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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冥昭【修】 ...

  •   【七】

      姬黛然听罢在一旁笑得不行,竹暄斜了她一眼,对平安说:“黛然说她近日越发觉得自个脑子转不过弯来,想是还未开窍罢。”她理了理平安睡乱的发,又问,“还睡么?”

      “不睡了,”平安接过竹暄递过来的衣物准备穿上,转头对瞪着竹暄的姬黛然道,“黛然你莫要觉着自个脑子转不过弯。我觉着你原本很是聪慧,竹暄素来十分聪明,你以后时常随着竹暄学习,想必将来亦是会变得聪明的。竹暄以前同我说学习时最重要的便是有信心,黛然你千万莫要妄自菲薄。”

      姬黛然听罢嘴角抖了抖,哭笑不得,最终吐出一句话:“如此可要有劳西席了。”

      竹暄听着只是淡笑不语,牵了平安引她坐在桌边,倒了杯温水让她润口。

      平安想起竹暄先前说要去看临江城城主的事,她抿了一小口温水,问:“竹暄,临江城城主现下可还好么?”

      “尚且安好。”竹暄准备向平安说一说怀沙倾辞之事,姬黛然急忙开口:

      “小平安,竹暄这人忒没趣味,讲的故事都不好听,我说我说。”

      竹暄随她去,倒了杯水自己喝起来。姬黛然站起身来为平安讲了怀沙倾辞之事,姬黛然讲得口若悬河,故事也绘声绘色,讲罢姬黛然做出一脸悲凉生无可恋的神色来,只差双手捧心就能惨冠全场,她站在平安面前问:“平安,难道你觉得我们不应管这事么?”

      平安转头看着竹暄。

      竹暄只是又为平安倒了杯温水:“平安,喝水。”

      姬黛然立在一旁瞪着竹暄:“我呢我呢?”

      “自个倒去,”竹暄伸出指尖点点凳子,示意姬黛然坐下,“先前你问我是否想要插手此事,我看是你闲来无事想要没事找事来打发时间才是,黛然上神?”

      姬黛然坐下倒了杯水给自己,端起来掩在嘴边:“咳,就此说定。三日后冥昭成亲,喜帖说观礼是在大殿,想必倾辞就在临江中,明日我们便下临江见倾辞一面。”

      竹暄听罢不语,姬黛然只当她是默认。平安见状想要开口,姬黛然连忙为平安又倒了杯温水:“喝水,平安。”

      平安:“……”

      翌日一早天还未见亮,临江城尚处在沉睡之中,江水穿城而过,水面波澜微起,晨间寒气在水上飘荡,街道寂静无人。竹暄三人到了江边,姬黛然欲先下水,到了江边才犯了难,鬼晓得倾城在临江甚么地方。

      平安看着姬黛然:“黛然,昨日我便是想问你可晓得倾辞究竟在临江何处,可你却让我喝水。”

      姬黛然无奈,把目光投向竹暄,竹暄着了一件淡黄软衫,雾气在她周遭飘荡,却没有沾湿衣角,她凝眉思虑片刻后言道:“前些年我来此地曾下过临江,水下城池巍峨,北边是大殿,其余各处皆是庄严肃穆,唯有东边有一小阁,装饰温婉、精致可人,想是女子所住。不若先去该处瞧瞧。”

      姬黛然听了点头称好,捏了个避水诀就窜入水中。竹暄担心平安呆在水中过久不适,拿了颗避水珠放在平安怀中,继而带着平安下江。

      三人下潜,初始水中还是一片黑暗,不甚清楚。随着下潜深度增加,光亮愈发清晰,明亮却不耀眼。

      姬黛然看着不远处的水下城,啧啧称奇:“冥昭平素瞧着总是一身黑衣,我还以为这厮穷苦。万没想到他竟这般富足,瞧瞧这照路光,都是南海的夜明珠。想想我这寒酸贫苦的日子,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竹暄瞥她一眼:“前些日子你才嫌着一副碧玉打造的杯盏使着不合手,随手丢了。”

      姬黛然回敬她:“你不也把一件百年鲛绡制的衫子压了箱底,就因着平安说那料子沾着人太过清凉。”

      平安听得惊讶,愣着问:“竹暄黛然你们很是富足么?”

