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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夕【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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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平安揽着竹暄手臂,反倒睡得不沉,迷迷糊糊想起与竹暄初见,自己差点被竹暄吃了。
据说神沉崖便是由一位上神在该处沉落而得名,上神沉落后灵力四散,大部分萦绕在源山,故而源山灵力充沛,且有一汪灵泉从地底涌出,带了深厚灵力。因着灵力,源山上许多精怪都是早早便有了神识。
平安初有了灵识,正好奇感知周遭事物,有只白兔子闯进自己的感知范围,偏瘦。那兔子大抵是饿许久,伸着脑袋嗅着苜蓿。
苜蓿一惊,连忙抖。
莫不是要吃了我?它急忙开口:“喂!你你你,是要吃了我么?”
兔子稚嫩却冷清的声音传来:“不。”
苜蓿心下松了气,幸好。
兔子弹弹耳朵:“酸。”
“……”苜蓿又不乐意了,饿还挑剔。
“况且你已有了灵识,我不愿杀生。”
“可周遭的没有灵识的草近乎是没有,不然你试着问一声可有活的‘草’,定有一大片声音回答你。”苜蓿很认真地为兔子介绍身边环境。
兔子不说话,转身就走,倘若不是如此,我还会这么饿么?
苜蓿不晓得兔子比她更了解周遭环境,认真建议:“不若你去山脚,前些日子听路过的蛇精说山脚北侧灵气不足,多半植物是没有灵识的。”
兔子:“多谢。”
苜蓿急忙问道,“喂,你真的极饿了么?”
你再同我说话,不让我去觅食,大概就要饿死了,兔子努力站正,沉声道:“尚未。”
“源山广袤,山脚还远,不若、不若你吃一点点我?”苜蓿说完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兔子不答,苜蓿却懂它在拒绝。
“既然,既然你不杀生,那我自己掉了叶子你吃了就不算杀生了罢?定是不算的,”说完仿佛安慰自己似的,苜蓿又嘟囔,“况且一片叶,不打紧的,不打紧不打紧不打紧。”
兔子看着眼前苜蓿颤着,动作颇多,最终挺直纤细的茎,下定决心似的,抖抖,再抖抖,一片嫩绿的叶子便抖了下来。
苜蓿弯下身子,合拢了余下的三片叶,声音怪不舍的:“喏,一片哦。”好心痛好心痛好心痛。
兔子脚步犹豫,少顷道声谢,叼着绿叶,一蹦一跳地向山下奔去。
山脚的植物的确还未有神识,兔子再三确认,吃饱后沿路返回。路过苜蓿身旁,见她又舒展开了,正迎着风,三片绿叶在光照下轻晃。颤巍巍,如枝头振翅蝶翼。
平安蹭蹭脑袋,想着在那之后的事。
之后……之后……
之后就和竹暄一直在一起啊。
竹暄相貌好看,又聪明,还会去听佛祖座下的二弟子金蝉长老讲法,早早便修炼成人形。
竹暄还会帮自己驱逐精怪,竹暄会每日清晨捧来灵泉为自己浇灌,竹暄给自己讲外边的事情,竹暄带自己出来游历,竹暄……竹暄……
嗯,最后得出结论:竹暄是这世上顶好的人。
带着顶好的结论,平安心满意足入睡。
翌日,天际还未透光,平安便醒来。
睁眼看着竹暄,竹暄睡着时极为安静,直直地平卧着,双手合拢轻搭在腹上,衣襟平整,头发也没乱,平安伸出白净的手,抬到竹暄略带睡晕的脸颊旁,轻轻戳了戳。竹暄没反应。又戳了戳,还是没反应。平安胆大了,整只手都抚到竹暄脸上。片刻,竹暄眼没睁,声音却传来:
“摸出甚么感想了么?”
平安愣了愣,讪讪地拿回手,“你醒啦。”
“谁任你这般摸都是要醒的,”竹暄坐起身,目光已然清明,“作甚早起?”
平安红了脸:“大抵是昨日睡久了。”
竹暄似笑非笑地:“早起便摸着我玩耍?”
平安见竹暄不似生气,软声答:“可我见着你就想亲近,竹暄,你不喜么?”
“……摸罢。”
“你醒时也可以摸么?”平安说着手又攀了上去。
竹暄伸出指尖捏着平安的手:“再躺片刻便起了罢,今日正值月夕,白日里街边商贾叫卖甚是热闹,夜里还有灯会,去瞧瞧么?”
平安跳下床,急忙唤来小二端来热水洗漱,三两下的系好衣带,束起青丝。
竹暄看得直笑,洗漱好将平安拉到跟前,弯下腰又解开她的衣带:“这般急躁作甚,衣服不曾穿好,头发也未曾束好。”她重新系好平安的衣带,抚平了衣襟,又绕到平安身后牵起她的发丝,“时辰尚早,白日里的聚会要等到辰时用了早饭之后才开始,现下出去也只能在街旁看看摆设。要去么?”
