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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倾辞【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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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临江城老城主原有两子,大儿子喜好舞文弄墨,且对经商颇有兴趣,虽然商人地位不高,但好在老城主豁达,倒也许了大儿子的志趣。二儿子文韬武略,是块经营政治的料,且这二子关系颇好,最终便决定这城主之位由二儿子继承。这二儿子正是现任城主怀沙。
老城主有意磨练二子,便让大儿子经营商业,白手起家。二儿子则出城游历各地,增长见识。
怀沙初入江湖,温文有礼,又有一身好武艺,不久便小有名气。一日,他行至东越菱湖,见湖水清凉,心下欢喜,就雇了小船,自个划船到了湖心观景。
春日午后的暖阳晒得人惫懒,船在湖心荡漾,周遭不时有小鱼戏水。怀沙颇感舒爽,便以天为盖,以船为席,欲躺下休憩片刻,斜眼瞥向水面,恰见一尾精致锦鲤游弋。此鲤浑身似银,却又隐隐透着金光,鱼尾潇洒,随水而动,漂亮得不似人间物。怀沙以为自己看花眼,眯眼片刻,复而一看,那鱼却真的悠哉于水中,尾部一摆,倏忽沉入水中,再寻不见。
怀沙凝眼寻找未果,不再执意。只当了趣事,一笑了之。他躺在船上,用宽袖掩了面,就此睡去。待到日落西山,月隐枝头,才悠悠转醒。
怀沙拿起船棹,却见白日那尾锦鲤又浮在水面,正离船不远。怀沙觉着欢喜,笑眯眯地对着锦鲤:“你这小鱼有趣。月上枝头竟也还未归家?”
小鱼自是不会回答,绕着船游动,转眼又隐了身影。
怀沙瞧着鱼又不见了,划了船往岸边去,又引颈而歌:
“曼余目以流观兮,
冀壹反之何时?
鸟飞反故乡兮,
狐死必首丘。”
翌日,怀沙想着菱湖风景着实可人,又思虑着能否再见那锦鲤,又雇了船往湖心划去。到了昨日休憩之地,不过片刻,真又见到那锦鲤。怀沙心中对这锦鲤喜爱得很,又觉得新奇,当即俯下丨身子逗弄起锦鲤来。
那锦鲤先前不愿近身,久了,也大了胆,绕着怀沙指尖游动。一船,一人,一鱼,竟在这湖中耗了大半日。怀沙拿出先前准备的干粮,捏成碎块放置水中,那鱼也不生分,张嘴便吃。
眼见夜已降临,怀沙站起身来舒了筋骨,对着还不愿离去的鱼道:“你这小鱼,怎地还不归家?”
问罢他自个倒先笑起来:“明日我还来,鱼啊鱼,你可听得懂么?”
锦鲤自是不语,摆尾离去。
第三日怀沙果然又去了湖中。未几,锦鲤也浮上了水面。
怀沙一边逗着锦鲤,一边向它说着他行经的河山:说大漠孤烟壮丽,说江南烟雨缠绵,说塞外风雪肃杀,说越城桃花艳丽,说皇城高处巍峨,说他亲自雕了块锦鲤玉佩,将来要送与心爱之人。
接连几日,怀沙都到湖心,那锦鲤也无约而至。
这日,怀沙到了湖上也不言语。待到锦鲤出现,他才开口:“鱼啊鱼,我要走了。”
怀沙伸出精瘦的指尖点着水面:“茫茫宙合将安适,耿耿心期只尔论。此去壮图如可展,一边晴旭返中原。”
锦鲤不语,只围着扁舟游动。
怀沙心里生出些不舍,如对人一般拱手做礼:“就此别过罢。”
他正划船欲走,却感觉船只一晃。怀沙瞪大眼看着自己面前,凭空出现位女子坐在船头。这女子只以薄纱遮身,一头青丝极长,沾着水汽缠绵在女子脚边,露出的皮肤白皙,脚趾晶莹得可爱。
怀沙连忙偏过头,脱下外衫递给女子:“姑娘,你这、这着实不好。在下蔽衣,快些穿上罢。”
女子也不含糊,穿上怀沙的衣物,咯咯笑着:“你不怕我?”
怀沙这才想起这女子是凭空出现,很是怪异,抚下心中惊诧,怀沙开口:“敢问姑娘从何处来?为何到了我这船上?”
“我说我是那鱼,你怕么?我要同你去看看这天下,你愿么?”怀沙的衣物对于一个女子体形还是大了些,女子把袖子挽起来了些,露出纤细的手腕。
“这、这,姑娘说笑,”怀沙红了脸,“你我萍水相逢,还是莫要、莫要这般言语。”
女子听闻只是笑,怀沙正欲再言,这女子却行事大胆,突然向怀沙扑去,怀沙惊得手一抖,船棹落在水中咚的一声。
怀沙原坐在船上,这下便半仰躺了下去,女子双手撑在怀沙两边,身子俯在怀沙身前,鼻尖距怀沙的脸不过咫尺,直直看进怀沙眼里,她呵气如兰,含着笑对怀沙说:“我叫倾辞。”
怀沙嗅着女子淡雅香气,感觉到她的发丝凉凉软软的落在自己脖子上,怀沙红脸偏过头去:“在、在下怀沙。烦请、烦请倾姑娘先起身可好?”