      竹暄摸着平安的头:“尚且过得去罢了。”

      姬黛然轻啐:“放眼三界没几个及得上你。”

      “谦虚些好,”竹暄担心平安冷,拉着她的手揉了揉,眼见快到城东,又说,“隐着身进去罢,以免多生事端。”

      三人隐了身息,尾随巡逻的小妖近了东边小阁。平安看着小阁上的匾额,念出声来:“景止。”

      竹暄连竖了食指在嘴边,在平安耳边小声提醒:“嘘。”

      平安点点头,感受到竹暄暖暖的呼吸萦绕在自己耳边,耳根都泛了红。

      景止阁果真装饰得精致,看得出来布置此处的人是个心思极为细切的人,雕梁画栋精美,凹合榫铆都甚是精致契合。屋外甚至有桃林芳草,估摸着是施了法,竟生得不差于陆地上的。

      三人隐在窗棂边,看向屋内。屋内坐了位女子,单看侧脸已甚是好看,纤腰瘦肩,墨发未束,身姿极为袅娜。她手中把玩一块鲤鱼模样的玉佩,娥眉微蹙,终是叹了气,把玉佩纳入怀中。

      这时众小妖捧着喜服,簇着一男子前来景止阁,竹暄等人认出这便是冥昭。果然如姬黛然所说,皮相甚是好看,薄唇挺鼻,剑眉斜飞,身高腿长,一身玄衣熨帖、乌发齐整,可惜脸上并无表情,一双桃花眼里的水波也凝住了似的。

      小妖放下衣物配饰后被冥昭差退,他拿起一旁的头饰,说是头饰,也不过就是一只造型简单别致的玉钗罢了,走至女子身后,熟练的为她挽起头发,而后出声:“还放不下么,倾辞?”

      倾辞嘴角牵起笑:“昨日种种,似水无痕。”

      “如此便好,”冥昭指了指小妖放下的衣物,“祭司说婚礼前日不宜见面,衣服不合适就叫人换罢,正殿中还有事须得处理,我便不多待了。”

      冥昭走后,倾辞环视一圈,最终把视线定在窗棂边,嘴唇微启:“三位出来罢,莫要躲了。”

      竹暄三人顿觉惊讶,冥昭法力高出倾辞许多,尚未发现她们,倾辞却不费丝毫努力就能察觉三人所在,但并无其他反应,暂且无害,她们也就现出身形。

      竹暄做礼道歉:“冒昧了。”

      倾辞也不怒,斟了茶请三人落座:“三位为何而来?”

      姬黛然还在思考为何偏被倾辞发现了踪迹,竹暄便先开口:“为了姑娘怀中玉佩的主人而来。”

      倾辞听了只说:“这般啊,则无再与各位闲聊的缘由了。恕不多送,请罢。”

      姬黛然缓过神来,对着倾辞,声音颇有责备:“倾辞姑娘,你现下快快活活地欲作他人嫁,可还晓得临江城中有人夜夜难寐祈着你安好,可还晓得有人日日盼着你归家,你可还记得那人名姓是为怀沙?”

      “归家?”倾辞莞尔一笑,“临江城并非是我家,此处才是。我族世代居于此地,我爹爹娘亲长眠于此地,此地还有同我一起长大的冥昭。我现下,正在家中,却还要归往何处?”

