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原无乡并非没有考虑过现在的情形,但在这瞬间,先前准备的借口竟然一个也说不出来。他刚发出一个心虚的音节,一只手便按在了他的嘴唇上,原无乡立刻心领神会地安静下来,感觉脸颊热得发烫。
被遮光布严严实实封住的房间混浊而压抑,夜灯光芒之外的黑暗角落中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声音悉索作响。原无乡尽力忽略那些若有似无的杂音,随后听见窗外传来细微的、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有什么东西正在外面的墙壁上爬行。并不是向上攀爬,而是像壁虎一样上下左右地爬行。那东西移动得并不快,每一次勾住墙壁的声音仿佛都踩中了他的心脏。
它在找他们!它知道他们在这里!
是因为气味?还是声音?即使是消除后的、普通活死人难以察觉的微弱信息,也足以被它捕捉吗?普通活死人在夜里会变得迟钝而缓慢,那头怪物居然在夜里前来袭击他们!不过原因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必须在那怪物闯进来以前离开这里。即使是身为哨兵的倦收天,在狭窄黑暗的房间中与这样的怪物战斗也和自杀没有什么区别:哨兵必须精确地破坏怪物的大脑,而怪物只要给他留下一个伤口,一切就结束了。
在找到这个休息点时,为免遭到误入的活死人的攻击,原无乡拆除了从储物层下到临街商铺的钢梯。哨兵带着原无乡下去虽然不难,但无论如何谨慎地移动,所造成的声响也没法不被那只怪物注意。
除此之外唯一的出入口,就是趴着那头怪物的通风窗。
按在嘴唇上的手移开了。黑暗中,原无乡感到那只手摸索着握住了自己的手,食指向下在他的掌心轻轻点了点。
有细微的风从他身边抚过。趴着怪物的通风窗处随即响起巨大的撞击声,淡色的月光、通风窗的碎片和翻滚的烟尘一起倾泄入房间。原无乡用袖子捂住口鼻,强忍着呛咳慢慢走进那片缺口。通风窗被从内向外撞坏了,脱落的窗扇掉到楼下,边框也从墙体上被扯了下来。
打斗的声音已经在街道另一头很远的地方了。原无乡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倦收天让他留在这里,他也清楚,对这种程度的战斗,自己跟上去只会是累赘,帮不上任何忙。街道上还有游荡的活死人,他又失去了趁手的武器,无论分析多少次也没有追上去的理由。
但是,某个声音一直在脑海里不安地鸣响着。原无乡握紧了手掌,哨兵指尖留下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掌心。
如果他放弃追上去,就再也无法见到那个人。
收回追着打斗声而去的视线,原无乡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不远处,高楼的影子掩藏在黑暗里,在那片阴影下就是他和哨兵相遇的地方。
——————————
夜晚的街道空旷而阴冷,淡色的月光仿佛雾气般浮在道路中央,更多的部分则埋在厚重而寂静的黑暗中。自活死人爆发后,荒废城区度过了无数个相同的夜晚,但是今晚这寂静却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刀兵交接声打破了。
狂风卷着两道身影从街道一头迅速扫到另一头,散发着腥臭的影子横冲直撞地游窜着,但它的所有攻击都被金色长剑挡了下来。
倦收天感觉手中的长剑比傍晚时沉重了许多。松动的窗扇的细微吱嘎声,堵塞的排水管的滴水声,破碎墙砖因为寒冷而裂纹扩展的声音,以及楼栋空隙间的风声,都比平时更加诱惑着他的注意力。只要稍不留神,意识就像被强行压进水中的气泡般大串大串地从身体里浮了出去。
哨兵虽然身体强壮、五感敏锐,但超常的身体也让他们不得不面对许多普通人无需面对的问题,比如神游和狂化。倦收天虽然是哨兵,但因为过去的事件导致他的眼睛只能看见一点模糊的轮廓,平时靠天鞘晨曦上的北斗指引分辨方向,战斗时则几乎都依赖于听觉。而当哨兵的注意力太过集中在一种感觉上时,就更容易陷入神游。因此,倦收天比普通哨兵更加依赖向导素,也必须更谨慎地使用向导素,以减少它的副作用。
倦收天原本计划将“莫寻踪”送回安全区后便立即返回,虽然距离上一次服用向导素已有一段时间,但剩余的时间足够他回到北宗。哨兵的数量并不多,哨兵变成的活死人更是稀少,即使在哨兵占多数的北宗也没什么人见过。倦收天没有想到,这座偏僻的城市居然有两只特殊活死人。
更糟的是,这一次向导素失效的速度比之前要快得多。
倦收天有经历过神游,也见过狂化的哨兵,不过眼下在身体内部蔓延的感觉和他过去所知的任何一种都不相同。他出现了轻微的神游的征兆,同时又有若有似无的腥甜香气缠绕着呼吸,炙热的烟火从喉咙和心肺一直坠进了胃,再从腹部烧向四肢百骸。血管里仿佛流动着滚烫的岩浆,太阳穴一阵一阵的胀痛,耳内有细微的蜂鸣持续不断,反应也变得迟缓起来。
被活死人所伤的感染者,最初的征兆便是青紫的伤口和持续不断的高热。难道在没注意的时候,他已经被感染了吗?
