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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五十一【修】 ...

  •   【五十一】
      姬黛然睡醒还有些恍惚,睁着眼盯了会儿梁上纱帘。

      待清醒些,才看见平安坐在桌旁。

      姬黛然动了动,平安听见,放下手中软布,连忙过来扶她。

      姬黛然起身问:“在做什么?”

      “笛子打酸与时弄脏了,在清理。”

      “不好清理么?洗一洗呢?”

      平安说:“我本是想用水洗一洗的,又怕泡坏了,所以用软布擦了许久。”

      姬黛然知道平安一直宝贝这根笛子,告诉她:“我晓得一个涤洗法器的好地方。”

      平安停下擦拭的动作,喜出望外:“在何处?”

      姬黛然说:“紫竹林。那处水质罕见,用以清洗法器再好不过,尤其是木制类,不必担忧遭水浸透。”

      平安捏着软布,犹豫道:“一来一去有些远了。”

      紫竹林在南海普陀山东南部的梅檀岭下,她也只是听闻过此处,若要造访,还要花些时间去寻找。

      姬黛然斜靠着椅子,慵声说:“我和聊杳还要耗上些时日呢,你若是愿意,待我和聊杳捯饬好了,咱们一并去?”

      “那我自个去罢,”平安见聊杳也坐起了身子,解释道,“我想早些回去,嗯……有些担心竹暄。”

      姬黛然笑呵呵的:“平安就是实诚。”

      聊杳道:“平安实诚些不好么?非得像你这样脑子里弯弯绕绕的?”

      平安被说得害羞,直言道“我想着待你们应当实诚,不该转弯抹角。”

      姬黛然嬉笑:“合该如此,可千万莫学竹暄的。”

      平安朝着姬黛然做鬼脸:“胡说。”

      聊杳轻笑,又问平安:“平安你可有觉得哪处不适?要休息么?”

      姬黛然摸着下巴,虽在谈笑,也不放心:“可莫要有甚么后遗症。”

      平安摆手:“不会不会。”

      平安烹了茶,招呼她们喝,她说:“我先前听着酸与鸣叫,也觉得心里堵堵的,有些害怕。”

      姬黛然放下茶盏,问:“怕甚?”

      平安低头不好意思地笑:“怕竹暄不回来了,又好像在临江城,被冥昭掳去关在地洞里似的,周遭又黑又冷,等不到竹暄。”

      平安将耳边的散发挽到耳后,又说:“但是后来我想想,竹暄早来救我啦,现下她虽然不在我身边,却是在天柱山等我们回去的。我只念着要快些回去,别的感觉倒是逐渐从心里头淡去了。”

      平安说完托着腮,伸指捻了一缕茶烟,绕在指尖把玩:“倒是你们,把我吓着啦。”

      姬黛然一拍额头:“哎,我魔怔了。”

      “幸好你们没事,”平安放下软布,伸了懒腰,“那明日我就动身去紫竹林,清洗了竹笛就回来。”

      姬黛然和聊杳应了,又去后厨寻了吃食。

      翌日一早,平安就离了天宫,赴往南海梅檀岭。

      梅檀岭的岩石呈紫红色,据说剖开可见柏树叶、竹叶状花纹、因称紫竹石,石上长出的竹子也呈现紫色,连绵成片,故而叫紫竹林。山中石木皆是紫色,唯有一泉眼汩汩涌水,日积月累形成一汪湖泊,水色清雅,光可透底。

      岭上云雾缭绕,平安乘云站在高处只看见稠白中露出丁香色的山尖一隅。她落了地,寻着山路走了一会儿,雾是山中水汽凝成,细小的水珠漂浮在空中,肉眼便可看见,平安走了不久,发丝便被沾湿,凉凉的贴在脸侧,只是水汽干净,竟无杂质,平安也不在意,任由水珠濡湿衣裙发丝。顺山路走至梅檀岭下,雾气清浅不少,仿佛是薄纱遮在眼前,但已可见山中景色,平安伸出指尖在身侧画了个咒印,手腕翻动,咒印自手底升起,附在衣物上,水迹湿痕悉数淡去。

      平安抚一把发梢,又往岭下谷地走去,直至听见泠泠水声,自忖是到了泉眼处,她欣喜不已,提起裙摆就往声源处快步赶。

      入眼是一泓泉水,泉水微微荡开,雾气便是从此处升腾,越到上空越是浓稠,倒是紧邻水面的地方,轻烟旖旎,缓缓盈动,约摸有半人高,虽仍是看不真切,到底没有蔽目障眼了。

      平安走到了泉水边,看到泉水较远处有人影晃动,忽听水声大起,接着中央便是一声呵斥:“何人来此?”

