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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五十五【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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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
竹暄在山下待了些日子,每日跟着上街,认识了不少虎头虎脑的同龄娃娃,熟悉后还能约去玩耍,时不时带些东家的饼西家的糖回来。平安也偶尔做些吃食,竹暄出门玩耍时便带上四下散发,便作礼尚往来。
天气转暖,竹暄白日在街上玩的时间也长了,傍晚携着落日余晖回家,小半年时间又长了个头,夕阳把她的身影拉得细长,腰间的流苏坠子随着她蹦跳的步伐摇晃。竹暄嘴里哼着调调,家门就在前边不远了,她今天跟着街上半大的孩童去学堂看了,二三十人在屋子里坐得齐整,跟着教书先生念诗,摇头晃脑的,是十分有趣的事,要赶紧回家告诉她小师傅。
她连跑带跳经过巷口,眼角余光扫到巷子里一团黄黄的东西,正缓了脚步细瞧,那东西已蓦地从巷子里窜出来了,动作极快,拦住竹暄去路。
原是来舒州时见过的黄狗,它垂着尾巴,半张着嘴哈气,那晚街上夜市的灯光明暗不一,瞧着黄狗很是落魄,现下见了,瘦则是瘦,也是高大的,昏黄的斜阳一照,连皮毛都顺贴了,它扬开了在夜里低垂的眼皮,眼里眸子精亮。
竹暄心底生出惧怕来——被黄狗莫名其妙地半路拦住,黄狗瞧着来者不善,张着的嘴开合几次,尖利的獠牙若隐若现。
竹暄微不可见地往旁边挪了脚,黄狗龇牙,目光锁在竹暄身上,也跟着挪了位置。
竹暄:“……”
她比那黄狗高不了多少,一张脸已经吓得慢慢转白,紧抿着唇和黄狗对视。
黄狗凑近了竹暄,耸动黝黑的鼻子嗅闻,喉咙里低低吼叫着,竹暄被黄狗逼得连连后退,仿佛慢了就要被一口咬上,她脚下一绊跌坐在地上,不由得攥紧了衣角,肉乎乎的手心全是汗: “你……你别咬我……”
黄狗听了“嗷呜”一声扑了上去。
竹暄惊叫出声,身子僵住,紧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出现,怀里钻进毛乎乎的温热的头,竹暄小心翼翼睁开眼,见黄狗咧着嘴蹭她,尾巴翘起来摇个不停。她坐在地上,黄狗低着头亲近她,竹暄犹豫着抬起手,用掌心轻轻抚摸黄狗。
黄狗得了回应,尾巴摇得更起劲了,放大了声音“汪汪汪”的叫,又在竹暄怀里蹭了蹭。
过路人被蓦地几声狗叫吓得止步:“……”愣了片刻见黄狗只和路边漂亮的小姑娘亲近,这才轻手轻脚地急忙走了。
竹暄在地上撑着手站起来,竖起食指抵在唇边:“你别大声叫噢,吓着过路人了。”
黄狗听懂了似的,只摇起尾巴绕着竹暄转圈,一边转一边跳抬起前脚,搭着竹暄玩闹。黄狗扬起头蹭着竹暄脖子,竹暄觉得痒,一边躲一边咯咯笑,又伸手去挠黄狗。
玩了许久,夕阳更沉了,竹暄恋恋不舍地跟黄狗道别:“我得回家啦。”
黄狗跟竹暄停止了打闹,站在一边垂下了头,安静又乖巧。
竹暄背对着黄狗走了几步,回头看,黄狗还站在原地注视着她。
竹暄抿嘴,又走了一段,再回首时,黄狗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竹暄几步跑向黄狗,下定决心似的:“你跟我回家罢!”
黄狗转头看了眼深邃的巷子,低声“嗷呜”,垂下的尾巴轻轻晃动,却一动不动。
竹暄疑惑:“怎地不走呀?”
