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五十二【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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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白云低垂，风卷起衣角，平安期许不已，胸腔里暖意融融，一颗心仿若置于云端，她低头寻着天柱山，嘴角就勾了浅浅的笑意，自个可不就在云端么。
一去归来，山中已然过了好几个春秋，三人再到观里，老道人见着她们面上闪过惊讶，却也未曾多问什么，只和蔼地打着招呼:“几位姑娘回来啦。”
亲切得仿佛她们不是一别几载，只是下山沽酒归来。道人更加老了，背驼了些，花白的胡须也长了，唯有一双眼睛仍旧没变，不着尘嚣，慈眉善目，透着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道长安好。”平安走在前头行礼，说罢又看向老道人身后，寻竹暄的身影。
道人笑呵呵侧开身子，指着后院说:“小徒儿在后院，辟了一块地出来种做些花草，她在侍弄。”
平安笑着点头，又朝老道人作了揖，接着像活泼的猫儿，三步并做两步，向着自个心爱的物什急忙靠拢去。
聊杳任平安欢快又急切的离去，见姬黛然也按耐不住，她便温柔笑着和道人寒暄，说是回了棠城旧宅，故而一别几年。
老道人念了声“无量天尊”，接着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聊杳垂眸，唇角依言下沉了些。
道人以为她忆起往事，定是伤情，转而又言:“自别后，若不是见着竹暄小徒渐大，贫道竟也未曾留意山中岁月变迁几次。”
聊杳点头应和，天上一日，地上一载，她心下一算，约摸也有四年了。
老道人指着后院，蹒跚着领路，笑呵呵地说:“姑娘们许久不见竹暄小徒儿，一同去瞧瞧罢，都长成小姑娘了，只怕是生疏了一些。”
平安一进后院便见到了新辟的地，规规整整的种了花草，花枝上生了花苞，小巧圆润，再多几日定然就要开了。花地尽头蹲着人，身形尚小，穿着茶白软衫，衫面散绣了小簇花，看起来可爱非常，小孩梳了单发髻，用和衣服同色的发带束着，低头时发带便晃悠悠垂到了身前。她团着身子，一手轻轻拨开枝叶，一手端了葫芦瓢，瓢里装了少于水，被她仔细地浇在了花根旁。
无疑是竹暄了。
平安心跳得快，她深吸着气，又缓缓吐出，足下动静细不可闻，衣摆随着步伐晃动。竹暄长大了，虽然身形是孩童，她看花的目光却专注又柔和。平安不由得放慢脚步，竹暄的目光没有落到她身上，却仍是叫她留恋不已，平安遗憾想着，她多久没这般被她这样看了，目光所及之处，都像是被春日里跃着日光的春水淌过。
竹暄余光扫到翻动的衣角，抬头看她。
平安蓦地和竹暄目光相触，入眼是明眸善睐，只是方才专注又柔和的目光不复存在。
平安和她招呼：“竹暄。”
“你识得我？”竹暄仰起头，眸中虽是饱含疑惑，却彬彬有礼，“但我不认识你，请问姐姐你是谁？”
山中不常有人造访，纵然是有，也只是在前庭，或休憩或揖拜，都未曾到过后院，眼前人亭亭玉立，是不曾见过的，模样生得好看，让人想要亲近。她想，这个姐姐不是误入了后院的香客罢。
想着，便问了。
平安小声叹了口气，竹暄不记得她了，说来也是，那时她不过是襁褓之中，如何记得这匆匆打过照面的人。
竹暄歪着头等眼前的姐姐答话，黑白分明的眼眸让她看起来纯良又聪慧。
平安仿佛有千言万语，又都掩于唇齿间，想来说甚么都觉唐突，她手心冒了细汗，突然扬声道:“你小时候我抱过你！”
随后而来的姬黛然听罢，为之绝倒，抖着肩膀笑个不停，她缓了缓，正色道:“你的尿布也是她换的。”说罢，又笑了起来。