      姬黛然被堵住了话头,拿起桌上清茶猛灌。

      竹暄开口:“我曾在古书上看过不少志怪趣事,其中有言‘有水源于鲋鱼之山,帝颛顼葬于阳,九嫔葬于阴,四蛇卫之。四蛇百年饮水,故水百年而竭,源百年而生。水源无形,皆为天道。道存,则知水中万物。’我方才想来,这临江源头便是一山,上古时期则名鲋鱼山,上次临江水干已是百年前的事了,百年前幸得一对锦鲤解救才保住此水不竭。我只知这山水,姑娘可知,现今这源是何物?”

      倾辞许久不曾言语,半晌低低开口:“你已然晓得,何必多问。”

      竹暄略沉吟,问道:“若水枯竭,何为解法?”

      “灭形散神于水中,可保百年。屠尽四蛇,水流长久,”倾辞指尖绕着杯沿滑动,目光涣散,她喃喃低语,“四蛇为上古凶兽,暂且不说可否屠尽,单是伤了它们,已然该得天谴。况且四蛇除了护卫颛顼之陵,亦有镇邪之用,四蛇灭,所镇邪物必出。故而万万屠不得。”

      “姑娘大义。”竹暄权衡利弊,最终也不知该说什么。

      “世间事本就难测。不管你我是妖是仙,天道循环,有了责任,自当肩负。”倾辞苦笑。

      “既定之事已然如此。只望姑娘莫要后悔嫁于他人。”竹暄拉着平安,带着尚在惊愕中的姬黛然准备告辞。

      别时平安对倾辞说:“怀沙城主落水了,恐命不久矣。竹暄黛然都无办法,所以才来找倾辞姐姐你,想要你见怀沙城主最后一面。”

      “落水?”倾辞站起身,急声询问,“几位且慢,这是何意?”

      平安转身,神色哀戚:“月夕当晚我在临江边玩耍,见着怀沙城主念了祝词,后来突然从高台落下。我跳下水本欲救他,怎料水中有精怪兴风浪。怀沙城主几乎断气,我也差点被精怪撕扯吃了。竹暄黛然救了我二人,我已无事,可城主现下只能凭着黛然术法吊着一口气。”

      “唉,”姬黛然痛心疾首地叹气,“忒惨。”

      “走罢,”竹暄牵着平安,转头对倾辞道,“您请思量。”

      出了水下城,三人回至水面,见着天已大亮,竹暄来不及阻止,姬黛然已扯着平安挺身飞上岸。

      路人瞪大了眼,诧异不已:“你!”

      竹暄见状只得随着二人上岸。

      路人险些背过气:“你们!”

      姬黛然一脸凶相:“你什么你!未见过晨起沐浴的?”

      竹暄面色不改,点头:“这位小哥,晨起沐浴益处颇多。”

      说完三人头也不回地到城主府,竹暄姬黛然商讨后还是决定把缘由告诉怀沙。平安不解,捧着早点说:“这般直接告诉怀沙城主,他怕是会伤心的。倾辞左右难归,为何不告诉怀沙倾辞是要转嫁他人幸福生活呢?”

      竹暄拿去平安沾在嘴角的早点碎屑:“有些谎说得,有些却说不得。你明晓得现下怀沙身子很好,只是尚有虚寒,隔几日便好,可你对倾辞说怀沙命危,这便是谎。可这谎是为了二人解开心结,故而说得。可我们若不把知晓的缘由告知怀沙,或是编个理由敷衍,则是彻底断了怀沙念想,怀沙只会当倾辞薄幸,徒生怨恨。故而这谎,说不得。”

      “哦……”平安似懂非懂地点头,又问,“你也会说谎么?”

      竹暄摸摸她的头:“会的。”

      “那说了谎的人应如何对待?”平安有些紧张的拉着竹暄袖子询问。

      竹暄只是笑着不说话,起身准备去寻怀沙。姬黛然和她一道,走至门口,竹暄径直前行,姬黛然却回身行至平安身边,探头看看竹暄,继而对平安笑眯眯的说:“平安放心,你说甚么谎竹暄都不会怪你的。啊呀,话说回来,你何时学会说谎了?”

