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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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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次日,平安在零星鸟语中醒来,屋外阳光照进屋里,亮堂堂的。
平安带着睡意,一时不适应光亮,只好觑着眼睛,侧着身子,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摸向床边。
探手之处已经没了温度,平安一惊,猛的睁开眼,却被亮光刺得眼睛酸胀,她揉了揉眼,待适应过来,又急忙在屋内环视,寻竹暄的身影。
平安未曾看见竹暄,却瞧见有一套折叠整齐的衣衫放置在床头,上头搁着她平日里习惯佩戴的白玉佩,不远处的洗漱盆尚冒着热气。
起身换上衣衫,系起玉佩,平安洗漱好后坐在梳妆台前。抬手抚上自个的嘴唇,脑中回想起昨夜光景。
温柔缱绻,温柔缱绻。
瞥见铜镜中的自己,平安恍惚觉得不真实起来。
是梦邪?是梦邪?
竹暄竹暄,这般好的人,竟是她的?
起身向外奔去,寻了书房未曾见着竹暄,平安转身走向院子里跑去。
停下脚步,平安望向院子里坐着的竹暄。
她手里拿了书正看,身前石桌上摆了茶盏,袅袅轻烟绕着杯口。她在氤氲春意里,落了满身浮光。
平安望着竹暄,思虑许久,说不出话来。
竹暄听得声响,知是平安。只是等了许久都未闻平安开口,抬起头来看向平安,她眼里盛着暖光,和声道:“站在那里作甚,过来罢。”
待平安落座,竹暄又拿起茶具替她斟了茶,而后才开口:“怎地不说话?”
平安垂头,双手搁在腿上,十指交握,紧了松,松了紧。片刻后她抬头,小心翼翼的:“总觉着是我做梦。”
竹暄安抚着揉她发端:“怎地这般问?”
平安抿嘴,开口道:
“以往在源山时,竹暄你不爱讲话,但时常陪着我,有你陪着我便安心非常,万分欢喜。后来你有了人形,间或外出游历。当你远去,我心里头便空荡荡的不舒坦。待你回来,同我说源山外边的情形,我就想若是能随你左右,一道去就好了。可真的到了尘世里,我方觉得你眼里的春秋,才是我心里头最喜欢的。
后来知晓别离苦,相见欢。唯恐天道有常,聚散无常。我明白自个是喜欢你的,故而也想着要这般告诉你。
竹暄你未曾恼我,竟也欢喜同我在一起。昨夜不觉,晨日醒来,忽而就觉得像是一场梦。”
感到揉着自个头发的手停了,平安抬头,逆光看不清竹暄神色。
她听见竹暄说:“是我不好,让你犹疑。”
唇上覆来温热,是竹暄俯身吻她,在她唇上流连。
平安愣怔,睁着眼任竹暄做为,几乎忘却呼吸。
竹暄捂上平安眼睛,离开了些许,她启唇低言:“乖,闭上眼睛。”
平安红着脸,阖上眼眸,睫毛轻颤。
竹暄含着平安双唇,檀口微张,丁香轻动,缓缓勾勒平安可人的唇型:唇珠小巧,唇角上翘,时常都似笑着的。
平安从愣怔中回过神来,抬手攀上竹暄,腾地红了脸,小心回应。
松开平安已然红润的双唇,竹暄辗转到平安耳边,轻吻她软红的耳垂,嗓音微哑:“不是梦。”
平安不说话,双手环着竹暄颈后,把脸埋在竹暄颈侧,只留两只红透的耳朵从发丝间露出来。
竹暄站直身子,平安便双手环在竹暄腰间,把脸藏在竹暄腹前,还是红着脸不言语。
竹暄轻笑,揉捏着平安越发红的耳朵,打趣她:“害羞了?昨天夜里你倒很是大胆。”
见平安实在羞得紧,竹暄停了捏着平安耳垂的手,不再逗她,随后开口:
“以往我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风景,你不能随我一道,我便将自个见过的趣事美景说与你听。可我却心知如此还万万不够,总是想着若是你在那该多好。如今你果真与我一道了,平安,我才晓得,现下不去何处都极好。你是我最好的风景。”
平安闻言,抬起头来对着竹暄痴笑,眉眼都弯弯,眼泪却猝不及防的溢满了眼眶。
竹暄抚着她脸,笑着哄她:“咦?眼睛这般红,倒像个小白兔子了。”
“你,你才像个小白兔子!”平安眨眨眼,却把眼泪挤出眼外了,“我这是感动的!”