平安低头也笑，是呀，她胡乱着说了甚么？像是山下的逗弄小姑娘的阿婆，见了小姑娘不亲近自个，便说是抱过的。
可她是实实在在抱过她的。
甚至在小姑娘还是竹暄，会温柔看着她的竹暄时，她们更加亲密过的事都做过，是天底下再亲密没有的了。
还是忍不住叹息。
竹暄被姬黛然引去思绪，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妆容艳丽，衣着光鲜，举手投足都透着风情。
说是风情也不太对，她还未曾有这个概念，只是觉着较先前的姐姐而言，这个人太张扬了，她心底却仍旧想亲近先前那位，正在一旁垂首浅笑的姐姐。
今日见到的生人可以说是很多了——她的师傅也来了，身旁还有另一位娉婷姑娘。
“暄儿——”老道人蹒跚着走近，慈眉善目地朝着竹暄招手，“过来。”
竹暄闻言放下手中葫芦瓢，甩了甩手上的水，放松了神情，俏声道:“师傅。”说罢，又抬眼悄悄打量院里其他人。
老道人点点头，拉着自个的衣角给竹暄擦了手，温声道:“来拜见你小师傅。”
“小师傅？”竹暄目光在院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回老道人身上，她抬手抓了抓脑后的碎发，不太明白老道人说的是谁。
“就是她呀，”姬黛然走到平安身边，推着平安到了竹暄身前，笑眯眯的，像在蛊惑，“快叫师傅。”
竹暄松了气，心下雀跃，是她喜欢的姐姐，她抱手弯腰，小小的身子看似虔诚，脆声声地拜了师:“小师傅。”
“嗯……嗯！”平安点点头，蹲下身去和竹暄讲话，“竹暄，许久不见。”
姬黛然软靠着聊杳，笑得蔫坏:“叫甚么竹暄啊，叫暄儿，多亲切。”
聊杳不动声色掐了掐姬黛然腰侧，这人又在出坏主意了，她笑了笑，嘴上却没说甚么。
平安抬头看了看她二人，低下头从怀中摸出一块系了丝绦的白玉，递到竹暄身前:“这个送你，暄……暄……”
平安抚一把耳旁并未散落的发，露出红透的耳朵，还是说:“……竹暄。”
姬黛然见状咯咯直笑，聊杳也轻笑出声，老道人只想平安还是少女心性，笑着不作他言。
竹暄伸手摸了摸白玉，白玉下面还缀着铃铛，她细细的手指一碰便发出悦耳的声音，竹暄眼里亮晶晶的，很是喜欢，她不敢贸然收下，便抬头看向老道人:“师傅？”
老道人捻着胡须，和蔼可亲:“你只管将你小师傅当做师长对待，她与我是无甚差别的。既然是你小师傅的心意，喜欢，便收下罢。”
“是！”竹暄点头，欣喜极了。
平安笑着问她:“我帮你系上么？”
竹暄直点头，眼眸清亮“好！”
平安的手握拳又松开，没忍住还是在竹暄头上揉了揉。
太可爱了。
她们三人常住道观不太方便，于是姬黛然挥袖便在舒州置办了房屋，她是喜欢舒州的，山明水秀的地方总是别有滋味，何况城中热闹繁华不弱于越城，也很合聊杳心意。
既是准备长住，房屋布置便多花费了心思，前前后后用去不少时间，上山的时间也少了些。
竹暄却多了些盼望。
姬黛然一上山便弄得到处鸡飞狗跳，山里也活络许多，没有小孩子不喜欢热闹的。聊杳总是温柔浅笑，琴棋书画样样都能教授，和姬黛然斗嘴时却顾盼神飞，屡屡让姬黛然哑口无言。
她最期待的还是平安。
只要平安来了，她就想赖在平安怀里动也不动，就像是山腰上另一户人家家里的大白猫，总是偷跑到道观的院子里来，然后趴在一丛碧绿的草叶旁边，翻着圆滚滚的肚子晒太阳。
师傅说那是猫薄荷，猫儿喜欢，闻着了便再走不动路。
竹暄红着小脸想，这真奇怪，她也喜欢小师傅身上暖暖的香气，也只想趴在她怀里晒太阳。
——可她不是那只大白猫——她也不知如何问她的小师傅。
这可太让人害羞啦。
夏日来得迅猛又热烈，平安在山上待的时间就长了些，她偶尔一人也来，因着她本是苜蓿，午间炎热，草木多有异样，姬黛然和聊杳总不放心，要她需得日头落了，凉快了些才能下山回家。
最高兴的莫过于竹暄了。
