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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四十六【修】 ...

  •   “天柱山是甚么山?”姬黛然茫然,她走过的地方不少,印象中却丝毫没有天柱山的踪迹。

      聊杳将命簿放还给司命,又招来小仙将“醉酒”司命送回府邸,送客后她说:“往日我恰巧听闻过此山,只是一直未曾造访。”

      “啧?”姬黛然抬手抚着下颌,问,“我怎的连听都未曾听过?”

      聊杳笑道:“热闹的地方你一处不落,僻静的地方自然鲜少听闻。天柱山在舒州东边一隅,无甚风景名胜,只有清静讨人欢心,早些年我结识一位友人,就看中了天柱山的僻静,说是心向往之,欲要择为终老之地。”

      姬黛然点头,一拍手扬声道:“走!”

      姬黛然三人踏着风去了舒州东处,舒州地形平整,放眼望去也就一座山孤零零的矗立着,山路难行,人们开凿道路时都绕过了天柱山,又有水路相辅,是以到山的人寥寥无几,姬黛然原还担忧着要找个踏风落地处不大方便,如今看来是自个多虑了。

      三人挑了一处山坳落脚,不敢冒冒然寻了那道人住处,青天白日突然见着三人从天而降,恐怕要吓去半条命的。

      姬黛然落地后就有些犯愁,天柱山的确当得“僻静”二字,甚至是荒无人烟。周遭掩映各色林木,将人都掩在了下边,姬黛然看着脚下窄窄的一条小道,心中无奈,却是率先开了路,拨开树障,沿着小道走了一阵,聊杳牵着平安紧随其后,外人闯入山林,将一路上的鸟雀都惊了起来,扑棱翅膀尖叫而去,姬黛然走了一阵回头朝着聊杳和平安道:“这些鸟都未曾见过甚么生人,胆子忒小!”

      姬黛然在前头开路,日光从树梢上倾泻而来,映得她衣衫上光影斑驳,姬黛然发髻上沾了落叶,她随手拿下来,捏在指间揉碎了,又道:“这里根本就是荒山野岭,不定有未开化的狼啊虎啊的,我方才还隐隐听见狼嚎声,竹暄现下这般小,别是被一口吃了罢?”

      姬黛然听见聊杳轻啐,在前头咯咯直笑,她又同平安说话:“平安,你可瞧见甚么豺狼虎豹了么?”

      平安摇摇头,同姬黛然说:“竹暄被人救走了,便是有人照管的,怎的会被吃了去,黛然你莫要诓我,我不受你吓的。”

      聊杳轻笑,回头暗暗夸赞平安,对姬黛然道:“你好生开路,莫要总想着寻平安开心,平安若是有意要同你玩笑,你到时莫要喊着被平安欺负了。”

      “平安才不会这般,”姬黛然回头,朝着平安有恃无恐地笑,“你说是罢,平安?”

      平安突然道:“前头有水声。”

      聊杳听了丝毫不客气地笑出声,平安在顾左右而言他。

      姬黛然好气又好笑,又往前走了一段,直到拨开最后一丛遮人林木,眼前终于一亮,感叹道:“好地方。”

      平安目光越过姬黛然,落在前方,外头正是严暑炙人的盛夏,落在青绿树叶上的日光都让人觉得烦热,此处却有一道溪涧,从山上直流下来,不同瀑布一般轰鸣作响,只是潺潺地汇聚到了谷底,形成一潭湖水,水是活的,从另一个低处又流走了,山谷里头留下的全是清凉。

      湖边的鸟叫虫鸣都变得慵懒了,有一声,没一声的吟叫,再远一点有一座道观模样的房子,规模小了些,像是将大道观中的某个小偏殿挪过来了,看起来才修葺过,门上刷过的漆是新红颜色。

      走至门外,平安理了理衣衫,手指曲起,叩响了门扉。收回手后,她站得颇为规矩,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不自主地捏着衣角,像是将将表明心迹的少女,紧张又期待地等着回应。

      等了好一阵子,房子里始终无人应答,平安喉咙里有些干渴,她抬起手又敲了敲门。

      姬黛然抬头看了看檐下挂着的两盏灯笼,里头的蜡烛还有好长一段,看起来夜里才点过,烛泪顺着烛身流了些下来,又凝结在一起,姬黛然想了想道:“道人讲究体悟苦志,与化缘和尚不同,大多自个耕种,昼做夜息,此时莫不是外出劳作去了罢?”

