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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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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临时休息点是一间临街商铺隔出的二楼储物层,虽然面积不大,高度也相当局促,但一个能够遮风挡雨,拆掉上下的钢梯后还比较安全的房间,在这片废弃城区也称得上是星级待遇了。
依次检查了封住房间各处缝隙的遮光布,原无乡右手搭住通风窗的铁塑窗框,冰冷的触感令他的动作微微一滞。他从半开的窗户望向下方的街道,临近新年的时候,道路两旁浓绿的榕树、香樟和桂花树上都会挂满各式彩灯,路边的商铺也会换上成串的红灯笼,寒冷潮湿的空气里浮着腊肉香肠的烟熏气味和烟花爆竹的火药味。没有毕业的哨兵和向导不能离开学校,但新年的气氛依然感染了他们,南宗一向严厉的管理员此时也愿意给出一点小小的纵容,无视那些从堆满啤酒和烧烤的宿舍里传来的年轻的欢笑声。
原无乡今年不会再看到那些纵容的场景了,即使没有爆发活死人。
大红的颜色和爆竹的声响能赶走传说中的怪物,却对在城市中游荡的亡者无能为力。眼前的街道没有彩灯、没有灯笼,每一棵伤痕累累、枝干半秃的行道树都躲在城市融化的阴影中。原无乡抬头看向灰黑色的夜空,遮挡了月亮和星星的云层里翻滚着寒冷和孤寂的影子。
外封遮光布的窗玻璃成了一面镜子,无烟炉的火光映上来,在原无乡的眼睛里眨了一眨。原无乡回头转向房间,看见在晃动的暖黄色光芒边缘,自称倦收天的哨兵抱着长剑坐在角落,紧闭眼睛靠着墙壁,似乎已经睡着了。厚重羽绒服的泡泡领上垂下一把浅金色长发,高挑的眉尾让原无乡想起遥远北城经冬不化的雪。
一丝寒风钻进了领子,原无乡微微缩了一下,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心浮气躁,仿佛那些属于过去的气味——灯光下深绿色的榕树、香樟和桂花、火焰中燃烧的松柏枝、温暖蒸笼上白色的雾气——又再次包裹了他,在胃部翻搅起一团烦乱的饥饿感。
原无乡合上通风窗,走到倦收天面前蹲下。在这种墙壁和地面都毛糙破损、到处杂物堆积、混杂着各种气味和声音,又随时可能有危险的地方,是不可能有哨兵能睡着的。除了怀里的长剑,哨兵看起来什么行李都没有。原无乡看着金色衣服上的腐烂污秽皱眉:“我借你干净的衣服吧,我们体型差不多。”
“不必。”倦收天睁开眼睛,“我穿不了你的衣服。”
哨兵五感远比常人敏锐,没有向导精神屏蔽保护的哨兵,普通衣物上的一个线头都足以令他们坐立难安。面前的哨兵衣服沾满污秽,被撕开的裂口上到处是乱翘的线头,但他并没有显露出难受或不耐的神情。原无乡本以为倦收天是个已经结合的哨兵,但在蹲下靠近后他嗅到了一点向导素的味道。结合后的哨兵基本不会使用向导素,面前的哨兵并没有受到来自向导的屏障保护,仅仅是将那些外界刺激造成的影响忍耐和压抑了下去。
原无乡听见心里响起一声叹息,他说:“我有哨兵能穿的衣服。”
倦收天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原无乡却觉得那视线并没有落在他身上。
“不必了。”哨兵再次拒绝道,随后抱着长剑闭上了眼睛。
“但是,肮脏的衣服会让你很难受吧。”原无乡停顿了一下。不少哨兵自负身份,将来自普通人的帮助视为耻辱,但原无乡不认为面前的哨兵也是这样,他想确定的是其他事情,“——这里能对付活死人的只有你,如果你的状态不好,我们会很危险。”他不甚明显地加重了关键词。
倦收天没有回答,片刻后点了点头。
原无乡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了几件足够柔软舒适、能供哨兵穿着的衣服递过去。无烟炉上一锅热水咕噜咕噜吐着水泡,原无乡拿出一份压缩饼干,想了想又挑出几袋口味清淡的脱水食品。
哨兵五感敏锐,味觉自然也不例外,一些未经训练的哨兵甚至只能喝白粥和白开水。原无乡不确定面前的哨兵能否接受压缩饼干的味道,但对自己挑选食材的眼光和做饭的手艺,他还是很有自信的。原无乡拆开脱水食品,将干巴巴的肉菜和米饭分别丢进沸水里加热。等他抬头再看时,倦收天已经换好了衣服,长剑斜绑在背上,坐在旁边小口啃着原无乡刚才随手递过去的一截压缩饼干,微微鼓起的脸颊让他看起来比先前容易亲近多了。