平安歪头思考:“要去的。”和竹暄的第一个节日。
竹暄带着平安到了街上,街上暂且冷冷清清的。平安央着竹暄走了主道,又去了几条特色小巷才作罢。到了一家糕点铺子,竹暄让平安挑了几样喜欢的吃食作了早饭,止了平安咕咕叫的肚子。
竹暄见她吃得快,提起茶壶斟了一盏茶,搁在她好拿的地方,平安正嚼着一块马蹄糕,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却紧紧定在外边。竹暄顺着平安目光看过去,原是外边的集会已然开始了。竹暄起身叫店主包了几种平安爱吃的糕点,提在手上,付了银钱。
月夕是临江城的重要节日,当地人有祭奠亡人的习俗。白日里敲锣打鼓,戏场杂耍不断,晚间又有燃灯祈福,观潮猜谜等活动。
一路上平安蹦跳着走,玉佩流苏晃晃荡荡,铃声清脆,她反手拉着竹暄,“快些走,快些走。”竹暄浅笑着跟在平安身后,偶尔询问平安是否肚饿。
待到平安觉着饿的时候,已是夜幕低垂。
平安吃得专心,不说半句话。竹暄看着平安吃得欢喜,随手斟了酒,独自饮了。平安抽了抽鼻子,闻着酒香,很是好奇:“这是何物?”
“这个?”竹暄微抬酒盏,“桂花酒。月夕节常喝,就着桂花糕更是天上地下都难寻的佳物。”
“哦。”平安也拿了杯子,伸到竹暄面前。
“……”
见竹暄久久不动,平安便自己捧了酒壶,为自己斟了酒。竹暄来不及阻止,平安抬头一口喝下,呛得眼泪直流。
“咳咳咳……”不是佳物么?!
竹暄端了杯清茶,连忙喂平安喝下。
待了好一会平安才缓过来。平安瞪着眼看着竹暄,眼里还有呛出的眼泪,一张脸梨花带雨。
竹暄看着,不开口言语,心里却觉着甚是……可爱?
她擦着平安脸上地泪:“酒是要品的。你这般豪饮,又是第一次,定然是会呛的。若你喜欢,我带你品品这世上的酒。隔几日去越城,那里盛产桃花,前些年我还酿了几坛桃花醉搁在越城的住宅院子里。”
平安吸吸气,泪眼朦脓地问:“呛么?”
竹暄笑着牵她往外边走:“不呛的。我酿的就定然不敢呛你的。”
“你不是骗我罢?”平安晃着竹暄的手。
竹暄突然停下,平安没止住脚步,正撞在竹暄背后。平安嗅着竹暄身上带着的冷竹香,忘了退步。
竹暄转过身来,双手捧起平安的脸:“不会骗你的。”
不等平安回答,竹暄接着说:“走罢。晚些时辰就看不了涨潮,只余退潮了。”
平安一听,急往江边跑去。竹暄在她身后随步跟着。
到了江边,已有好些人。城主站在高楼上,为月夕节高唱祝词。远远看去,城主风姿绰约,大约是为了今日特地穿了华服,腰间玲珑环佩隐隐透着光。平安拉拉竹暄的袖子,低声道:“竹暄,这城主瞧着好年轻。”
“前些年来此地,城主还是一位花甲老人,”竹暄顿了顿,“看临江城愈发繁荣,由此看来这年轻城主尚有几分治世文略。”
二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此时年轻城主的祝词已快到结尾,只听他声音已脱了之前的慷慨激昂,现下竟带了几分苦涩:“……寒窗苦参凡尘坎坷,春秋忘却夏衾冬葛。世间冷暖与思念何物?于你我如何物?盼泪眼望穿天地,伊人如斯,长途漫漫,乞相伴而行。”
底下众人接连附和:“愿城主心愿达成!”
随着话音,远处浪潮起伏,逐渐向岸边涌来。平安从未见过这般恢宏场面,直想往前靠些,再靠些。竹暄见她欢喜向往,低低叮嘱:“莫要走得太近。这潮有几分是水下精怪掀起,尚不知居心何在。”
“好,晓得了。”平安说完就直直向前挤去。
竹暄见平安跑远,便走到了一个小摊旁,小摊是卖花灯的,摊主看来有些年纪,鬓边已沾染霜意。竹暄挑着花灯,又同摊主交谈。摊主甚是热情,瞧竹暄长得好看,便攀谈起来。
竹暄这才晓得临江城城主为何祝词这般结尾。
原来这临江城主是四年前上位。四年前城主夫人尚在人世,二人举案齐眉,鹣鲽情深,一时成了临江城佳话。两年前城主夫人却忽而身亡,据说是病重,也有说是自个投了水。总之,自那之后,城主每逢大祭,定然是要在祝词时悼念故人的。
竹暄挑了一盏灯,付过银钱正准备寻平安,却听得江边有人疾呼:“城主落水了!快些!城主落水了!”
竹暄向江边奔去,刚穿过人群,就见一抹浅蓝身影潜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