      “不会的,”平安盯着漆红的大门,又说,“你瞧这门紧闭,门环却是敞着的,主人家未曾从外头锁,自然是在房子里头上了门闩,想是未曾听见,我再敲一敲。”

      姬黛然心里暗自赞了平安心思细腻,平安敲门后,她扬着声音询问:“主人家在么?我等路过贵观,特来参拜,亦想歇脚讨碗水喝。”

      姬黛然用了些术法,声音不大,让屋主听见却是绰绰有余,不多时,便听见房里有人小跑而来的踢踏声。

      门里的人抽出门闩,开门后方才见着模样,是位年知天命的老道人,身穿粗布道袍,头发挽了个道士髻,用树枝别着,那树枝似乎是随手折下来的,还带着新鲜折痕,想来这道人嫌散发有碍瞻观,或是正在做事,嫌散发不便宜行事,特地挽了。

      道人面色有些惊讶,站在门边向三人行了礼,侧身将她们请进去,又说:“我这地方生得偏僻,甚少有人来,方才隐约听见叩门声,还以为贫道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遭了幻听。”

      道人搔着脑袋,显出老年人的憨态来,又说:“姑娘一嗓子,音量不小,炸在耳边似的,着实将贫道骇了一跳,这才匆忙来开门,教三位施主好等。”

      聊杳连忙摆手,柔声道:“是我姐妹三人冒昧叨扰您了。”

      道人笑了笑没说话,他久居深山,不善与人寒暄,见聊杳待人温和有礼,不由心生好感,将人带到观里,他提起茶壶往粗碗里倒了茶,不时往后院看,对她三人说:“敝观寒酸,供奉的仅有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和太清道德天尊。观里也只有我一人,施主们若要参拜只管作揖行礼,香烛纸钱皆无须要。”

      姬黛然双手接茶,捧来喝了,不经意地问:“素闻道教中人身勤,我听得有牲口鸣叫,道长后院还竟养有牛羊么?”

      道人点点头,解释道:“老牛用来犁田,山羊是才从山中抓来的,性子野惯了,我拿绳子拴在后院,想是不甘束缚,鸣叫不已。”

      姬黛然放下粗碗,笑道:“道长抓羊来作甚?吃了么?”

      “不不不,”道人急忙摆手,又说,“贫道化外之人,食素的。”

      姬黛然笑眯眯地赞道:“道长一人在这观里亦能严守清规,教人佩服。”

      老道人被接二连三的笑脸相对,有些不好意思,又不知找些甚么话说合适,只好指指后院,解释道:“那山羊正产了小羊,奶水充沛,我……我小徒弟正好可以喝,便抓来借用一些奶水。”

      听着道人说起竹暄,原本在一旁静听的平安便有些按耐不住,放下装茶的粗碗急忙问:“可否让我们见上一见?”

      道人因着平安突如其来的急切露出迟疑神色,小女娃是他从棠城救回的,如今来了三位年轻女子,样貌虽生得好看,但却不清楚同小女娃是甚么关系,若是亲人倒是好极了,若是道貌岸然的歹人寻来,恐大不妙。道人想起那夜棠城冲天的火光,和小女娃被送到他手中的光景,支吾着不应答。

      聊杳扬起笑圆话:“往来相遇即是缘分,我这妹妹素来与小孩子亲近,听着您说有小徒弟,想是起了玩心,要同您的徒弟玩耍。”

      道人摆摆手,推辞道:“我这徒弟尚才几个月大,不能跑跳不能言语,是不能陪施主玩耍的,还望施主们见谅。”

      “啧,”姬黛然弹弹指甲,压低声音问,“道长莫不是以为我们是甚么歹人,要加害一个小娃娃罢?”

      道人未曾料到自个心中所想就这般被姬黛然说了出来,一时尴尬,摆手道:“贫道不曾这般想的,不曾这般想。”

      姬黛然坐直了身子,看起来正经了许多,平安以为她要说甚么实话了,哪知姬黛然开口又在胡诌:“其实我们姐妹三人正是自棠城而来。我们原本在棠城城主府邸做丫鬟,那日被派出府去采购物什,出门时城主与夫人仔细交代事宜的情形尚在眼前,哪知回府已然换了一个模样,偌大的府邸就这般付之一炬……往日熟悉的人都丧命了……连小姐也不知去向……我们打听了好些日子,才找到您这处……”

      道人万万没想到三人竟是这般来历,心中疑虑逐渐被打消,又听姬黛然带着哭意继续道:“小姐既然被您救了,便是命中造化如此,我们也不奢望再将小姐带走,只希望能见见她,往后能为她成长尽绵薄之力,以偿还城主与夫人之恩。”

      姬黛然擦擦眼角,往聊杳怀中靠去,像是哭得梨花带雨,不能自已。

      聊杳揽住姬黛然,不着痕迹地在她腰边轻拧了一把,酥酥麻麻的让姬黛然险些破功。

      聊杳接了姬黛然的话,对道人哽咽道:“若我们是歹人,一早便打杀进来了,装作路过贵观,也是为了不引他人注意……请道长务必让我们见见小姐……”

      平安在一旁看姬黛然和聊杳一唱一和,两人都情真意切,她没有二人的胡诌本领,又恐一装便露馅,只好低着头,小声道:“……求您了。”

      平安方才那般急切,现在又低声细语的,道人一看她果真是一个莽撞丫头,似乎丝毫不懂掩饰情绪,终于放下心来。

      他引着平安三人往后院走去,路经中堂时,他回头见着聊杳边走边注目于堂内挂着的泛黄画像,便好心解释道:“那画像上的人,贫道该尊称一声祖师爷,据说祖师爷早年性子放荡不羁,晚年定下心神,搬来此地隐居,又对神佛之事向往不已,自此有了我们这道观。”