看来这是位对食物不挑剔的哨兵。
原无乡想了想问道:“北道真的哨兵为什么会到这么偏僻的城市来呢?”这座城市虽然偏僻,但依然属于南道真的势力范围,而南北道真两个公会的关系可称得上是水火不容。
“今天袭击你的是我的后辈,他被咬伤了,我追着他来到了这里。”倦收天顿了顿,“我会尽快离开。”
即使是为了任务,哨兵在敌对协会的地盘上长时间停留,依然会被视为一种侵扰和挑衅。倦收天已经完成了任务,如果没有遇到原无乡,他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
“我不会上报的。”原无乡笑道,“我还得感谢你救了我。这里很少有哨兵来,如果没有遇到你,我们可没办法对付那个……”他把怪物两字咽了下去。
“后辈的事我很抱歉。”倦收天向他垂了垂头,“幸好你没有受伤。”
“我一向运气不错。有一次逃跑时迷路了,开着小卡车冲出了城,结果在一个农家院子里找到台家用打井机。”原无乡笑着岔开话题,“之后就没人再拦着我酿酒啦,有机会请你尝尝,我对自己的手艺很有自信哦。”
倦收天问:“你到这里也是为了找打井机吗?”
原无乡拿筷子的手顿了顿:“巡逻的治安员发现了特殊的活死人。没有哨兵愿意来这种偏僻的小城市,这里都是普通人,只有我受过训练。”
倦收天垂下视线,片刻后疑惑道:“但你并不是哨兵,也不是向导。”
不是通过眼睛,而是通过气味、或者声音进行判断吗?面前的哨兵比起视觉,嗅觉和听觉的觉醒程度大概更高吧。原无乡一边分析,一边面不改色地回答:“我曾经的上司是一名哨兵,作为辅助人员,我接受过相关训练。后来上司解除了结合,我也就辞去了工作,移居到这里生活。”
反正不管他说什么,那位麻烦的上司也听不见,何况他也不算完全撒谎嘛!
哨兵闻言沉默了。无论精神结合还是强制结合,解除结合都极其痛苦,并且会给哨兵和向导留下不可痊愈的伤害。通常,只有哨兵或向导一方死亡才会解除结合。
“如果你以后结合了,可千万别好奇解除结合的滋味啊。”见气氛比他预料的更为沉重下来,原无乡故作轻松地玩笑道。
“我不会结合。”倦收天说。
原无乡惊讶地看着他。倦收天有使用向导素,他并非体质特殊、不需要安抚的哨兵,比起效力短暂、使用不便、副作用又多的向导素,与向导结合对哨兵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为了逃避过于敏锐的五感所带来的痛苦,哨兵强制向导进行结合的案例也不在少数。
“为什么?你不担心神游症或者狂化吗。”原无乡好奇地询问,“像你这样的哨兵,应该很容易找到向导的。”
“我不需要向导。”哨兵斩钉截铁地说。
原无乡想,他应该结束这个话题。他们可以交换彼此的城市里幸存者的情报,谈谈食物、书籍、或者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让哨兵放下戒心,然后抓住机会诱导或者“诱导”哨兵解决那个不属于他的任务的怪物,事情就结束了。哨兵会回到北宗,南宗会因为这次的事件加强边界管理,不会再有北宗的尸化哨兵踏上这里,他不会再见到任何北宗的哨兵。
沸水的翻滚声模糊地搔着他的耳朵,房间里充斥的食物香气挤压着他的胃,带来一股近乎疼痛的饥饿感。原无乡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需要。”
“你在使用向导素,不是吗。”原无乡几乎想掐住自己的嗓子。他在说什么!如果哨兵问起来,他如何解释自己一个“普通人”为什么能发现向导素!但原无乡的喉咙背叛了他,“长期使用向导素会产生抗药性,那些没能与向导结合、药物失效、陷入重度神游的哨兵,只能神志不清地躺在医院的床上,或者在精神病院度过他们的后半生。”
“你不会让自己变成这样。”原无乡的视线锁住哨兵金色的眼睛,肯定地说。
“有很多哨兵不需要向导,也没有陷入神游。”倦收天身上的那一点柔和消失了,视线仿佛锋利的剑刃切上来,冰霜再次封闭了他。
“事实上,能得到确认的并不多。”原无乡故意嗤笑了一声,“你要凭借这些不可信的留言让自己陷入风险吗。”
“这比起向导带来的风险更值得尝试。”倦收天冰冷地说,“要对付一个结合的哨兵,只要抓住他的向导就可以了。”
原无乡冲哨兵挑了挑眉,但他的声音里并没有嘲笑:“你不愿意信任自己的向导?”