“我本来就是兔子,”竹暄施施然说完,抽出手巾替平安拭去脸颊上淌着的泪痕,又言,“嫁鸡随鸡么。”
平安吸吸鼻子:“你全家都是兔子!”
“嗯——”竹暄拉长声音,“都是兔子。”
言罢竹暄拉着平安站起身来,引她去饭厅。
平安跟在竹暄后头,脚步轻快地问:“竹暄,我先前见着西边有几间空屋子,里面又有桌椅床榻,很是齐全。那是做何用的?”
“西边?”竹暄略一回想,回道,“是辟给黛然聊杳她们的。想着她们时常会来,每每另寻住处,又要收拾整饬难免麻烦,直接留了屋子予她们。”
“嗯——”平安歪头,算了算日子说,“倒是许久未曾见着黛然了。她最近又去哪里玩耍了?”
“在冠月楼罢。她最近应当是头大得很。”竹暄说完忍不住轻笑。
平安拉着竹暄的手摇晃,问她:“你作甚么要笑呀?”
“聊杳黛然她二人同在越城,这般长的时日,黛然恐怕已然又是生无可恋,恨不就死了罢。”
姬黛然这几日确是很是脑疼。是脑,不是头。
整日想着如何同聊杳做对,姬黛然已然觉着是脑子深处都在打结,死结。
每日见着聊杳,三句话之内她必然是要让自个随她回天上去的。每日多次,三次为底,上不封顶。威逼利诱,无穷无尽。
再好看的脸,天天这般见着也是会想作死的。
作死。作死。
夜里躺在床上,姬黛然闭眼仔细想了想明早聊杳是否还会再来。抓抓头发,姬黛然惯例安慰自己:“聊杳明早定是不会来罢。不来不来不来罢。”
晨日里将将睁眼,只见眼前一张清秀脸庞似笑非笑,姬黛然原本朦胧的睡意全无,吓得话都说不顺:“你你你——”
聊杳坐着理了理衣衫,替她把话问完:“我如何得以进来?”
不待姬黛然点头,聊杳站起来走至桌边,替自己斟了盏茶,又道:“黛然上神糊涂了,这区区木门石墙还是阻隔不了我的。”
姬黛然气愤:“登堂入室!”
“我可未曾偷窃强抢,”聊杳话音一转,“黛然上神您今早心情可还舒坦?”
“睁眼前我可是舒坦得很!现在——呵!”何止是不舒坦,简直比吃了死苍蝇还烦闷不平。
“啊呀啊呀——”聊杳一脸我甚是过意不去的表情,眼里却要笑开花了,她言,“天庭有一种酒水唤作‘乐意’,饮罢烦恼皆抛于脑后。黛然上神不若随我回去,保管你整日快活舒坦。”
“醉生梦死,自欺欺人!”姬黛然一脸不满的坐起身,咬牙问,“聊杳你一天是不是闲得没事做?”
“没事做?”聊杳挑眉,“我倒希望没事做。黛然上神你随我回去,安安心心当个上神,我不就可以没事做了么?所以——”
“所以你个大头鬼!”姬黛然索性下床,蹦到聊杳身前,“你每天见着我可否莫要三句话不离让我随你回去?”