      不待平安回答,姬黛然腰肢款摆追着竹暄去了。

      水下城中,倾辞起身去了正殿,她在门外驻足,隐约听着冥昭低沉平静的声音:“此法可行。”

      底下有人似在规劝,冥昭声音大了些:“诸位无需多言。”

      倾辞推门而入,冥昭见着倾辞,遣散众人,他迎了上去,脸上起了微薄笑意:“怎地过来了?我正欲前去你处。水源……”

      倾辞只站着打断他的话,问他:“你月夕对怀沙做了何事?”

      冥昭身形一顿,复而蹙眉言道:“你先听我说水源之事。”

      倾辞摇头:“冥昭,我既回了水下城,便已然下了决心不会舍弃水中子民。你这般赶尽杀绝绝我念想,让我,着实心寒。”

      闻言冥昭抿着薄唇不言语,凝眼看着倾辞,倾辞垂了眉眼,转身欲走,冥昭伸手捉住倾辞宽袖:“莫要去。”

      倾辞看着冥昭拉住自己衣袖的手,突然就想起二人小时模样,那时都是她拉着冥昭的袖子,央着冥昭带她玩耍。明明年少时二人情似兄妹,何时这感情就变了呢?冥昭对她起了男女之情,而她却始终当冥昭是哥哥。

      直到百年前,冥昭得知倾辞竟然是临江水源所在,自己心心念念欲要护着的人,分毫都不愿伤害的人,竟是早晚都要散于水中,冥昭不忍,四处探寻解救之法。

      那时倾辞父亲作为上任水源,即将消散,倾辞父亲拜托冥昭照料倾辞,甚至将倾辞许给了冥昭。

      倾辞不愿,只得背井离乡,周游四海。原本以为此生不会再回临江,直到遇见怀沙。

      是了,怀沙。

      怀沙还在等着自己。倾辞把袖子从冥昭手中扯出,抬眼和他对视:“你教我如何不去?”

      冥昭看着倾辞的袖子在自己掌心抽离,再看着倾辞远去。他薄唇张合,终是未发一字。百年前倾辞孑然离去模样又出现在他脑中,那时她亦是这般,一步一步远去,任凭自己在后面声嘶力竭着莫要走。

      冥昭独自站在大殿中,他听着殿中水似流经他的身体,发出空荡荡的响。

      城主府正厅里怀沙听了竹暄的话,坐着久久不言语。

      努力压下眼底湿热,怀沙站起身来,朝着竹暄与姬黛然作揖行礼:“多谢二位告知。”

      姬黛然难得蹙眉不语,怀沙兀地弯腰疾咳。竹暄要为其切脉,怀沙抬手轻摇:“无碍。”言罢挺直脊梁向外走去。

      夜里,竹暄想着怀沙白日不言,恐是郁结在心,不由得叹了口气。

      平安卧在铺上,被衾拉到鼻子上,只露一双灵动的眼睛:“竹暄,倾辞会来么?”大概是觉着捂了被衾讲话声音闷闷的,平安扯了扯,把被衾推到腰间。

      竹暄看着侧躺在床上的平安,里衫系带有些松了,襟口斜开着,露出里面藕粉色的亵衣。竹暄坐在床沿,把被衾拉回平安脖子处:“夜里风凉,莫要拉下来了,”又伸手把被面往下掖了掖,“不论倾辞来否,都是二人自个的造化罢了。倾辞来,不见得皆大欢喜;倾辞不来,也不见得悲戚收场。世间事大抵这般,喜忧参半,犹若双生。平安,你要学会权度,莫要任由欢喜冲了头脑,也莫要任由悲戚乱了心智。”

      “就如同你给我念的书那般?‘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么?”

      “是这般,”竹暄抚着平安的脸,“睡罢,晚安。”

      “我不要你说晚安,”平安拉着竹暄的手,“我要你同我困觉。”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冥昭【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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