      水面泛着粼光,原本无风,是被人拨弄起的涟漪,听得水声潺潺,竟是有人正在此处沐浴,长发覆背,清泉淌身,感知有人时惊极沉入水下,转过头来,才发现岸边亦是位婀娜女子。

      “抱,抱歉!”平安急忙以手捂眼,又背着身局促解释,“实在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此处人迹罕至,我听着水响,还以为是水流涌动所致。”

      那人走到平安身前,虽是穿好了衣服,可水珠打湿了衣物,贴在她身上,身段很是曼妙。她目光在平安脸上逡巡,疑惑道:“你我同是女子,见了就见了,我都不曾介怀,你这般害羞作甚?脸都红了。”

      “不不不,”平安别开眼,“不能随便看的。”

      女子轻笑一声觉得有趣,大大方方地在平安身前走动,自我介绍道:“我叫满川,长居于此。”

      平安作揖道:“满川姑娘好,我叫平安。”

      满川点点头,又道:“往日未曾见过姑娘,瞧着面生。”

      “初来贵地。”平安说出此行目的,“是想寻宝地灵泉,用以洗涤法器。”

      满川指着身后,热心道:“行啊,这后边一汪清泉我方才沐浴过,我带你去别处洗。”

      平安躬身作礼,谢道:“满川姑娘,我打扰您沐浴已然愧疚,不敢再劳烦姑娘,您且指指路,我自个去罢。”

      满川觑着平安,满是狐疑:“咦——我瞧着你跟我差不多年岁,怎的老气横秋的?”

      “这这,”平安想了想,满川健谈大方,倒是自己太过拘谨,不自觉就答了真话,“我想着要礼貌些。”

      满川“扑哧”一声笑出来:“礼貌倒是礼貌,就是有点像白发苍苍的教书先生。”

      “我可许久未曾见人来此了,瞧着你开心,”满川说着,转身便走了,又招呼平安,“跟着来啊!”

      平安快走几步跟上去:“多谢!”

      到了地方,平安从袖中抽出竹笛,满川蹲在一旁看平安洗笛子,软声问:“你这么宝贝这支笛子,想来对你很是紧要?”

      平安抚着竹笛,抬起一端仔细看了纹路,确认这水不曾浸透其中,接着点头。

      “情人送的?”

      “嗯。”平安垂着眸,想到了竹暄,不自觉就勾着嘴角。

      “哦——”,满川拖长了声调,笑着打趣,“难怪你这么宝贝。”

      平安不好意思地抿嘴,俯身专心清洗竹笛。

      满川撑着头看,俄而感慨:“常听男女之情使人心绪万千,其中喜悦最是真切,可惜我没甚机会可以体验一番。”

      “啊?”平安沉心于手上活计,一时间没听清楚。

      满川伸指点着平安脸颊,好脾气地重复:“我说,我没甚机会去体会男女之情了。”

      平安不大习惯被旁人触碰,她侧了脸,往一边移了些位置,这才搭话:“满川姑娘作何有这般感想?”

      满川感慨:“寻一人红尘相守,何等之难。”

      平安点头:“这话倒是真的。”

      满川笑眯眯地说:“是罢,我也觉得很有道理,看了那么多的话本子,我就记住了这一句话。”

      “这……”平安想着往日自个也看了不少话本,便应和,“话本子里的故事比较悲切。”

      “咦?”满川惊讶着问,“平安你也看话本子?”

      平安启唇,小声答:“嗯……看过……一些。”

      她以前不止看了,还为着话本子里的故事伤情,平安想着还有些羞。前些日子遇到的事多,在临江城的住处早已毁了,连带着她珍藏的话本都不见了,怪可惜的,平安只好又道:“不过我已很久没有看过话本子了。”

      “不碍事,我也是闲暇才看看,”满川拨了拨水,语带失落,“最新出的话本子都不好看了,不若早些年的,情真意切,引人入胜。”

      平安委婉道:“近年的话本子我不晓得,早些年倒是看过一个,讲的一位女子同一男子有了子嗣,可男子却花心不负责,接连娶了好户几侧房,对女子百般辜负,甚至害死了自个的孩子,最后女子潜心复仇,手刃了男子。”

      满川停下拨水的手,惊喜得睁大眼睛:“你晓得这个!”

      看样子满川也很是喜爱这个故事,平安点头:“对故事里女子的复仇很有印象,现下想来仍是大快人心!”

      “啊,那《皇上你再过来我就要叫了》晓得么?”

      “晓得的。”

      “《风流王妃俏王爷》呢?”

      “也曾看过。”

      ……

      满川欢喜极了,夸赞道:“平安学识渊博,竟看了许多孤本!”

