单手就能轻而易举开合的门，纹丝不动，急他得冒了汗，耳边又凭空响起女声“你看，这便是做贼心虚了”。他有些惶惑，周遭除了竹暄二人，便只有他一人，竹暄旁边的高个女人似在说话，但尚有些距离，他无论如何也不该听到的，于是不由得怀疑是自个幻听。
一时间周承门也不管了，拔腿就要跑。哪知腿突然似有千斤重，半厘都不得挪动，更莫说是跑了。此时平安和竹暄已走至他家门口，隔着不高的门槛，就在他一步开外。
周承放开门，强撑着咽了咽口水，梗着头质问：“你们来我家做甚？”
平安应着：“自是来指认贼人了。”
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气性大的时候，周承陡然急了：“谁是贼人！”
“你是！”竹暄的底气足了，连忙指认，“不问自取是为盗，强取豪夺即为匪，你抢我玉佩，便是贼人！”
周承鼓大了眼：“我又未抢走！玉佩不还挂在你腰上！”说罢，又生出些被人说中的恼羞成怒来。
“小师傅你听！他承认他抢我玉佩了，未被抢走罢了，”竹暄心思一转便抓住周承言语上的破绽，回击道，“未遂也是因我护着！你抢便是抢了！”
平安点头，听竹暄已然和周承说个明白，便不与周承为难：“你这般行为，便是告官抓贼也可，虽未抢走，我却得将事情告知你家人，来龙去脉说个明白，须得个与礼与法相合的结果来。”
“你……你们竟是敲诈勒索来了！”周承一听，竟是要告知他爹，准是要讹些钱财，以封口报官之事。
平安听了，不置一词，只是笑。这周承满心钱财之事，端的是舍财免灾的做法，殊不想欺人需认错，伤人需道歉的简单道理。
平安曲着手指在门上叩了叩：“竹暄，随我拜访周家老爷去。”
她跨进门槛，随手带上门，轻飘飘地似拂纱。
“门原是没坏？我方才瞧周小郎君推了许久。”平安漫不经心地盯着他，话毕已错身走过。
周承：……
“怎的不走？”竹暄看着周承，好似恍然大悟，却是学着平安的称呼，“我方才瞧周小郎君停步了许久，不是门坏了，原是人坏了！”
周承：……
周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竹暄学着说甚么小郎君，文人似的用词，又骂他坏人。
周承爹听得叩门声，已出来迎客，周承腿上蓦地松泛，他想溜之大吉，周承爹喝住他：“站住！”
平安即刻上前，自报名姓后便说明来龙去脉。
周承站在一旁，垂着头，下颌儿骨贴着脖子，借着余光，眼风往竹暄扫了一次又一次。
平安向周承爹说道：“原是孩子间的事，这前因后果已和您说罢，周小郎君也可一辨，言辞中并无添油加醋之处。”
周承爹一把拉过周承，气骂：“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枉你上这学堂了，老子以为你读的圣贤书，你竟做的这欺辱人的事来！给姑娘道歉！”
周承往日做坏都瞒着他爹，一朝败露，又怕又气：“男子汉大丈夫，我做甚给她一个女的道歉！孔夫子尤道‘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果真如此！”
周承爹挥手就打在周承身上：“这便是你读的书！断章取义！丢人现眼！”
他又要再打，平安抬手制止了：“周老爷，切勿动手。我这妹妹平日里性情温和，不与人难堪。纵然打得周小郎君一顿，也并非她所愿。”
“那你们要什么？”周承忍着痛飞快接嘴，“要钱么！”
竹暄啐他：“你有多少银钱？不也是你爹的么，你自个有甚么？”
周承被一顿抢白，再说不出话。
竹暄对着周承爹行礼，亦是劝阻他动手：“周伯伯，您别动怒，也别动手打周承。我与姐姐们生活在舒州，凭的是自个家的生意，虽不至大富大贵，亦不是穷困至此，要胁人钱财。我要的不过是一句道歉。周承既不愿意，即便您打得他说了，也不是真心的。既然不是真心的，我们也便走了，告辞。”
