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五十三【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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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三】
竹暄在水中玩了一阵，平安便将她捞回了大石头上。
竹暄不大愿意，平安安慰她说:“下次来再玩，水性寒凉，不宜泡在里面太久的。”
竹暄到了岸上舒展四肢，头靠着平安，身子卧在石头上，石头被晒得温热，让睡意渐渐袭来，兴奋劲还留着小尾巴在摇晃，她强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又断断续续地和平安分享前些日子她不在时发生的趣事。
平安看竹暄头一点一点的下沉又抬起，小鸡啄米似的犯困，怕她伤寒，于是悄悄捏诀烘干了衣物，伸手在她背后轻拍着哄入睡。
待竹暄睡得酣甜，平安抱起她，足下踏在细草尖，身影几闪便回了道观。
老道人还未醒来，平安蹑手蹑脚地走进屋内，弯腰把竹暄放上凉榻，起身时听见“啪嗒”一声。平安愣了愣，不知何时自个衣袖被竹暄拽进手里，她起身时没注意到，将竹暄的手也拉了起来，随着衣袖提高手就垂落回去，肉乎乎的手撞在榻上动静不小。
平安心中不由得紧张，想是吵醒了她瞌睡，免不得要闹起床气了。平安屏住呼吸等了片刻，只见竹暄曲起另一只手，五指随意搓弄几下，接着嘟囔几句轻软得听不真切的呓语，又睡了过去。
平安呼气，紧张渐渐也散去，她又觉得可爱，驻足看了看竹暄合眸沉睡的模样，心中终于觉得庆幸，竹暄作为凡人这一生算不得多长，在无尽的年岁中不过沧海一粟，还好她也没有缺席。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
平安上山得早，手上提了聊杳给的茶点，她算着时间，离竹暄起床还有一段时间。
正殿已经开了门，同往常一样是老道人起早，平安进了大殿要去问安，却没发现老道人的身影，反而是竹暄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张书案后面，她跪坐着蒲垫，双手抓着书在看。
平安小小的“咦”了一声，觉得惊讶。
竹暄抬起清亮的眸子，看了平安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又埋进书页里去了，身子倒是瘫软了一些，突然无精打采似的。
平安走近了，把茶点放在书案另一端，弯腰看了看竹暄手中的书，一字一顿地念:“《弟子规》。”
平安身上的香气暖暖的，让竹暄闻着就只想被她抱着再去睡上一觉；还有书案上冒着热气的茶点，又馋人得很。竹暄从书中抬起头，欲言又止。
平安想，不愧是竹暄啊，就算是转世历劫，也没舍了博览群书的习惯，这般大的年纪就晓得读《弟子规》了。
平安正色，点了点头，夸赞道:“不错，还晓得早起学习呢。”
竹暄瘫软的身体僵住，脸上泛红，不好意思地坐直了，止言又欲。
平安只当她想要安静看书，便说:“你好好看书，我不扰你了。我给道长问安去。”
“小师傅，”竹暄唤住平安，声音闷闷的，“我在上早课。”
啊，言下之意就是挺长时间莫要打扰她了？
在心底又感慨了一番，平安笑说:“你上。”
她转身就准备去观里找找老道人，若是需要帮衬做活，她也能做上许多。
“我已然连着上好几日了！ ”竹暄见平安头也不回地走，连忙补充。说得急了，还有些委屈。
哦，平安揣测，原来不是自愿的，瞧着是被逼着上早课了。
竹暄瘪着嘴，眼里有亮晶晶的泪花冒了头。平安看得好笑又心疼，不就是上早课么，怎么还要哭了，于是她问:“道长怎地突然让你上早课了？”
竹暄摇摇头，咬着下唇不讲话了。
“犯错啦？”平安想，老道人一向讲究寓教于乐，教授知识时师徒都是乐呵呵的，大抵是竹暄犯错惹恼了他，否则怎地会不顾竹暄委屈，也要让她坚持上好几日早课呢。
竹暄摇头，犹豫了片刻又小幅度地点了头。
看样子还反思过了，平安被她摇头又点头的模样逗乐，可为人师长的严肃却不能丢，平安绷着脸问:“你做了何事？”
竹暄小声答:“去了河边……”
“河边？”平安失声，心中一阵惊诧，她也没少去河边，她简直是同谋呢！去河边这事被老道人晓得了，这可糟糕，道人可在意午睡了，平安简直想赶快逃下山，无颜面对道长了，方才还想端着师长身份教导竹暄，更惭愧了……这早课里头还有她不少“功劳”。
“小师傅？”竹暄看她发呆，出声提醒她，“你不是说去问安么？”
平安磨蹭了一会儿，倒像是被抓包的另一人，哪里还敢颠颠跑去问安，她皱着眉头坐在竹暄身边，苦巴巴地说:“我也上上早课……”