如果他因为感染而尸化,这座城市将无人幸存。
银白发色的青年从脑海中一掠而过。与南宗存在千丝万缕关系的青年有着说谎的唇舌、友善而疏离的笑容、和能做出温暖食物的手。倦收天本应拒绝青年的帮助,但他却接下了应当拒绝的食物。
倦收天并不是能轻易谈及自身过往,但面对那名陌生的青年,在察觉之前他就已经说出口了太多。
他感到不安。青年不能伤害他,也不会伤害他——即使交谈的第一句便是谎言。倦收天知道这点,没有缘由、却依然无法抑制地感到不安。
片刻晃神间,一股巨大的力道突然撞上长剑。倦收天握剑的手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烫了一下,手指失去力气的一瞬间,长剑脱手,金色的剑穗勾在衣服上拉出一道口子,随即哐当掉在脚边。
只要弯腰就能将长剑捡起来,倦收天却没有动。
怪物弓起脊背伏在他面前的沥青路面上,骨头和腐肉摩擦地面的声音隔着不足五米的距离与他对峙,倦收天甚至能从充满异味的空气中清楚分辨怪物腐烂的腥臭。
只要他一动,怪物就会咬碎他的喉咙。
高热仿佛快将他的身体融化了,有汗水滑过额头,又顺着微微抖动的的睫毛滚下去。
如果有什么能分散怪物的注意,哪怕一秒,不,哪怕一瞬间也好——
仿佛回应他的想法般,只有风声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玻璃碎裂声。
有什么东西撞碎了临街的橱窗。
怪物猛地转向传来巨响的方向,带起空气微弱的流动,随即一片轻而薄的金色光芒划过它的脑后。长剑削去了怪物的一片头骨,露出颅腔中变了颜色的大脑。
但金锋的剑刃比平时偏了一点。剑身仅仅从怪物的大脑上擦了过去,而没能彻底破坏它。他失败了。
手脚除了烧灼的热度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倦收天试图操纵失去知觉的手臂再次攻击,一双腐烂的手却立刻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肩膀。
但怪物并没有对他发动攻击。在比刚才更近的地方,又是一阵更加响亮的声音——玻璃和金属框的碎片不停掉在地上,卷帘门被撞了下来,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倦收天模糊的视野里,怪物慢慢地放开他,将看着他的脑袋转向了发出声音的方向。
不行!
不能让它过去!
在这片无人居住的废弃城区,能来救他的只有一个人。倦收天长剑支地撑住失去力气的身体,近乎嘶吼地喊了出来。
“——快逃!”
——离开这里!
他伸手抓住怪物破旧肮脏的外套,随即一股巨大的力道拉扯着他摔到在地面上。怪物的身体被什么东西撞飞了出去,翻滚着不知撞上了什么,挣扎的声音随即在楼栋之间消失了。
被高温的黑暗吞没前,倦收天听见汽车的声音停在了他的身边。
——————————
在黑暗的尽头,倦收天看见了央千澈。亦师亦友的前辈站在那张熟悉的办公桌前,无奈而疼惜地望着他。
央千澈说:“你需要一名向导。”
“我不需要向导。”倦收天坚决地回答。
“没有哨兵不需要向导的屏障保护。你使用太多向导素了,你会陷入神游症的。”央千澈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不希望再次失去我的下属。”
倦收天移开了视线:“我不想欠下难以偿还的人情。”
“这不是人情,你们是搭档啊。”央千澈伸手替他理了理垂下的刘海,“向导保护哨兵,而哨兵也保护向导。”
“我一个人就够了。我不会退,也不会败。”倦收天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却是肩背挺直毫不妥协的模样,“我不会再让北宗的声名蒙羞。”
央千澈的面容渐渐模糊了,另一张陌生又似曾相识的面孔浮现了出来。为他整理头发的手沿着脸颊慢慢滑下,按住了跳动的颈动脉,拇指暧昧地抚摸着他的脸颊。有浓郁的香气浮了上来,像醇美的酒混合着盛开的海棠花,带来某种既舒适又难以忍受的晕眩。
“不亏欠人情恩义,就不会为此伤害任何人。凭自己的力量保护一切,就不需要牺牲任何人。”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模糊的视线尽头,蓝衣银发的陌生人微笑着望着他。
——————————
倦收天醒来的的时候手掌触到一块柔软的毯垫,再往外是一片粗糙的隔层板。毯垫和隔层板的触感、以及空气中漂浮的气息都是熟悉的,他回到了之前临时休息的隔层房间。
手脚已经恢复了知觉,但大脑仍残留着昏沉的不适感,体内的高热也没有消散。平时还能看见形体模糊的轮廓,现在视野里却只有或大或小的深深浅浅的光斑。他的感觉仿佛变得很宽又很窄,意识的触角伸展得很远,却只接触到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面前一点明亮的、散发着和梦里同样香气的光芒强烈地吸引着他。
“你醒了?”那团光芒靠近过来,倦收天嗅到一点汽油、轮胎和铜芯线的味道,以及枪油和火药的气味。有人取下了搭在他额头上的已经变得温热的毛巾,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果然降不下来啊。”
“你……快离开。”被触碰的皮肤上立刻腾起一团火焰,倦收天感觉喉咙干涩得厉害,一只水杯随即递到嘴边,但他没有接。“离开!”倦收天催促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尸化了。”他摸索着握住了天鞘晨曦,哨兵变成的活死人危害远胜普通活死人,他不能让自己尸化。
一只手按住了天鞘晨曦:“替你包扎的时候我已经检查过了,你身上没有感染的伤口。”
“最初的活死人身上也不会有感染的伤口。”倦收天啞声道,体内的高热烧得他呼吸艰难。
“你持续发热已经超过四个小时了,而感染到尸化最多一个小时。”
面前的声音带着一点暧昧不清的尴尬。倦收天感到某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在皮肤下翻涌着,那声音仿佛直接钻进了他的身体,在一片高热中垂下银白的蛛丝。炽热的火焰焚烧着理智,在火焰之下,有什么庞大而危险的东西攀住那蛛丝,慢慢爬了上来。
他听见那个声音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这是结合热,倦收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