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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五十六【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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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六】
平安在舒州捯饬了家折扇铺子,她原先跟着竹暄学了些,字写得好,画儿也逼真,闲来无事就拢拢扇骨,折折扇面。
舒州夏日不好过,各类扇子都销得快,平安也不急,做扇全凭意气,起了兴就多做些,数量有限倒让买客趋之若鹜,姬黛然时不时也要舞文弄墨,传来传去,便在街头巷尾传开了,冠月楼老板的墨宝千金难求,竟也哄抬了些价格。因着舒州冬日总是雨兮兮的,冷极还要下些雪,又不似北方那般鹅毛大,只窸窸窣窣飘落些,沾衣就融化,少不得要撑着伞,冬日里平安就换着油纸伞卖,就这般过了三载,几人把日子过成了凡人模样,也很是有趣。
竹暄白日里在街上玩,傍晚就去帮着平安收拾铺子打烊,关门落锁后再携手回家。
她比刚到舒州时长高了一头,长手长脚的,比同龄的男孩还要高上一些,平安也未曾注意过别家孩子是如何长的,初时还觉得奇怪,竹暄是从小喝羊乳牛乳长大的,平安为此还担心她异于普通孩子,提心吊胆了一段时间。
直到后来聊杳说凡人孩童是这般的,女孩年幼时要长得快些,男孩后面些年才会拔个儿。
平安这才放心。
回家路上夕阳时常把影子拉得细长,还没到家,大黄听到声响便冲出家门,围着她们撒欢,在她们和家门之间来回跑动,小花就蹲在门口,尾巴绕着自己的脚,正襟危坐得像高门大户外的石狮子,只是一见了她们,严肃全都没了,从地上站起来就往脚边蹭,小张着嘴喵喵叫,直让人想揉揉它。
竹暄弯腰把小花抱进怀里,小花藏住自己锋利的爪子,脚上肉垫软乎乎的。
竹暄挠着小花的下巴,小花舒舒服服地叫:“喵——”
竹暄便笑弯了眼睛,学着它惬意的模样:“喵——”
小花半眯着浅色的眼睛:“喵喵——”
竹暄:“喵喵——”
“喵喵喵——”
“喵喵喵——”
竹暄在新来的春日里去了学堂念书,因着舒州民风开放,女孩子也大大方方进了学堂,原先刚捡回大黄小花时她就常和玩伴跑去学堂外观望,看着夫子带领学生摇头晃脑地读书深感有趣,时常和平安转述所闻。
平安想竹暄是喜欢学堂的,一日开口问了。竹暄粘平安得紧,但打小自有主意,说是喜欢学堂,隔日便去学堂落了名,待春日新学季伊始,就和同龄的孩子入了一班。
春日里一切都暖融融的,竹暄每日约着伙伴上下课,每日都笑眯眯的,倒是比她小时上早课欢快多了。
只过了不久,竹暄回家时心事重重的,晚饭不大吃,平安煮了银耳莲子羹给她,也只怏怏的喝了两勺,随后便抱着碗发呆。
平安闲心足,守着后厨灶台熬了半下午,银耳软粘,莲子粉糯,莲子羹晶莹剔透,勺入碗底仍旧清晰可见,勺离羹面可凝滴不落,冰糖是提前熬煮了一块儿进去的,甜味清淡,融在羹里,入口清甜便抵在舌尖上,再顺着熨帖进肚腹里。
姬黛然端着碗饮了一口,咋舌,这般爽口,竹暄这个模样不应该么,可莫要打击了平安近来升起的对下厨的兴致。
姬黛然端走了竹暄捧着的碗,朝着她挑了挑她勾画细致的眉。
平安对竹暄的心情变化最是敏感,疑惑许久了,家里几乎约定俗成了习惯,用饭时只说些有趣开心的事,若是其余的,皆是饭后相谈。竹暄方才在用餐时缺了兴致,被姬黛然端走了碗,便眼巴巴地将她们看着,俨然是有话说的。
平安揉了揉竹暄的头发,问她:“何事要说么?”
竹暄点了点头,姬黛然先笑了:“憋一晚上可是难受?”
竹暄老老实实点头。
姬黛然好笑之余又好气:“傻竹暄,快说说罢!姐姐们听着呢!”
竹暄手肘放在桌上,双手捧着脸,闷闷道:“学堂先生说我懂的诗文够多啦,让我换班,去天字班呢。”
竹暄入学时进的地字班,也就教授些《三字经》、《千字文》等用以启蒙,天字班都是些十二三岁的孩童 ,比竹暄大了近乎一半,学的东西也纷杂,四书五经暂且不说,还要讲些浅显的治国安邦伦理。竹暄打小上早课,启蒙书早早就看遍了,要去天字班倒也说得过去。
平安应和了一番又问:“地字班的课文你都学过啦,去天字班也可以呀,不过你想去么?”
竹暄皱着小脸叹气:“想,又不想。”
地字班学的东西她都知道,学堂先生每日摇头晃脑地带着学生朗读,声音缓慢,语调死板,还不如小师傅往常早课陪她读呢!天字班的课她可是听过的,先生讲得有趣,还有剑术骑射,她都觉得兴致满满。可是朋友们都在地字班,先生独和她一人说了换班事宜,若是换了班……换了班可就不能一起玩了……
竹暄说完想法,又长长叹了气,模样很是两难。
“这样呀……”平安斟酌片刻,接着道,“你想我们给你出出主意,还是自个再想想?”