“哦……那你看什么书呀？”竹暄不晓得平安心里的纠结，还以为平安是要陪她，心里一阵儿高兴，先前的苦闷霎时间烟消云散。
平安偏头看了看竹暄手旁的另一册书，伸手示意:“就它了，《道德经》。”
竹暄递了过来，平安接过翻开，书页上的内容曾有涉猎，平安也能模糊背出几句“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屋内很是安静，平安翻书的动作越来越慢，接连看了几页就觉得头大眼花，昏昏欲睡，书页上的字被搅乱了似的鬼打墙，“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道可道，非常道……及吾无身，吾有何患……道可道，非常道……”
平安放下书。书脊磕在案上发出声音，竹暄也正犯困，身子一抖，惊得睁大了眼。
……早课大抵是不会带来快乐的。
“小师傅，”竹暄小小的手揉着脸说，“我真的好困。”
我也好困啊，平安想。
“我休息一下好不好呀？”竹暄低着头，脸都要埋进书里去了。
平安觉着她该督促竹暄才对，又觉得眼皮有千斤重，她也随竹暄低下头伏在书案上，犹豫道:“那，那就休息片刻罢？”
“平安你莫要总惯着她 。”老道人不知何时出现在正殿门口，突然出声。
平安心突然一跳，像站在悬崖边被人突然推了一把，她猛的从书案上抬起头，一看身旁，竹暄也坐端正了，只是脸上神情还迷糊着。
“道，道长！”平安站起身，结结巴巴地问安。
老道人花白的胡须抖了抖，“嗯”了一声，又道:“跟我出来。”
平安不敢讲话，低着头跟在老道人后面，竹暄恋恋不舍地看着。老道人背着手瞪眼，严厉道:“暄儿，看书。”
竹暄连忙低下头，隔了片刻从书里抬起头，两只眼睛瞄着门外，晨光熹微，她见不着二位师傅的身影，便支棱着耳朵仔细听着动静，具是没有的。竹暄泄气，老老实实捧着书读了。
平安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老道人一直走到后院，一路上已经反思好几遍，午睡时带着竹暄去溪边玩耍到底是不对的，眼瞧着都入秋了，她们几乎搁置了整个夏天的午间。
——合该道歉的。
老道人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平安想停又不得不跟着走的模样，问:“平安今日来得早，可曾吃早食了？”
“啊？”平安反应了片刻，实诚答，“未曾。”
她是精怪，凡间吃食对她来说用途不大的，偶尔心切想要吃的，也不过满足口舌之欲罢了。
老道人知晓了，眯着眼笑:“正好，方才在后厨做了吃食，随我一道去取。”
平安尚且惴惴，想着倒和临刑前最后一顿颇为相似，她哭丧着脸，心一横认真道:“道长我方才反思过了，我错了，我不该带竹暄逃了午睡去河边玩耍……”
老道人听过哈哈大笑:“我方才见你那般模样，还以为你是饿了。”
道人笑得白须颤颤巍巍，他抬手捋了把，笑问:“莫不是因此忐忑了一早上？”
平安点头，脸上热气直冒。
老道人带着她到了后厨，一边盛装吃食一边道:“我早晓得你们午睡时外出了，暄儿活泼些是好事。我这几日让她上早课，事出有因，她虽然还小，实则聪慧极了，由此更不可疏于管教。”
老道人轻叹气:“往日你陪她一道去山中玩耍皆是无妨的，如今胆子大了，一个人也往外跑了。前些天午间我在观里到处寻她不到，急得头冒冷汗，终于见她鬼鬼祟祟地从外面回来。山里路弯林深，哪里是她一个人能去的？若是碰上豺狼虎豹如何是好。便是叫毒蛇怪虫叮上一口也不得了。”他说得着急，仿佛那日的惊吓还罩在心里。
平安咬住下唇，愧疚道:“是我没有告知竹暄其中厉害，只顾她开心，却忘了教她其余事则。”
老道人摆摆手，和蔼道:“无需自责，后些日子老朽要去山下一遭，师门传下来的入世规矩了。暄儿一个小女娃，现下不大适合跟着糟老头游走世间，业精于勤荒于嬉，要辛苦平安你多加照看。”
平安连连说好。
老道人又道:“院里那些花草也要你多费心了，小徒儿心里喜欢，但毕竟年幼，光靠她自个是侍弄不好的，所以大人需得帮衬。不过可要做得谨慎小心些，莫教她发现了，她以为是自己一手养的花儿，花开时可开心了。”老道人语气中带着自豪，目光炯炯，倒像顽童分享了自个的秘密。
平安想着刚归来舒州时，竹暄便是蹲在后院侍弄花草，其后还有这等未曾显露的照拂，道人如父如母，确是比她尽心尽力得多。
老道人想了想又说:“山中生活清贫，若是久居不惯，带暄儿下山走走也是好的。”
平安抬眸，老道人轻笑:“尘世也是修行处。”
他现下身体还算硬朗，可年龄大了，一生修行也算到了头。道人看得开，竹暄还小，何必困缚山中。若是自个西去得早，只盼她长大后心中能留下片刻记忆，便是不枉费师徒一场缘分。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五十三【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