黄狗不会说话,只用嘴拱着竹暄腿弯,把竹暄往回家的方向顶,自己转身先往巷子里走了。
竹暄被黄狗慢吞吞离开的背影牵引着目光,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迈着步子,远远跟着黄狗走进一边的巷弄。
黄狗走到底,在一个堆着破布烂衣的角落停下了,它低头用嘴叼开掩盖着的布堆,蜷着身子躺在一旁。
黄狗竖着耳朵听到竹暄走近的动静,猛得抬头,眼里凶光熠熠地盯着来人。见是竹暄,黄狗急忙从窝里站起来,垂下眼睛看着窝里。
竹暄顺着黄狗的目光看过去,窝里竟然还有一只灰白相间的瘦弱小猫,旁边还有一小块吃剩的馍,大抵是黄狗捡回来给小猫果腹的。
小猫气息奄奄,发出的喵声气若游丝。
竹暄回了家,靠着门伸了脖子看屋里情况,见大家都不在,才蹑手蹑脚地往屋里走。
刚跨进屋里,就被叫住了:
“竹暄,今日遇着甚么好玩的么?回来得比平时晚些。”
竹暄被吓了一跳,方才见屋里明明没人的,刚进来就撞见小师傅从内屋出来,她站得端正,期期艾艾道:“小……小师傅。”
平安应了,笑眯眯地去牵她。
竹暄背着手,脸上为难,左转右转不伸手。
平安收回手,柔声问:“怎了?”
竹暄咬着下唇摇头。
平安愈发不放心:“被欺负了?”
竹暄答得快:“没有!”
竹暄犹豫片刻,面色发红,慢吞吞地把手从背后拿出来,手心里捧着一只小猫,猫儿眼睛黑溜溜的,但是没甚么光彩,细声细气的喵了一声。
竹暄紧张地低头,又抬眼悄悄看平安的反应。
平安弯下腰看着竹暄手心里的猫,松了气:“是小猫呀。”
竹暄点头,见平安没有厌恶,便央求道:“是我捡来的,我瞧着怪可怜,小师傅,我们养着罢。”
平安垂目看着竹暄,睫毛在眼底投下阴影,暮色深深浅浅的盛进眼里,她揉着竹暄的头说:“它太小啦,今日家里都没有准备吃食给它,我把你的鸡蛋煮了,兑在米糊里给它吃可以么?”
那就是允了养它了!竹暄连连点头:“可以可以!”
平安笑:“先进屋,吃了饭给它做个窝。”
竹暄磨磨蹭蹭站在门边:“那……它,它们……”
它们?
平安惊异:“嗯?还有谁呀?”
竹暄让开身子,露出挡在身后的黄狗 ,眼巴巴地看着平安:“它们一起的……”
黄狗伸头贴在门框,也眼巴巴的,很是拘谨地站在门外。
平安揉着额角笑:“那可要准备一个大点的窝。”
“小师傅!”竹暄喜滋滋的,兴奋得紧,脆生生应了,又转头对黄狗说,“快进来!”
黄狗跟着进了屋,平安抚了抚黄狗,又对竹暄说:“先去洗手,待会儿你黛然姐姐和聊杳姐姐回来了,还要给她们说说。”
姬黛然置了老营生,将冠月楼开到了舒州,今日去了楼里,说好晚间再回。
平安她们刚进了屋,姬黛然后脚便拉着聊杳跟着进了,听得平安说话,便问:“说甚么?”
竹暄小跑着迎上去:“黛然姐姐!你们回来了呀!”
姬黛然一把抱起竹暄,掂了掂:“竹暄可比昨日又沉了啊,在家是不是偷好吃的了?”
竹暄反驳:“才没有,就多吃了一小碗蒸鸡蛋!。”
“噢,”姬黛然点头,“可怜兮兮的,饿了肚子晚上得多吃两碗饭。”
竹暄在姬黛然怀里笑:“肚子装不下可如何是好?”
姬黛然:“多吃两顿,加加餐。”
竹暄转转眼睛,软声说:“我吃不下,别的帮我吃。”
姬黛然拍她屁股,嗔道:“你小师傅帮你吃?她又不帮你长身体。”
竹暄:“它们吃了也长身体!”
姬黛然把她放下来:“胡说。”
竹暄拉着姬黛然:“黛然姐姐你瞧,它们这么小,吃了一定长身体。”
姬黛然转头看着屋角卧着的黄狗和花猫:“……”
竹暄指着小猫:“尤其是它,可需要长身体了!”
姬黛然好笑又无奈地看着竹暄:“今天上街收获挺丰富?这二位如何称呼?”
竹暄想了片刻,敲定道:“大黄、小花。”
姬黛然冥思苦想:“哦,大黄倒是可以红烧,小花怎么吃?”
竹暄连忙护住猫狗:“不能吃!”