“我有必须保护的东西。”倦收天微微提高了声音,这小小的反应让另一人皱了皱眉,“如果必须做出选择,我不能选择向导。”
“逞强不能让你保护任何东西。”原无乡压抑着低吼声反驳,“向导并不输给哨兵。他们不是你背包里的一管向导素。”
翻滚的沸水掀开锅盖扑涌出来,中断了这场争执。两人仿佛突然从暖烘烘的微醺中惊醒过来,填满房间的汤水、煎肉和米饭的气味下,漂浮着若有似无的甜蜜的花香和酒香。
原无乡怔了片刻,才伸手关掉了无烟炉。他盛好一碗饭菜递向倦收天,但哨兵没有接。
“你需要恢复体力。”原无乡说,他的视线和哨兵的交缠在一起,“外面还有活死人。”
最终倦收天妥协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接过温热的食物,平静地道了谢。
这顿饭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紧张感已经消失了。原无乡收拾碗筷的时候,建议倦收天在他铺好的柔软毯被里休息,哨兵也毫无抗拒地接受了。原无乡收拾完毕后灭掉照明,只留下一盏微弱的夜灯,然后在倦收天旁边合衣躺下,扯过一条毛毯盖住自己。
在他身边的是这座城市唯一的哨兵。
原无乡需要留下倦收天。即使哨兵必须尽快离开,即使他们刚刚才进行了一场争执。
被倦收天追捕的那名还残留着少年轮廓的活死人,明明是纤细的手脚,却有着连视线也几乎追不上的速度,和远胜于成年男子的力气。这样的少年原无乡都无法应对,如果是先前撞掉他枪支的、有着成年男子模样的特殊活死人,哪怕南区所有的幸存者以死相搏,也绝无胜算。拿着枪的普通人对哨兵来说和拿着玩具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而向导也无法对腐烂的大脑施加影响。变成活死人的哨兵是真正的怪物,能对付这种怪物的只有哨兵。
但哨兵被协会严格管理着。为了防止滥用能力,哨兵不能私自接受任务,完成任务后必须立刻回到所属的组织或公会复命,否则会被以叛逃罪名进行处罚——那可不是关几周禁闭或者挨几顿体罚就能过去的。就算没有南北道真的恩怨,倦收天也不可能继续在这里停留。
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谁也不知道那只特殊活死人在无数高楼、街巷、绿化带的哪个角落里,要找到它需要几天、几周,还是几个月。
活死人危机爆发后,原无乡也曾多次向南宗请求帮助,每一次都只得到相同的回复:南宗的哨兵数量稀少,没有多余人手可以派到这种偏远小城,如有需要,原无乡可以请求“自己的”哨兵。但南宗内没有愿意及能够和他结合的哨兵,就算去其他大城市寻找,也不知需要多长时间。来自北宗的哨兵活死人倒是能让南宗派来哨兵,但那帮长老更愿意先借此向北宗施压,原无乡不确定幸存者是否有足够的运气等到他们真正过来解决问题。
眼前的哨兵是唯一的机会。如果让倦收天离开了,一旦那名特殊活死人发现了幸存者聚集的南区,绝没有人能够活下来。
如果请求哨兵留下,倦收天不会拒绝的,原无乡可以确定这一点,即使他们刚刚才爆发了一场争执。但相比哨兵自己主动违反规定,“被向导暗示所影响”的情况多少能减轻一点处罚。
对陌生哨兵施加暗示需要身体接触。原无乡看着身边仿佛熟睡的脸,哨兵的呼吸平缓而悠长,凌厉的感觉被黑暗模糊了,紧闭的眼睛和垂下的金发显出一点柔和的氛围。
在理清翻涌的思绪和情绪前,原无乡已经向那熟睡的面庞伸出了手。
就在原无乡的手几乎碰触到了倦收天的时候,哨兵呼吸顿变,随即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