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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五十四【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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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道人在隔日晨光熹微时便走了,竹暄为此很是难过,白日里变得寡言少语,夜里约摸还哭过,连着几日早晨起来上课时,眼睛都是红肿的。
平安瞧着仿佛那红是在自己眼上,总也不能忽略。
晨课开始时平安点了香,竹暄翻开书盯着内页,不消片刻眼泪又在打转,偏生还记着老道人的叮嘱,不敢荒废学业。她抿紧了嘴,用衣袖胡乱抹着脸,一边哽咽一边念念有词地读书。
如此又过了些日子,竹暄瘦了一圈,平安再坐不住了。
早上竹暄悄悄抹泪的时候,平安从袖中抽了娟帕递过去。
竹暄一愣,她原以为自个动作收敛,小师傅没有见着她掉眼泪的,暗自难过些日子就罢了,却还是被小师傅发现了,竹暄心里一酸,眼泪流得更多了。
平安连忙替她擦泪,温声哄道:“不哭不哭,大师傅很快就回来了。”
竹暄一听,再忍不住了仰起脸长长抽泣,她总以为离开必然是要说定归期的,比如大师傅出门劳作,有时不带她一起,也要叮嘱几声,说是日落便回来;纵然是去后厨做饭,一柱香的时间也要言明的,总要晓得人在何处。平安不说还好,一说她心里的难过像洪水冲破闸门似的涌出来,要把她溺死了——老道人养她数年,这是第一次离开这么久——她还不晓得何时是归期。
平安靠近了身子,将竹暄抱到腿上坐着,揉着她的头,问:“那跟我下山去走走么?”
竹暄在她怀里渐渐止住抽泣,哽咽道:“我要等师傅回来……嗝。”
竹暄先前哭岔了气,打着小小的嗝。平安给她抚着背顺气,循循善诱:“大师傅同意的。”
竹暄从平安怀里抬起头,鼻尖哭红了,闷声说话间眼里又盈起水花:“师傅没有同我说过,他自顾自走了。”
平安听竹暄这般说,想来竟是心中生了些怨愤,她柔声疏解着竹暄的情绪:“大师傅念着你聪慧,也担忧你心性未定,让你每日晨起读书,是为了你开阔眼界修身养性,因着你是女孩子家,现下又还年幼,跟他一道的话恐怕照顾不周。他因着疼爱你才将你留下来,走时还反复叮嘱了你所有喜好。”
平安想到老道人的叮嘱,深知他对竹暄倾注的怜爱,又言道:“我知你心中万分不舍,但由此生出怨怼来却是不对的。大师傅走后,你在山中的生活未曾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便知大师傅对你的好。”
竹暄被平安一说,惊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自觉中对大师傅有了怨气,虽是懊恼,却细声细气地辩驳:“可,可是小师傅你看照我的呀。”
“是大师傅千万拜托的。”平安说。
竹暄眼泪汪汪的:“师傅不拜托,你也不要我么?”
平安见她又要哭,急忙安抚:“自然不是。”
平安把耳边散落的发丝抚向耳后,目光看向别处:“我不大会照顾人,以往有人全心全意对我好,甚么事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惊喜总没少过,跟她在一处我便只剩开心欢愉,从没有要我操心的……现下照顾你亦是学了她的模样,照葫芦画瓢只能学个大概,细枝末节皆是大师傅叮嘱,仍不及她十分之一。我可以也万分愿意照看你,可如果没有大师傅,定然是不会这般细致的。”
竹暄听着,思绪全被平安口里那人吸引去了,她想了想,平日里见到和平安一道的仅有姬黛然和聊杳,虽亦是关怀备至,却不像平安说的那人,且平安说起她时十分感念,便愈加上了心,她扒着平安的胳膊问:“是哪家姐姐或者哥哥?我见过么?”
“是个姐姐,”平安揉了揉眼睛,有些失落,“你……没见过,她近年都不在。”
竹暄愈加好奇,便问:“那她去何处了?也像大师傅这般云游去了么?”
平安看着她粉糯糯的脸,良久后点头:“是,云游去了。”
大师傅因着自个年龄小所以不带自己一道,可那人倘若如同小师傅所说,对待小师傅如此好,小师傅也不是垂髫孩童,怎地云游去了却留小师傅孤身一人?竹暄若有所思,出口却问:“那她可定了归期没有?”
平安愣了愣,在竹暄的眼瞳里看见自个的倒影,她涩声道:“归期未定。”
竹暄见平安低垂了眉眼,模样不甚开心,也不再多问了,转而乖巧道:“那在他们归来之前,我一直陪着小师傅。小师傅也一直陪着我么?”
“自然是的,”平安收拾了心情,温声道,“他们早晚要归来的,我心中虽是思念,却无甚介怀。也想着总不能原地不动,心中要有些自个的山水才能补上他们暂时不在的空缺。囿于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不足以比上他们见到的天高海阔。”
竹暄拿着绢帕把脸上的眼泪都擦干净了,目光清透可爱:“我明白的,师傅自有难处,心里却爱我非常。我跟小师傅一起下山,我也去见许多事物,去增长许多见识,待师傅回来了,便说给他听,正道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平安会心一笑,问她:“行李可要我去收拾?”
“我自个去收拾,小师傅你帮我检查即可,”竹暄看了一眼屋外,又问,“我的花可以带走么?”
