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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四十七【修】 ...

  •   【四十七】

      老道人称赞:“我还不晓得小娃儿名字,原是唤作‘竹暄’,是个好名字。”

      平安全凭本能地唤着竹暄名姓,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眼见着道人误会,也只好含糊应了道人的说法。

      道人捻着胡须仔细品味了一番,又点了点头,感叹:“既知原名,就不起甚么道号了,望她如竹清雅,也替她留个念想。”

      平安默然,想到竹暄既是历劫,命途多舛便在意料之中,只是这般小就失了至亲,难免叫人心生怜悯,纵使司命特地提点过,莫要妄图篡改他人命途,平安还是心软。

      陪着她总归是好的。

      姬黛然看着平安若有所思的模样,心下感叹,万般想念也不及见上一面,她原本以为平安死守竹暄的话,决计不肯来,现下却是平安自己不愿走了。

      姬黛然对着老道人说:“道长,瞧着这般情况,我家小姐哭出来便是好的,哭出来,心中郁结解了,她还这般小,多过些时日,想必就忘了前事,如同一般孩童了罢。”

      道人点头称是,小孩子哭闹起来反而让他安心了许多,他不由展颜:“你们既然往常在城主府邸做工,想必是小姑娘时常陪着小徒儿竹暄,让她觉着亲切。”

      姬黛然应声:“是呀,我们姐妹三人自从小姐呱呱落地之时,就伴她左右,尤其是平安,睡时醒时都陪着。”

      平安怀中还抱着竹暄,她一手在竹暄背上轻轻拍着,小声安慰了许久,竹暄的哭声终于小了,尚还有些细细的抽噎。

      道人凑过头去,面色和蔼地打量竹暄,她黑白分明的眸子上还浮着泪,眸光却亮得很,眼珠像是在清泉里涤荡过的黑曜石,道人心中疼爱不已,他手中还端着半碗羊乳,一时也未曾搁下,就这般笑着逗她:“小徒儿——小徒儿——”

      竹暄听着声响,连细碎的抽噎都止住了,转头寻着声音来源,见了道人,竹暄呶着嘴,嘴角还有先前饮了羊乳留下的奶印,道人眯着眼微笑,地捻起袖子给她擦了擦,花白胡须直颤。

      竹暄觉得有趣,伸手一抓,就抓住了道人胡须,道人疼得“哎”了一声,急忙弯腰让竹暄扯得没这么厉害,他抬手握着竹暄收紧的五指,一边把胡子从竹暄手中解救出来,一边笑道:“快松手——使不得——”

      嬉闹一阵,姬黛然看着天色,开口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走罢。”

      平安抱着竹暄,面露不舍,到底也未曾说甚么,她将竹暄的衣服理了理,抱递给道人。见到竹暄了,她现下身体健康,心智清明,还会有一位和蔼又亲切的师傅,这已然很好。

      没有见到时渴望能见上一面,见到了又舍不得离开。平安细细地吸了一口气,是她贪心不足。

      姬黛然瞧着平安怅然若失,临走时又说:“我家小姐既然已拜入您门下,我们也不奢望将她带走了。我们姐妹三人毕竟是女流之辈,常来道观于礼不合,只是往后想送些吃穿用度来,希望道长莫要拒之门外。”

      老道人抱着竹暄一路送她们到道观外,听着姬黛然的话,道人笑着拒绝:“观中历来讲究体悟,种些瓜果蔬菜,除却自家吃的,剩余的还能变卖,衣食倒也无忧。”

      姬黛然未曾想到道人竟然拒绝了她,正要再讲,道人继续说:“只是小暄儿到底是个女娃娃,同我一个糟老头子住在一起也多有不便之处,贫道山野之人,也不怕他人说个长短,三位姑娘倘若想探望,只管前来。”

      “那真是太好不过!”姬黛然扶着平安的肩,将平安揽到身前,喜道,“恰巧我这妹妹还懂些许武式招法,往后还能教她一些强身健体。”

      老道人一愣,点点头,不曾想到平安看起来斯斯文文一个女娃,竟还懂武功,心下感慨,果然人不可貌相。

      得了应允,姬黛然心满意足地同道人告别,下山时老道人抱着竹暄站在门口,目送三人离去。

      姬黛然走到半途,顺手从路旁伸来的树枝上摘了一张叶,她用指尖弹了弹,一吹气,化出一面团扇。姬黛然捏着树叶变就的团扇轻摇,微风从扇底徐徐而出,带着她身上的香气散在山中,姬黛然悠悠开口:“平安此行作何感想啊?”