      平安自谦,和满川相互夸赞:“满川姑娘博闻强识,这些话本已是好久之前的,你还记得!”

      平安和满川就着话本子谈论了大半天,二人兴致勃勃,满川激动时甚至手舞足蹈:

      “啊啊,平安你晓得《我和青丘狐仙不得不说的故事》么?讲的一个狐仙和书生!我还未曾看完,只看到狐妖陪书生进京赶考,后边书也不晓得放到何处去了,再未找到,时常想起来就心痒!”

      平安一想,正是她在临江城同竹暄讲过的那篇,因说:“恰巧看过的,不过书倒是不见了,勉强还记得些细枝末节,满川姑娘愿意的话,我给你讲讲后续?”

      满川自然是愿意的,平安竟和她有相同爱好,她心中欢喜,终于找到知音似的,连说了几个“好”。

      “嗯……那我便说了,”平安仔细回想了剧情,接着娓娓道来,“且说狐仙伴着书生进京赶考,一路上红袖添香、举案齐眉,二人自然而然便生了情愫。

      而后书生一举中第,故事也不落俗套,没甚指亲嫁娶之事,书生高中之后未曾嫌弃狐妖糟糠,反而是愈加恩爱,直到二人有了子嗣。

      狐妖一族以魅术闻名,虽能摄人心神,令人俯首帖耳,但同人交欢后生下的子嗣,是极易成为半人半狐的怪物的,狐妖不由得整日担惊受怕,最后生出了不要肚中孩儿的打算。

      书生不明就里,以为是狐妖有着身孕,故而心思混乱,所以仍是百般谦让逗哄,但书生越是对狐妖好,狐妖越是惶惑,她心爱书生,又决计不肯为书生诞下怪胎。

      一日夜里,狐妖终于鼓起勇气同书生说明了事实真相,书生原本不敢置信,狐妖捏了个诀,在书生面前陡然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书生被惊得瞪大了眼,捂着嘴才让自个没有叫喊出来,而后他指着房门,只道:‘出去。’狐妖伤心欲绝,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第二日书生在一处找到了狐妖,见她双目通红,满脸憔悴,心中为了昨夜的行为愧疚不忍,又庆幸狐妖未曾离他而去:“你是我的妻子,我今生便只认你一人,纵然是生下了一只狐狸,也是我的骨肉,我便每日鸡鸭鱼肉不断地养大它。”

      狐妖一边哭一边笑说:‘我们狐狸才不吃这些呢。’二人也就和好如初,感情比往日更要深上几分。

      先前曾说狐族魅术,但狐妖却从未对书生用过,许是有了这缘由,后来他们生下的孩子肉体凡胎,但十分健康。”

      满川听了连连点头:“情真意切,实在令人羡艳。”

      平安咬咬唇,迟疑不定地说:“其实这故事还未曾讲完。”

      满川听得高兴,正在兴头上,催促道:“真的么?快与我一并说了罢!”

      后续情节不太美妙,平安慢吞吞地说:“狐妖和书生伉俪情深,孩儿也健康成长,却不想时光飞逝,书生逐显老态,狐妖却仍旧貌美年轻,所有的心动欢喜都没能抵挡住时间。”

      满川难以置信:“这……”

      平安继续说完了结尾:“书生最终老死了,他们的孩子也只不过活了六七十载,狐妖一世又一世的寻找书生转世,最终也只落了个对面不识的结局。”

      满川听得双目通红,捧心恸道:“红尘相守,何等之难!”

      平安:“……”

      满川又道:“苦寻几世,便只寻来了对面不识,只是想想便深觉意难平,倒不如不去找了。”

      平安听着出神,半晌无话,满川抬手在平安眼前晃:“平安?平安?想甚么呢?”

      “啊,无甚,”平安收起竹笛站起身,又虚扶满川一把,这才道,“相守虽难,为之努力付出,尚有一丝希望,因着可能发生的结果不如人意,就止而不前,屈于眼下,虽是有可能免了伤心,可将好结果也一并放弃了,岂不是因噎废食。”

      满川恍然大悟:“你这般说的有道理极了!”

      平安翘起嘴角,拱手作别:“时间差不多,我也该回去了,未免家中姐姐们担忧。今日多谢满川姑娘。”

      满川听闻平安要走,顿时深感失落,又苦无留人之理,便一路送她出了梅檀岭,别时挥手:“也要多谢平安,今日我很是开心!”

      平安走远几步,正结法印,满川又叫住她:“平安!”

      平安停下手:“怎么了,满川姑娘?”

      满川摸着额角,轻声问:“平安你此行归往何处?”

      平安眼波流转,很是温柔:“归往舒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五十一【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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