平安看着长势大好的花木犯难了:“一次带走有些不便。”
竹暄念念不舍地说:“它们原本长在山上的,是师傅见我喜欢,给我挖回园子里的,受惯了照料,我怕它们枯叶烂杆……”
平安安慰她说:“各有各的长法,草木生命比我们想的更顽强。虽是不能时时照看,没了我们修剪枝桠之类,反而长得更加恣意,下次咱们回来,不定已经长满整个园子。”
竹暄闻言去整理了行李,带上了惯常穿的道袍和待看的书本,离开时又特地为园子里的花草浇水施肥,心里默默祈愿它们如同平安所说,无人问津也能肆意生长。
两人趁着天色未晚时下山,山风吹得温和,竹暄自个背了小小的包裹,抬手牵着平安的手,竹暄腰上别着的玉佩丝绦随着晚风晃荡,夕阳西下,暖光的光还铺在树梢林间,竹暄仰着头,看见平安发间的束带似乎也沾染了光,山风吹起,卷起平安背上柔长的发丝,竹暄握紧了牵她的手。
平安低头来看她,暮光便浸透在眼睫,柔和得仿佛能感受到落在身上的形状。
是山风吹拂过来的感觉,细腻又温软,竹暄心里想。
到舒州城时天色将将见黑,夜市摆得早的摊子支起了灯笼,已然开张了。灯火掩映,热气熏腾,各类叫卖声不绝于耳,摊子上的物什形形色色,竹暄看得眼花缭乱,惊喜感叹:“好生热闹呀!”
“这家莲子糖顶好吃,”平安递了刚包好的糖袋给竹暄,眼光盈盈,“快到家了。”
竹暄小心翼翼地拆开糖包,素白的一只手在竹暄眼前晃过,分明不是平安的手,但捏走了竹暄手里的莲子糖,竹暄连忙抬头:“诶!糖!”
“我知道是糖呀竹暄小妹妹。”却是笑得妖娆的姬黛然。
姬黛然慢悠悠地把莲子糖送进嘴去,舌尖顶了顶,咂舌说:“真甜。”
聊杳站在姬黛然旁边,笑她没个正行。
竹暄有些日子没见姬黛然和聊杳,有些岔生,隔了一会儿才细声细气地问好。
姬黛然提着竹暄的双腋,把她抱在怀里往前走,胡乱揉着竹暄的发顶:“这是把你黛然姐姐忘啦?”
“不曾忘的,黛然姐姐生得好看,叫人见之不忘,思之如狂。”竹暄歪着身子躲开姬黛然的“毒手”,玩一会儿就觉得亲切。
姬黛然心里乐得很,抬手拍了拍竹暄屁股:“嘴这么甜,吃糖啦?”
竹暄窝在姬黛然怀里,眼睛滴溜溜地转:“不是我吃了糖,是姐姐你吃了莲子糖觉着甜呢。”
姬黛然失笑:“你这个小黑心肝的,不就捏了你一颗糖么,怎的还记上了?”
“可别想欺负咱们竹暄,”聊杳又笑了姬黛然几句,伸手抱竹暄,“来我抱,仔细你黛然姐姐打击报复。”
竹暄可愿意了,立刻就探着身子往聊杳怀里去。姬黛然啐着竹暄小没良心,转身笑眯眯地勾着平安的肩走在后面。
四人说说笑笑走了一段路,竹暄频频往后望,姬黛然把平安揽得更紧了,笑着打趣:“看什么呐竹暄?你小师傅可在这呢。”
“此处人多,可要仔细些,”竹暄不好意思了,腾的红了脸,补充道,“下山时小师傅教的。”
姬黛然笑弯了眼睛,捏一把竹暄的脸:“你小师傅教得对。”
“小师傅教的可多了。”竹暄听着姬黛然夸平安,心里比听着夸自己还得意。
说笑几句,竹暄忽然拍了拍聊杳:“聊杳姐姐,先别走。”
聊杳闻言停住脚步,轻声应她:“嗯,怎的了?”
竹暄趴在聊杳肩头看后面:“我瞧着它不大好。”
四人都回了头,见一只黄狗正抬起爪子蹭脸,耷拉着头低声呜咽,像是跟了许久。
竹暄问:“它是饿了么?肚子瘪瘪的。”
竹暄揉了揉自个的肚子,心疼道:“饿肚子的滋味可难受啦。”
她在自己的衣兜里摸了摸,掏出两文钱来,四下看看,瞧见一家卖蒸食的摊子。竹暄从聊杳怀里下了地,迈着小腿跑过去,她身量还不够,将将和蒸摊齐平,她踮着脚,举着两文钱,街上吵闹,她就放大了嗓子:“老板大叔,请问我能买包子么?”
“能呀,”戴着方巾的老板笑得和蔼,“小姑娘长得真俏,谁家教出来的这般有礼,两文钱买两个,大叔多送你一个,三个如何?”
竹暄眨眨眼摇头:“谢谢老板大叔,两个就可以了,您做生意辛苦。”
老板哈哈大笑,装了包子递给竹暄:“三个就三个,赶紧回去罢。”
竹暄接了,脸红彤彤的又道谢一遍。
回去后竹暄把黄狗引到路边,掰开了包子喂它,竹暄小声念叨着:“你慢些吃,小心烫。”
黄狗嗅了嗅便狼吞虎咽。
竹暄把剩余两个包子都掰开了,吹了吹放在黄狗身边,这才跟着三人回家。
黄狗抬头看了看四人背影,没再跟随,叼着剩余的包子窜进小巷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