聊杳直接拒绝:“不可。”
“你你你——”姬黛然伸手指着聊杳。
聊杳拍开姬黛然的手,随即端起茶盏,泯了一小口,懒懒开口:“今晨起早了些,乏得很。黛然上神回见罢。”话音刚落,聊杳便向门口走去。正欲开门,聊杳歪头想了想,又退回姬黛然身前,上下打量一番,又言:“黛然上神真是愈加——婀、娜、风、流。”
姬黛然随聊杳目光向下瞧,见着自个衣衫松垮在肩头,难掩婀娜,襟口未掩,尽显风流。
婀娜你个大头鬼!
风流你个大头鬼!
姬黛然连忙回床,拉了被子把自个从脸到脚捂得严严实实,只露额头和眼睛在外头。
眼见姬黛然窝回床上去,聊杳这才施施然往外走,摇头痛心,嘴里啧啧:“好看是好看,就是有伤风化啊……”
“你走开!”姬黛然抓起枕头往聊杳扔去。
聊杳往前跨步,手指捏了诀,将身后的门关上。姬黛然扔的枕头“砰!”的一声砸在门上,滑落在地。
隔了门,姬黛然仍是能隐约听见聊杳低低的笑声,而后消失在隔壁的开门关门声中。
甚好,隔壁。
聊杳住在冠月楼,姬黛然卧房隔壁。
只怪自个当时听了聊杳这妖女的鬼话。哦,非也非也,并非是妖女,是仙家正道。
仙家正道鬼话连篇更让人想要捏个雷诀劈死她好么?
当时说的是她被迫来规劝姬黛然,初来人间,人生地不熟,很是不安。又说甚么天道新规,故而她不可在人界使用术法,如此便更是岌岌可危,不得安生。聊杳当时一副梨花带雨,泫然欲泣的模样,姬黛然瞧着聊杳长相好看,又不似难缠人物,便让聊杳留了下来,顺道替她去帐房时常看管。
之后,姬黛然发现聊杳实打实的是在诓她。
人生地不熟?早在她姬黛然溜下界之前聊杳就将这尘世逛了几遍了。碧落黄泉何处都有聊杳的身影。这就导致了姬黛然每每欲要劈死聊杳时还要仔细想想,阎王是否会因着和聊杳熟识,故而不愿收了聊杳。
不可使用术法?姬黛然想到这里忍不住都要呵呵笑了。不可使用术法那聊杳她方才是如何关的门?不可使用术法那为何每每自个夜半酣梦时,耳边总是环绕“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的小调?不可使用术法为何自个不管去何处都能碰巧遇见聊杳,然后便是“不若同我回去罢。”
她聊杳哪里是不可使用术法,哪里是不难缠?
姬黛然多次欲要用武力让聊杳放弃规劝,然而却总被聊杳轻描淡写的挡过,或是姬黛然自食其果,最后弄得狼狈不堪。
长叹一声,姬黛然从被子里钻出来,光脚踩在地上,在房里走来走去,把地板踩得“咚咚”作响。聊杳在隔壁听着动静,想着姬黛然气急败坏的模样,嘴角越扬越高。
晌午时分,姬黛然差人去吩咐后厨做了饭菜,又遣人寻着聊杳,让她前去饭厅用午饭了。在屋里坐了片刻,姬黛然寻思着聊杳该是已经先去了罢,她才晃着腰肢往饭厅踱去。一路上不少小厮婢女朝她问好,她懒懒应了,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既然聊杳先去,便定是坐在饭厅无事可做,估摸以她的性子,想必是在喝闲茶看闲书。自个晚去便可说是因着事务繁忙一时难以脱身,而聊杳却无所事事逍遥舒坦,凭借此事好好数落她一番,不定聊杳就心怀愧疚无地自容一走了之了。
呵,如此甚好,甚好。
姬黛然笑得欢喜,加快脚步向前走去。快到饭厅时,姬黛然笑得越发灿烂,腰肢晃得越发妖娆。
走至距屋三步,姬黛然特地清了嗓子。将将踏了一只脚进屋,姬黛然就昂头扬着声音叫唤:“啊呀啊呀——聊——”
而后声音硬生生打个转:“杳?!”