小师傅不来的时候，午间她就要去午睡，师傅总说小孩子多睡多吃方能长足身量，可她哪里睡得着，只好老老实实躺在竹席上，睁大了眼睛听着隔间的动静，若是响起了师傅深深浅浅的呼噜声，她心底就窃喜，然后动作谨慎至极地穿好鞋袜衣衫，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到院子里玩耍去。动作也不敢太大，唯恐将师傅惊醒，少不了一顿念叨。
院子里实在有趣，她养的花儿长得极好，阳光透过墙角大树茂盛的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奇妙极了，她甚至想要出了道观去山里转悠，不过师傅说山里有老虎和饿狼，专吃不睡觉的小孩儿，她怕得很，自然是不敢出去的。
平安来了午间便会陪竹暄睡午觉，竹暄一开始也睁着眼，睡不着又不敢随意乱动，最后迷迷糊糊睡过去，平安看得一阵好笑。偶尔竹暄实在睡不着了，平安就躺在她身旁和她说些见闻，声音低柔和煦，竹暄听着听着，和眸便睡。
平安不时比对竹暄的身高，深觉老道人说得对，小孩子多睡多吃方能长足身量。
一日午间竹暄照旧睁着眼听平安说些见闻，听了许久，也未见睡意，平安疑惑地问她:“不困么？”
竹暄摇头，想了想，下定决心似的凑近了平安耳边，她说:“小师傅，我睡不着。”
“……”平安看着她毫无睡意的眼眸，点头。
竹暄又凑近了平安耳边，小声说:“山里头有条小溪，水可凉快啦。”
她像是分享了自己的小秘密，说完就抿着嘴，满脸紧张地看着平安，又还没学会掩藏自己的期待，眼里湿漉漉的盛着光。
平安觉着自个应当严肃些的，就如同老道人教导竹暄一般，小孩子需得睡足才好。
她拧着眉，侧身凑近竹暄，却问:“你想去玩呀？”
她压低了声音，严肃一扫而空，温柔得让竹暄连连点头。
平安坐起身。
平安穿好衣衫。
平安为竹暄穿好衣衫。
平安竖了食指在唇边:“嘘——”
竹暄一手被平安牵着，一手捂着嘴，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兴奋得快要蹦跳着走，眼睛都笑得弯弯的。
竹暄往日来过溪边，轻车熟路地找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荫下是一块灰白的大石头。她席地而坐，欢快的脱了鞋袜踢水。
平安坐在竹暄旁边，将她的裙摆往上拉了些，又系了小巧的结，既不影响竹暄动作，也不会将裙摆溅湿。
平安摆好鞋袜，将脚伸进溪水里，慢慢阖眸，感觉有些怀念，她在源山的时候喜欢去灵泉玩水，竹暄就站在她身后让她靠着，太阳照得人懒洋洋的直瞌睡。
“有鱼！诶！”
平安阖眼不久，就听见竹暄带着惊喜的呼声，接着又是一声惊叫，和接踵而来的“噗通”声。
平安急忙睁开眼，岸边却没了竹暄的身影，只有不远处的水面不住地翻腾，平安心中大骇，竹暄落水了！她跳身下水，眨眼间就到了竹暄身边，伸手捞起竹暄，才发现溪水淹在了她大腿边。
竹暄挨着了平安，便死死抱住了她，她眼里泛着泪花，已呛红了眼睛，溪水对她来说有些深了，她需得踮着脚尖才能将头露出水面，待喘匀了气，竹暄又生龙活虎地朝着平安说:“小师傅！方才的鱼好大！”
小孩子的注意力总转移得快，不多时竹暄就又惊呼:“水里好舒服呀！”
闻言平安便弯腰扶着她，将她往水上带了一些。
竹暄浮出水面，又轻飘飘的下沉了一些，然后踩在平安脚背上，这样就可以不用费力仰着头了，头都在水面上，呼吸很是顺畅。
竹暄抬头看她:“小师傅？”
“不喜欢么？”
平安弯着腰，双手扶在竹暄腰侧，缓缓挪动脚步，带着竹暄在水里行走，赤裸的双足相触，下裳飘浮在水中，温柔的围绕，痒痒的磨蹭在腿边。
竹暄抬头看着平安，她遮挡了部分耀眼的日光，轮廓也映衬得迷蒙起来，她的发丝从肩头垂落到身前，随着步伐晃荡，氤氲着淡淡的香气。
竹暄说:“喜欢。”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五十二【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