      团扇的风也送至平安身边,凉爽得十分惬意,她凝视姬黛然窈窕的背影,不由想到姬黛然似乎总是这般优哉游哉地模样,为数不多的失态也好像是在很久之前了,姬黛然总是半眯着眼打趣她,又总是推心置腹地在帮她,平安脱口而出:“多谢黛然。”

      “……谁要问你这个了?”姬黛然停下扇风的手,回头嗔怪地瞧了平安一眼,转头继续道,“我是问你,见着竹暄心中可曾大动,这般小小的一个,抱起来是不是特别合手?不都说小别胜新婚么?不过难舍难分我倒是看出来了,方才可瞧见你快要哭出来了!”

      姬黛然又说混话,平安无奈回她:“我先前未曾想那般多,只是见着竹暄就开心,想着她所经历的,又觉得很是难过。再说……竹暄现下可是小孩子。”

      聊杳摇摇头,从后头看着姬黛然怪不自在地走路,几乎要同手同脚,耳朵都红了,心中的笑意就从嘴角眉梢露出来,她的心上人,往常总笑她不坦诚,却不知道最不坦诚的就是她自个了。

      “小孩子,”姬黛然拿团扇掩着唇,露出带笑的眼睛,俏声道,“小孩子,也要长大的嘛。”

      平安连忙摆手,嘟囔:“说甚呢你……”

      姬黛然哈哈大笑,估摸着老道人也瞧不见她们了,挥袖招来一辆马车,大摇大摆地跨上去,揶揄道:“寻个集市去罢,买些物什送上山,竹暄还等着平安教她些拳脚功夫,是不是啊?平安师傅?”

      姬黛然脑中想了想那个场景,坐进马车里仍旧笑个不停。

      聊杳顺着姬黛然的话,脑中自然而然的就出现了竹暄小小的身子站得挺直,平安拿着戒尺又舍不得打下去,只得“啪啪”敲桌子的情景。聊杳绷紧了双唇,欲把脑中场景抹去,忍了一会儿,反倒是更加活灵活现,她抬手掩着唇,却也跟着笑了。

      平安跳脚:“哪有这般好笑的!”

      “我也不晓得,”姬黛然脸上都要开花,歪着身子靠在聊杳身上,说话断断续续的,“就是,想着就,止不住笑啊。”

      聊杳跟着点头,眼角都笑红了,她长吁一口气,慢慢道:“咱们虽是找着竹暄了,却不可对她的选择做甚么干预,这是她自个的一生,我们不能替她做主,改她命格,晓得么?”

      凡人一生要做的选择太多了,是非对错都在一念之间,历劫要历经甚么,到何种程度,都是按着他做的选择来的。

      姬黛然称是,平安也应了,说:“我原先是想,咱们同竹暄见上一面就好,她现下小,见了也不记得。她是要跟着老道长的,老道长既然是她师傅,又极是疼爱她,教她的道理自然也是好的。我怕频繁的同她接触,让她历劫有偏差就不大好了,往后要是想她了……就远远的瞧上一眼。”

      姬黛然:“你是说偷看么?”

      平安原本心中还有些伤感的:“……”该不该说是偷看呢?

      姬黛然点点头,自顾自的答话了:“你说的不就是偷看么?”

      平安捂着脸承认:“就是偷看罢。”

      姬黛然一听,方才平复的笑意又冒上来,她笑得花枝乱颤,捻着指尖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笑过后她抬手揉着平安头顶,温声道:“不用这般小心的,平安,你只管大胆去见竹暄,有我和聊杳在呢。”

      聊杳也说:“既然都见着了,哪有往后就偷偷瞧的道理。我说不干预她的选择,就好比说,她往后若是知事了,晓得了她如今父母身亡的事,要去寻仇或是就此罢手,都是她自个的事了,咱们不能阻止她。”

      “我明白的。”平安扬起笑,又要道谢。

      姬黛然咋舌:“平安果然长开就漂亮了,笑起来更是不得了,集市就在前边,要弄张面纱么?”