人呢?!
姬黛然疑惑地盯屋里侯着的小厮婢子,众人听闻姬黛然愣是把最后一个“杳”字唤得夭折在了喉咙口,大抵是懂了。只听某个小厮幽幽一声:“姐姐,聊杳姑娘还未曾过来。”
姬黛然转转眼找着搭话的小厮,见正是方才遣去寻聊杳的人。
斜了个白眼,姬黛然撇撇嘴:“我晓得她还未曾过来。她去何处做甚了?”
“聊杳姑娘正在账房清查账务。事务繁忙一时难以脱身。”
姬黛然一拍桌:“今日查什么帐?”
小厮身子一抖,还未开口,就听聊杳声音传来:“姬妈妈可是整日无所事事逍遥舒坦得日子都不晓得了?”
姬黛然侧头看向门口,聊杳正逆光迈步而来。
轻声让候在一旁的人退下了,聊杳又开口:“今日月末,正是该查账清账的日子。姬妈妈清闲,账房可不好过。”
“不许叫我姬妈妈!”姬黛然愤愤开口。
“别间青楼红粉处的老鸨子不都是唤作妈妈的么?就您姬妈妈非得让别个唤你作姐姐,”聊杳拿起竹著,“也不羞。”
姬黛然也起著:“那些人是能和我比的?你见过似我这般好看的么?”
“是,”聊杳笑得真诚,“你是这世上最好看的老鸨子。”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姬黛然把刚拿起的竹著又戳回桌上,“你才老!你才是鸨子!”
“我与你同岁,鸨子只是个称呼罢了,”聊杳笑眯眯地夹了块老姜搁在姬黛然碗里,“快些吃,账房里头还有些事未曾收尾。”
姬黛然纠着眉毛,瞪着碗里的老姜,辣眼睛得很。
将筷子拍在桌上,姬黛然秀手一挥,义正辞严:“待会我便去再去雇几个账房先生。你没得事做了。冠月楼不养闲人!”
聊杳似笑非笑地睨着姬黛然,不语。
“咳,”姬黛然瞧着聊杳的样子,硬着脖子说:“我这处倒是差个花魁。瞧你的模样估计也不指望你能赚银子了。我勉为其难,倒也可以委屈委屈,给你个养活自个的机会。”
“如此,”聊杳还是笑,“我便多谢姬妈妈了。”
“你同意?”姬黛然觉着青天白日也会见鬼了,“你现下不该是怒发冲冠面红耳赤夺门而去么?”
“我作甚的要怒发冲冠面红耳赤夺门而去?”聊杳一笑,“我还要多谢姬妈妈给我条生路。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只好鞠躬尽瘁,时、刻、跟、随。”
自此,冠月楼生意愈发红火。
人人都说冠月楼来了位小娘子,惊为天人,才华横溢。卖艺不卖身,却也引得富人财主,文人骚客趋之若鹜。
消息经由商贾相传,远近几个城池都晓得了。
“晓得么!越城冠月楼里有位姑娘,可是漂亮的紧。老子在越城时见着了她一面,现在都不想寻别的人开荤了!”
“晓得晓得!唤作杳杳的罢!确实是好看,就是花银子贵的很!我去听了一支曲儿,吃了个把月的白菜馒头!”
……
平安一路听了许多,她问:“在越城,是黛然的冠月楼么?”
“应当是,”竹暄牵着平安,蹙了眉,“隔些日子去越城瞧瞧罢。黛然此番怕是过火了。”
平安摇头:“我倒觉着这是聊杳也不反对的,不然黛然怎地能强迫聊杳做……做花魁呢?”
“嗯,”竹暄揉揉平安的头,“且去瞧瞧再说罢。”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