      “您的祖师爷青睐此地,想必心性淡泊高风亮节,”聊杳说罢,又低声感叹,“竟已经故去这般久了。”

      道人走在前头,只听得聊杳前半句话,后半句却是未曾听见,他回头朝聊杳笑得和蔼,只当是聊杳赞叹了祖师爷一番。

      姬黛然和聊杳走得近,听清了聊杳后半句话,心下了然,聊杳所说的向往僻静之地的友人,想来就是这位祖师爷了。

      凡人生命较她们短若须臾,这便让神佛与凡人相交带上了莫名的悲戚,她们觉得短短一个梦寐,凡人或许早已有了几个轮回,这不是任由她们能改变的,与凡人往来纵然是看淡生死,心中有了准备,别离到来时难免仍觉心伤,姬黛然心下感叹,幸亏她与聊杳都有无尽年岁。

      到了后院,牛羊还在鸣叫,一旁的石桌上还搁着粗碗,里头装了半碗白色乳汁,道人挽起了袖子,指指旁边的竹摇床,怜悯道:“前些日子我将将给房子刷了漆,嫌气味不适,就想着不若云游一番再回来,哪知捡了个小娃娃,方才正准备挤了羊奶喂些与她,三位施主便来了。”

      道人伸着脖子看了看躺在竹摇床里的小娃,虽知她听不懂,仍是唯恐吓着她似的,降低了音量同她们说:“那日夜里贫道从棠城城主府邸的后巷路过,突然火光冲天,一人作仆人打扮,将这小女娃从后门带出来,没走两步就匍匐在地了,我见他倒地时紧紧护着这小女娃,连忙上前探看,只见这仆人胸口破了一道大口,血不住地往外流,将小女娃也染得浑身是血。”

      道人讲到此处不由得叹气:“那仆人想是护主心切又走投无路了,见着贫道便急忙拉住贫道道袍,口中囫囵不清,大抵是央着贫道赶快带着这女娃走。贫道心生怜悯,想着好歹救人一命,便答应了他,接过了这小娃娃。那仆人亦是忠心,见贫道应了他,复又挣扎起身,一头扎进火光中,还锁死了后门。”

      道人端着碗在山羊身侧蹲下身,念了句“无量天尊”,伸手继续挤着羊奶,他动作有些僵硬,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山羊在原地躁动,不时抬起后脚要踢人,咩咩的叫个不停。

      道人专心对付着山羊,一时也未讲话。

      平安朝着道人盈盈一拜:“多谢道长救了……救了我家小姐,又犹如父母,仁心相待。。”

      道人连忙站起身来,还礼道:“贫道遵从本心罢了。她为贫道这粗鄙山人所救,冥冥之中或许早有定数,贫道将她看做弟子,如父如母即是分内之事。”

      平安这边正与道人讲话,姬黛然已经去逗弄了起了摇床中的竹暄,姬黛然逗了一会儿,逐渐停下动作,狐疑道:“怎的没甚反应?小没良心的这般不待见我么?”

      聊杳看了看,蹙眉道:“不大对劲……”

      小娃娃仍是粉雕玉琢的模样,神色却好似换了个人,原本黑白分明、灵动非常的的眸子现在一动不动的盯着虚空之中,无论姬黛然做甚说甚,她都没有反应,若不是睁着眼,就好似在沉睡一般。

      道人一开始只是以为自个带回来的小娃娃性子安静,时间久了也觉奇怪,几个月大的娃娃不声不响,要么睡觉,要么睁眼一动不动,有奶就吃,没奶也不哭闹,道人只好每日掐着时间,按时喂奶把尿,心中做好了小娃娃就这般痴傻下去的准备,养育虽是辛苦些,好歹也是救回一条命。

      道人想着她们三人一时恐不能接受自家小姐变成这般模样,只好缓声道:“那夜见着送她出来的仆人满身浴血,贫道都被吓了一跳,城主府内的情形应更是如同炼狱,她这般小的娃娃,从那里边出来,心智恐怕要大大受损。”

      姬黛然惊诧道:“这个倒霉孩子!”

      道人侧目看着姬黛然:“?”

      姬黛然清咳一声,改口道:“我家小姐好生命苦……”

      道人兀自絮叨:“我原本想,若是她一直痴傻,不明不白地过完懵懂一生也是造化,只是心忧我百年之后,世上仅剩她一人该如何是好,如今三位施主寻来了,我也放心许多,贫道这把年岁不知还能苟活多久,万望三位施主以后莫要弃她不顾。”

      平安看着这般模样的女孩,心中难受,伸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小声安慰:“不怕,不怕。”

      原本静默的小娃娃听着平安话语声,眸光晃了晃,眸子转向平安,嘴一瘪竟然细声细气地哭了出来,而后声音愈来愈大,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着人倾诉一般。

      平安自竹暄历劫以来同她分别许久,再见竟是她形如孩童,家破人亡的光景,平安抱起啼哭不止的女孩,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不由哽咽,轻声道:“竹暄乖,莫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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