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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五十七【修】 ...

  •   【五十七】
      竹暄踌躇满志去了天字班,放学时欢欢喜喜地跑回家,一边洗手一边朝着平安叫喊:“小师傅!今天先生将我安排在第三排靠中的位置坐,先生还夸我啦!说我文章记得比天字班的原有的同学好!”

      平安点头,毫不意外:“你本就记得牢靠,他们还未学的你不定都熟记了,但是莫骄躁呀,要像先生多请教的。”

      竹暄洗完手,踢踢踏踏跑到平安身边,拿着软布擦干了手,又在书袋里摸了摸,摸出两本书来,献宝似的送到平安手边:“看我的新课本!小师傅都读过么?”

      “应是都读过,”平安认真翻阅完,把书抹平了还给竹暄,“确是都读过的。”

      “哇,”竹暄感叹,“小师傅可也上过天字班?”

      “从未去过,”平安慢慢地眨了眼睛,语含怀念,“教我识文断字之人,博古通今,对我也倾囊相授。我以前甚么都不懂,是她同我说、带我看,学堂先生难以望其项背,我不需去学堂。”

      “是小师傅的师傅罢!”竹暄问,“若是见到她,我应如何尊称?师祖么?”

      “你称她……称她……”平安语塞,“你大可不必称呼她……我也不叫她师傅,先去写功课!”

      竹暄皱皱眉,苦着脸往书房跑:“就去就去。”

      夏日里一切都惫懒着,平安不喜热,折扇铺子开闭全凭心意,每日看书弄笛便打发了时间,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也很是舒心。

      唯有竹暄在天字班的时间愈加久,人却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下来,原先还要拉着平安分享乐事,近来却极少吐露学堂生活,归家也只埋头读书。

      平安挑了一夜,想趁竹暄睡前询问,竹暄却只是摇头,迷糊着呢喃:“天字班学得太深奥啦。”说完,转身朝墙睡去了。

      天气热,后半夜才能凉下来,平安给多竹暄摇了会儿扇子,待到竹暄呼吸平缓后离去。

      七月流火,舒州又是梅雨季节,竹暄早上迷迷糊糊起了床,待要出门时仍旧半阖着眼,平安连连唤她几次:“带上伞,今日有雨。”

      竹暄点头,拿上了惯用的油纸伞。

      临走时平安又说:“玉佩系松了。”

      竹暄低头看了看,腾出手重新系了结,打量一圈自己,终于确认无误才走出门。

      午后就开始下起雨,雨水淅沥,不一会儿便润湿长街,平安坐在檐下,赤着脚看书,从瓦檐上汇聚滴落的雨滴,坠在她脚边迸开,零零散散溅在脚上。

      平安思绪从书中抽出来,缩了缩脚,盯着脚背上的雨滴发了会儿子呆。

      “快放学了罢?” 平安趿着鞋,站起身,到屋里寻了把雨伞撑着到门口等竹暄。

      等了许久,过了竹暄惯常归家的时间,门前街上却不见竹暄身影,平安抬眼看着伞外雨幕,垂下眼睫,复又抬起,一眼又一眼。

      雨声里夹杂了小花细细软软的喵声,大黄冒雨冲了出去,平安举高了伞檐,看着竹暄从街尾走回来。

      雨水驱赶了长街路人,街上偶尔跑过一两个人,急匆匆地朝她投去一两眼,竹暄佝偻着背,手上紧捏着玉佩丝绦,走得极慢。

      竹暄一身衣衫沾了泥水,黏腻腻的贴在身上,晨日拿出去的青竹伞亦不见踪影了,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侧。

      ——从小到大未曾如此狼狈过。

      平安迎上去,一手擒伞,一手抱起了竹暄:“怎的了这是?淋了一路雨么?”

      竹暄环着平安的肩膀,将头埋在平安颈侧,摇头没说话。

      隔了一会儿,竹暄才说:“小师傅,我衣衫脏。”

      “不打紧,”平安单手把伞放在门边沥水,没把竹暄放下来,“去沐浴么?”