“唉……”竹暄揉揉脸,有气无力道,“那我自个再想想,小师傅我去沐浴啦。”
竹暄自个拿主意的时候多,平安听了便也随她去,只叮嘱关好汤池屋的门,夜里风凉,仔细伤寒。
姬黛然看竹暄“踢踏踢踏”走远了,笑眯眯道:“以前她有主意极了,甚么事在心里头过一遍都有了权衡,拎得清白,说一不二,哪里见过她这般进退维谷的模样,没想到也是有趣。”
平安想了想,姬黛然所言极是,不由得又想起竹暄了——以前的竹暄。
平安还在想,又听姬黛然懒懒的叹息:“何时才能长大啊?凡人的小娃儿也太难长了罢!”
平安心里也疑问着,面上却是沉稳了:“不急呀。”
姬黛然“噢”了一声,看透一切似的盯着平安笑:“怎的不急?我急死了,平安你竟不急?”
平安被姬黛然看得沉稳尽裂,脸上绷不住情绪,热气烫红了耳根。
不是急,是想念。
平安有些失落的想,她想念她,从她带她走过那片竹林小道开始,从她带她去看了泉忘川边的圆月开始,从她用竹笛吹响凡间小调开始。
平安像被抽去力气,垮下了肩膀,伸手摸了摸袖间掩着的竹笛。她有时甚至会怀疑,这个竹暄,到底是不是她的竹暄?
现在的她那么小,干干净净的从外能看到里,除了一颗赤子之心,对她便只剩对师傅的敬爱。这不是原来的竹暄呀,那些经历过的生死离别她不知道,揉在眼里的温柔缱绻她也都没有。
姬黛然看出了平安的低落,她收敛了调笑的目光,认真道:“傻姑娘,莫要多虑。这只是竹暄的一段历程,再待些年生,她还是她。”
“是我执惘了罢。”平安整理了情绪,抬起头来,眼里盈着光,她朝着姬黛然笑,烛火也跳动在眼波里。
姬黛然啧啧称赞:“平安小心肝儿,快去关怀咱们另一个小心肝儿罢,叫她早些睡,多长长个儿。”
平安应了,带着笑去了汤池,她动作温和地推开门,又转身掩上,竹暄还在水里泡着,两眼盯着水面不动,没发现平安进来,显然是还在想问题。
平安怕吓着她,屈指在门上叩了叩,引得竹暄回神。
竹暄软声唤她:“小师傅,你来啦。”
平安看着她稚嫩的脸庞,隐隐已经有了美人的轮廓,水汽氤氲后皱着的眉头倒是舒展了不少。
平安问:“还沐浴么?”
竹暄摇头,从水里站起来,朝平安伸出了手臂:“小师傅,抱。”
她叫小师傅总叫得婉转,小字后面跟着师傅,软软柔柔的,声音拖长了一点点,像在撒娇。
平安取了软布搭在臂上,弯腰把竹暄从浴桶里抱起来,揉在怀里,仔细给她擦干了水珠,指间悄悄捏了祛水诀,擦拭头发时便干得极快。
竹暄靠在平安怀里,舒服得打起瞌睡,平安将她抱起来往卧房去,竹暄寻着舒适的姿势蹭了蹭,头靠在平安颈边,细软的头发搔着痒。平安轻手轻脚把她安置到榻上,掖好被角。
翌日清晨,竹暄迷迷糊糊醒来,就见她小师傅已在床边,正要唤她起床。
竹暄眨眨眼,倦意不散,迷蒙着又要睡。平安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揉着她的脸赶走瞌睡:“上课快要迟到了。”
竹暄听着上课,立刻就清醒了。她坐在平安腿上穿衣衫,跳下地趿了鞋就洗漱,嘴里含着细盐,柳毛刷捏在手心,竹暄囫囵嘟囔:“小师傅,我想好了,我要去天字班。”
平安首肯:“好的。”
竹暄吐了水,拿着软布擦嘴,又道:“与其在地字班蹉跎光阴,不如去天字班学新东西,而且还可以交到新朋友呢。”
平安给她缠着玉佩,点头说:“你开心就好。”
“嗯嗯嗯,”竹暄拨了拨玉佩下坠着的铃铛,在叮叮当当的声音里说,“跟我一起上地字班的朋友,下课放学也可以瞧见呀,学堂休假时还能一起玩,若是因着换了班就说不再跟我做朋友了,那说明我们不是世界上顶顶好的朋友,也是没有法子的事,不跟他们做朋友,还有新朋友,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呀小师傅?”
平安听着她口中“顶顶好”的可爱形容,安抚她藏在稚嫩言辞下的犹疑:“既是因为短暂别离而断言不再相交,我们也不必为他伤怀。”
她没说,或许他们连道别都不会讲,只是日渐疏远,到最后照面不语,那是真的别离到来,待到某日发觉时,或是耿耿于怀,或是默默释然,回过头来看,只道原来也是曾亲近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