姬黛然弹着指甲:“那养着作甚?”
聊杳推开姬黛然:“养着给竹暄玩。”
竹暄可高兴,忙和聊杳站一块儿,点头。
聊杳抱着竹暄:“吃饭去罢,吃完给它俩洗洗澡,让你黛然姐姐去洗。”
“……”姬黛然失笑,“遵命。”
宅子里自此更加热闹了,黄狗长得壮硕,皮毛油光水滑的,小猫吃过个把月的流食,身体也好了,大了一圈。外头出了太阳便爱和黄狗躺在院子里,头抵着头,懒洋洋地晒太阳。
季末聊杳按例去账房,竹暄去街上玩,姬黛然逗了半日猫狗,百无聊赖,又半日未见平安,便跨进屋里寻她:“在屋里么平安?”
“在的。”平安朗声应答。
姬黛然旋即进屋,见平安身前摊开长长短短的秸秆,旁边还展开一张图纸,平安对照着,指间捏了几支秸秆,相互穿插。
姬黛然挑挑眉:“这是做甚?”
平安正被图纸里的弯弯绕绕迷着眼,听问她愣愣抬起头:“试着编几只玩物。”
姬黛然又在一旁看了看,打个响指,手腕一翻,手心里卧了一只蚱蜢模样的编物:“这个?”
平安点头:“对,还有鸟儿、小船之属,我看街上一些小孩子喜欢得很,想给竹暄也做几只。”
姬黛然若有所思:“自个做?”
平安眼里亮晶晶的,却不大好意思地低头:“自个做细致些,就是图纸略去了一些步骤,着实让人苦恼。”
姬黛然捏了一把秸秆,又默默记下了图纸,施施然走了。
平安看着来去匆匆的姬黛然,抿着唇笑,没有出声。
聊杳去账房查了账,夜里回房时,见姬黛然对着房门正襟危坐,似有话说。聊杳瞧着她的模样也跟着抓紧了心思,心想莫不是横生了甚么事。
聊杳关了房门,等姬黛然说话。
姬黛然磨蹭一会儿,从身后摸出一团稻草:“送你。”
她送过聊杳许多物什,大到六界难求的秘宝,小到路口匆匆一瞥的野花,自个亲手做的却是头一回,姬黛然抬眼和聊杳对视了一瞬,又连忙挪开目光,手足无措的,实在是有些难为情了。
聊杳端详着姬黛然手心的一团稻草 ,支棱着不少尖,看起来张牙舞爪的,像团刺猬。
聊杳夸赞:“挺……有趣。”
她玲珑心思没说是甚么,是刺猬倒罢了,若是别的物什教她认成刺猬,姬黛然不定怎地生闷气,聊杳思及此,不由要笑出声,她端着桌上杯盏呷了口,藏住笑意,放下杯子又抬手掩着嘴,佯装轻咳了一声,面上却是眉眼弯弯的。
姬黛然心下紧张:“你喜欢么?”
聊杳莞尔:“我喜欢啊。”
姬黛然悄悄放下心中悬着的石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聊杳:“你既喜欢这鸟,明日我再编织几只来?”
聊杳:“这一只就很好。”原来是鸟,她恍然大悟。
姬黛然疑惑:“你不是喜欢么?”
聊杳捧着姬黛然的脸,心里的甜都浸在声音里:“我是喜欢呀。”
姬黛然嘴角不自觉就扬起来,绷紧唇线忍了忍,还是被欢喜揉捏了眉目。
聊杳端着“鸟”又打量揣摩了一会儿,手指翻飞,整理了大抵形状。她从烛灯上挽了一缕青烟,捏在白皙的指尖,像使刀一般划断了支棱的多余秸秆。
聊杳把多余的秸秆插成了尾巴,再放在桌上便成了只昂首骄傲的锦鸡,她用手点了点,秸编的锦鸡便铺就了一身彩羽。聊杳将它往半空抛去,锦鸡扇动翅膀,在屋里腾飞,隔了片刻聊杳招手,锦鸡便晃晃悠悠重新落回桌上。
聊杳俯身趴在桌上,眉目温柔地看着它:“可爱。”
低柔的尾音绕得姬黛然心尖发颤。
夜里,姬黛然抬手遮住眼睛,浅浅地吸气,面容红得昳丽,聊杳在她耳边轻吻:“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