竹暄拉着平安就走，又回头来对着周承道：“只不过周承，我原先上学堂只是为了读书增长见识，所以不愿与你多有争执，只是你变本加厉，屡次欺负戏弄与我，今次是最后一次，若你欺负我年幼，仍来犯我，或是再乱嚼些舌根，我必然仔仔细细地追究你这男子汉大丈夫。”
平安也告辞道：“我此番前来，只是为了自家妹妹不受委屈，想要一句道歉。看来是无果了，不过倒也无妨。只是望周老爷体谅，谁家孩子都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见不得被人欺负零星半点，若是将来再有龃龉，免不了又是此般难堪形状。我听闻周小郎君单名一个承字，知您必然对他寄予慈爱期望，望您就此事加以管束，也使两家孩子同窗之谊不必就此断绝；也望周小郎君明白，钱财并非万能，纵可置购万物，也有买不来的东西。”
周承爹是明事理的人，听罢只觉羞愧，对周承叹道：“跪到祠堂去。”又一路送平安竹暄至门外。
周承爹回了屋，走到祠堂里，上了香：“你以为你做的那么多偷鸡摸狗、欺软怕硬的混账事，真的件件瞒住我了？你安不下心再读书，我也不强求了，明日退学去罢。”
他长叹一声：“你娘若还在，断不会将你教成这般，说来，也是当爹的错。我不知该如何管你，几次三番，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恨不能直接追随你娘而去，只盼你日后不论从农从商从武，莫要太过落魄，以免九泉下无颜同你娘团聚。”
周承听着，眼眶便隐隐发热，连忙低下头去。
他娘去得早，十岁后他便只同爹生活。早些时候还能念着娘亲的温和模样，行事规矩有礼。周家有些家业，不愁吃穿，他却越是长大，越生些叛逆来，常惹是生非。
从周家出来，竹暄步伐轻快了些，又同平日一般开心。
平安见她心情好了，想着她方才一番言辞，心里竟然生出些自豪来，便开口夸道：“果然是上过学堂了呀，说话好生厉害了。”
竹暄反而不好意思：“我还怕您不赞同我的话，要说我咄咄逼人呢。”
她二人沿着街边信步，这一遭毕，太阳已然落了山，余下的橙黄光晕又柔和了许多，傍晚起的凉风也不似白日那般热烘烘。
平安总怕竹暄受欺负，因着竹暄在她们身边长大，从未受过委屈，也没遇过挫折。这般长大的孩子，要么心性傲慢，要么性情温和，幸而竹暄是后者，却不是懦弱胆小之人。
平安心道竹暄说得不错，她只是有些后悔，没有早发现，想来竹暄近来越发沉默，便因为不是一两回的戏弄欺负了，忍了这般久，今日又是流泪，又是对着周承警告，便是忍到极致了。若是今日没有发现，也没有为竹暄撑腰呢？
平安自责：“我未曾和你以外的小孩子相处过，竹暄你如有委屈，可以早些告知我……我有时发现不了。”
“不委屈了呀，”竹暄抬头看着平安，安慰起她来，“甚么委屈回家都忘光啦。小师傅，你瞧我方才，有些长大了的样子么？”
平安想了想，笑答：“啊，确实有些。”
“是么！我同黛然姐姐学的！不过只学到一点皮毛，远不似她游刃有余，气势也还没学个十成十。”竹暄就手舞足蹈，向平安学起了姬黛然的动作。
平安看得直笑，按住竹暄学着弹指甲的手：“你在哪里学的呀？”
“就是在冠月楼呀。”
“那你黛然姐姐定是在骂泼皮无赖了，今天的样子就很好了，其他的你先不要学噢。”
平安和竹暄说说笑笑，真正开始散步了。走了大圈，快到家时，天已暗下来，行人已陆续提着灯笼来往，灯火交相映，影子落在身后错落摇曳。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五十八【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