倾辞撇撇嘴坐起身来,怀沙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准备拿回船棹。倾辞见他小心的模样,眼珠一转,只听扑通一声,怀沙竟落了水。
怀沙不识水性,落在水中一时惊慌,手脚乱动,反而快速下沉。倾辞俯身急忙拉住怀沙还露在水面的手,把怀沙扯上船。怀沙一身狼狈,不忘礼仪,拱手道谢:“姑娘大恩,无以为报。不知姑娘……”
话音未落,倾辞就接过话:“不用别的回报,你只需许我同你一道看看这天下风光。”语落,笑眯眯的。
怀沙拿回倾辞递过来的船棹,愣愣划船前行。
“你不怕么?”行船途中怀沙无话,倾辞无聊了开口。
“嗯?”怀沙没反应过来,“怕甚么?”
“我啊,妖怪哦,”倾辞做了个鬼脸,“怕么?”
“倒也不怕。在下对一些志怪小本有涉猎,想是妖物也有情有意,”怀沙把视线从水面放到倾辞脸上,“况且姑娘相貌好,做了鬼脸,也是不可怖的。”
倾辞听罢嗔了声呆子,又咯咯笑起来。她一笑嫣然,比这山水可人。
二人这一游走,竟是好几年。途中经历颇多,自然而然的生了情愫,又各不说破。
一日,怀沙得到大哥家书,说是父亲决意传位,望即日归去。
是夜,怀沙提了酒坐在园中独饮。倾辞闻着酒香从房中出来,寻了怀沙位置,坐下拿了酒也饮了几口。怀沙看了看她,几欲开口,终是端了酒咽下。
倾辞见状,开口:“要归家去了么?”
怀沙喉头微动:“是。”
倾辞端起酒:“如此,便祝你一路顺风。”
怀沙定定看着她,她比月色温柔好看,怀沙抬起端酒的手:“多谢。”
一樽饮罢,倾辞转身欲走。怀沙却扯住她衣袖:“等等,倾辞,我……”
倾辞对着他浅笑,眼里像盈满星辰:“何事?”
怀沙看着她,下定决心般的从怀中拿出一块鲤鱼玉佩,这玉佩应是常年随身携带把玩,已是晶莹温和。
“原来我便同你说过,我亲自雕了一块玉佩。这是要赠与我心爱之人的,现下、现下赠与你,你收么?”怀沙手指蹭了蹭手中玉佩。
“心爱之人?”倾辞歪着头,盈盈看着怀沙。
“是,心爱之人,换言之,妻子。”怀沙站起身来,微低下头看着倾辞。
见倾辞不言语,怀沙又道:“阿辞,我知晓你身份。你本是那菱湖中自由自在的锦鲤,奈何我撩拨了你,今次更是贪心的想要娶你。想罢,我是配不上你的,你有无穷寿命,年年岁岁无穷尽,我却想要同你岁岁年年在一起。我知晓这不可能,却仍想争朝夕。”
说到最后怀沙也不晓得该说什么,只阿辞阿辞的叫她名姓。
倾辞浅笑,眼泪却流了一脸,伏进怀沙怀中,声音闷闷传出:“呆子。”
怀沙听了只是笑,抬手揽着怀里人,低头嗅着她发间香气。
朝夕也好。况且我们有的,是朝朝暮暮。
二人回了临江城,掩了倾辞身份,只道是父母双亡的可怜人,恰在路途中为怀沙所救,故而以身相许。老城主和怀沙大哥都对倾辞极为满意,不久后二人成亲,老城主也将城主之位传于怀沙。
如此二人成了临江城佳话。却未曾想两年前倾辞却不知所踪。怀沙不信倾辞凭空消失,两年来四处寻找,奈何无果。今次月夕,实在是精力憔悴,且又感觉被甚事物拉扯,故而掉下水去。
听罢,姬黛然低吟倾辞名姓,只觉有几分熟悉。而后一想,河神冥昭即将要娶的女子不正名为倾辞么?
事出突然,姬黛然也不好言语,只是说先和竹暄回房商量片刻。
到了平安房中,见平安吃了些东西又睡下了,竹暄放低了声音:“何事需避开怀沙?”
姬黛然拿出冥昭请帖,竹暄一看,上写的新娘名姓果然是倾辞。
竹暄蹙眉不语。
姬黛然先言:“你打算插手么?河神冥昭皮相虽瞧得过去,可却是个冰块脸不好惹,”转而又一脸揶揄,“莫不是因着怀沙倾辞之事,徒生了爱而不得的惺惺相惜之感?啧,可惜人家是迫不得以分开,你这,还未开窍呀。”
一个呀字被姬黛然说得柔肠百转,平安睡至半醒听得她话,撑起身来迷迷糊糊地问:“甚么事物不开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