      平安被姬黛然的话闹得脸红,临了集市道谢也没说出口。

      三人在城外寻了个人少的地方,下了马车徒步走进城。舒州是风雅地,又盛产茶叶,随处可见卖笔墨纸砚的,黄芽一泡,街头巷尾都有悠悠的茶香氤氲。行人脚步匆慢各半,街边小贩挽着袖子,摊开一张凉席就地坐下,凉席是用舒州特有水竹做的,先把整竹破成竹篾,再剖刮薄了,煮上一煮,晒干后有了韧性,一双巧手编织而成。小贩坐下后时不时吆喝一声,又同挨着的摊位主人闲谈几句。

      老道人虽说不缺吃穿,还是要送上些东西的,养个小孩子不比成人,要花费的地方多,道人年龄大了,到底辛苦。

      她们走进不远处的绸缎庄,想着先做几套衣服,先前见着小竹暄身上穿着的是老道人的衣服,虽是改小了的,做工也不算细致。平安看了看花色,拿起了一匹月白色的布料,姬黛然正要点头,从旁伸出一直手来捏住了布料,那手骨节分明,犹如梅骨,食指第二节层茧,是长使折扇造成的。

      手的主人开口了,是一腔清润的男音:“月白色好看,衬竹暄还好,但是平安自个穿的话,大抵素了些。”

      姬黛然斜着眼看过去,没好气道:“怎的你还有跟踪人的兴趣爱好么?”

      聊杳莞尔一笑,招呼来人:“旷朗大哥,许久不见。”

      旷朗对姬黛然的态度不以为意,姬黛然说话不饶人他可是领教惯了,越是同她争辩,她越是来劲。

      旷朗抽出折扇,抖开了一边扇着风,一边道:“方才我只见着平安还不敢确认,走进来才见着你们。”

      平安有些不好意思,对旷朗道:“是我长高了一些。”

      旷朗爽声大笑说:“莫要谦虚,不止是长高了。”

      他凑到平安身边,压低声音:“这样倒好,竹暄现下历劫,虽然不记得你,但只要见着了,哪有心思看别人。”

      平安一惊,心道旷朗莫不是得知了她们私自拜访司命,借阅了命簿一事罢。

      旷朗站直了身子,折扇一晃一晃的,像是看穿平安心中所想,他点头挑眉,大方承认:“不巧在黛然家瞧见你们了。”

      姬黛然插话:“莫要喊得这般亲切啊旷公子。”

      “你听我唤你‘姬姑娘’难道不会不自在么?”旷朗星眸转动,示意姬黛然看看周遭客人,不怀好意地补充,“还是黛然——”

      姬黛然估摸着他后面“上神”两字就要说出来,她倒无所谓旁人怎么想,不定先拿旷朗当作傻子。

      姬黛然皮笑肉不笑地睨着旷朗,还问:“黛然什么?你敢说么?”

      旷朗笑得比她情真意切,吐出后边的字:“——妹妹。”

      姬黛然愣住,双唇张了又张,没想到他说出这么个称呼来,旷朗继续笑眯眯地解释:“你同聊杳在一块儿,聊杳又唤我一声兄长,我这么称呼你,不是正合常理么。”

      姬黛然还没楞过神,旷朗又道:“你们此番做的事我可猜中了十之八九,找着竹暄了?”

      姬黛然冷笑一声:“怎么?来抓我们了?”

      旷朗回她:“抓你们我自个来可不行。”

      姬黛然挥手赶着旷朗,拿过平安手中的布料,招来绸缎庄的掌柜:“就这个料子的布,月白和鹅黄,各做两套夏日的衣衫,一岁不到的小奶娃穿,针脚做得密些,线头要镶进边,不然硌人。”

      反正旷朗都知道了,姬黛然虽然时常同他斗嘴,却是了解他性子的,自然不会抖落出去,故而懒得遮掩半分,大大方方地做起事来。她又选了样式,加了些银钱,和掌柜商量三日后就要来取。

      旷朗退到一边,惊讶道:“还真的找着了?”

      平安点点头,说:“要多亏黛然和聊杳费心。”

      姬黛然一手牵着聊杳,又叫上平安往外走,旷朗挑挑眉,但笑不语,好整以暇地跟在他们后头。

      一路上姬黛然又选了些东西,吃的玩的,付了银钱就指指后头,旷朗无奈走上前,他一个上神,从来是风度翩翩的,如今却只能任劳任怨地接过商贩递来的物什,走完一条街,他怀里堆满了东西,手上也没空着,风车随着风不停地在转,拨浪鼓怪异地支楞在一旁。

      平安心中过意不去,想从旷朗怀中匀了些东西拿着,旷朗笑眯眯地说:“不打紧,拿得住,不会掉下去的,你瞧瞧还要买些甚么,一并买了我拿着。”

      姬黛然见买得差不多了,挑了间茶楼坐着,喝了茶才慢悠悠开口:“旷朗你来舒州做甚?”

      旷朗抖开折扇:“不是做苦力来了么?”

      聊杳为旷朗斟了茶,笑说:“兄长辛苦。”

      旷朗摆摆手又道:“还有一事,你们离开天界有些时日了,天帝差人召你们回去述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四十七【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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