      竹暄没抬头,眼泪已经往平安肩上渗:“我的伞丢了。”

      “不打紧的。”平安抚了抚竹暄后背,抱着她向浴房去。

      平安扶着竹暄的身子,想让她离开些,便宜解带。浴房里雾气腾腾的,平安动动手指,遣开些雾气,试了水,又悄悄添温。

      平安解了竹暄的发带,哄着她: “先洗头发,今日恰熬了皂角,你黛然姐姐说是投了何首乌一同制的,让你第一个用啦。”

      竹暄吸了吸鼻子,配合着坐在小矮凳上,弯下丨身,垂着头——平安是要帮她洗头的。

      待沐浴完,竹暄穿上干爽的衣衫,小心翼翼地拆解着玉佩上的流苏,沾了泥水,又打了结,竹暄整理得有些费劲,却十分较真似的,一言不发,只管埋头梳理。

      平安不置一词,等着竹暄开口。

      终于,竹暄解开了流苏,将玉擦得干干净净的,捏进了手中:

      “小师傅,他们怪我不该总同先生提问,可我是课后问的,也不耽搁放学,但他们仍说我作为女子本不该上学堂,更是虚与委蛇,总装作好学生的模样。”

      竹暄细小的眉头蹙着,为难道:“当真是我不该么?我这般请教先生,却使他们显得懒散,不精学业?”

      “不是,当然不是。”平安生出薄薄的怒气,都说孩童天真无邪,但小孩子的恶,通常是诿过于人,来得莫名又尖利。

      平安气恼之余安慰道:“竹暄你小时同道观外的朋友玩耍,踩进泥坑,溅了满裤腿的泥水,回来被道长好生一番说教。但同你一起玩耍的朋友并未踩进去,我们并没有归咎于他,本也不应怨他未与你一起踩进泥坑。这是一样的道理,只如今你是未踩进泥坑的人。不耻下问,教之他人更为勤奋,这并不是你的问题,你不需自责的。

      这世上普通人家的女子若想识文断字已是困难,若还想有一番成就,那更是难上加难,舒州再是民风开放,也免不了有人轻视女子,但人不能活在他人眼光之中呀,不必妄自菲薄。”

      竹暄胡乱点头,道理她明白,但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明白的,但我仍有一事想问问你,”竹暄哽咽道,“他们抢我的玉佩,还说我是没有爹娘的野孩子,他们都有爹娘,小师傅,我的爹爹和娘亲呢?”

      原来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平安心里酸涩,想起棠城烈日下的一把纸伞和温润谦和的一双人,她自己尚且未将生死大事看透,只得喃喃道: “他们只是在另一个地方看着你长大。”

      竹暄即刻追问:“他们在很远的地方么?为何从不曾来瞧我一眼?”

      竹暄眼圈通红,眼泪汪汪抽泣,忍了又忍问:“亦或是他们一开始就打定主意不要我的?”

      “他们疼爱你超过所有人,”平安叹息,“你切莫胡乱猜疑,你爹爹和娘亲都是世上顶好的人,他们曾守一方水土,那里的人无一不爱戴他们,从无鸡鸣狗盗之事,人人安居乐业,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后来因着些许原因,不得不暂时同你分开,也时常与我说起念想你的,你每年的生辰礼,都是他们精挑细选托我赠送与你,待你再大些,他们处理完手头杂事,就会回来了。”

      平安的理由说得牵强,任旁人谁听了都能再问上一问,唯有竹暄听她的,听后在她怀里蹭了蹭,不再多问。

      平安抱着竹暄去厅里用饭,心里逐渐压重了石头,此事竹暄早晚会寻个答案出来,倒不知来日若是她晓得实情后,会做出何种举动,平安又想起老道人说救走竹暄时棠城冲天的大火,蹙了眉头,一时无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五十七【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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