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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幽春 可叹那满园 ...

  •   幽春
      “扑棱棱”,灰褐色的小身子在枝桠间一闪而过,细嫩的枝条在抖动中划出圆滑的弧线,飘落的花瓣散发清幽的香味,暗香浮动水清浅。
      幽幽地茗香在室内飘荡,被遣退的两个小厮在长廊上施施而行,周遭绿意盎然,微醺的晨风带动衣摆,随意地晃动出缱绻的意味,好似遥远的仙境中灵气的小童。
      “刚刚那茶的香气可跟平时的不同,就连我都闻得出来。”
      “那是自然,你是不知道,这茶可是穆大将军犒劳我们主子的。那大人物家出来的东西,怎么能跟平常的俗物比?”
      “咦?不是说,我们主子跟穆将军前段时间吵起来了吗?怎么现在倒送起礼来了。”
      “吓!你不懂就别乱说,小心挨板子!”
      两个小厮低声嘀咕着走远了。

      屋内,温衡陌坐在蒲团上,天生的吊眼,给人一种威严肃穆的震慑力。
      坐在东首的何仁满已过不惑之年,蓄着胡须,眉目间带着笑意,一派和蔼可亲的模样。他捻着胡子,翘起嘴角,眼中闪过精光,稍许打量便可察觉,是个不好糊弄的人。
      庞落迟待两个小厮走远,关上门,才问道:“大哥,你可别跟我说今儿你把我和何先生叫来就是为了喝杯穆齐冉给的茶。”
      何仁满也心有疑惑,放下茶杯静待下文。
      温衡陌先唤了一声“何先生”,而后压低嗓音道“先生跟随衡陌如许时间,如今平定燕军余势,招募能人志士,先生……可知我意?”
      这个征战沙场多年,面对十万敌军淡定自如的将军声音中透露出微微的紧张。
      何仁满缓缓点头,全然不受温衡陌的忐忑所影响,平静道:“我既知你意,定竭力助你。”
      温衡陌知他是一向崇尚君子之德,不屑搞些个腌臜手段,不禁在心内松了口气。又听得他说:“我们初到燕都,又是抢夺他们国土的异族,敌对之下前来的人并不多,不过……”
      何仁满顿了一下,温衡陌看见他的谋士脸上露出奇特的笑意,好似是看到什么让他感到有趣的东西。
      “人数虽少,且资质参差不齐,但个中并非全是无能之人。只有一事:那些资质平平的人,将军是要如何安置?”
      温衡陌略想片刻,道:“那就让他们住在别院吧。剩余那些人就仰仗先生,将他们的用途发挥出来以助我一臂之力。”说罢转头,见庞落迟若有所思,似是有什么话要说,便问他:“落迟,怎么了?”
      温衡陌与庞落迟二人,年岁相差十余年,既以兄弟相称,又以父子相待,两人俱无父母,只身凭着实力爬到今天的位置。是有难同当之交,与旁人自然是不同的。若说温衡陌把何仁满当做父亲和老师来尊敬,那他把庞落迟,是当做弟弟和儿子来宠的。只是他生性刚毅,宠人的方式也别具一格,在旁人看来倒是他对庞落迟格外的严厉。
      庞落迟心下不解,养着这些吃白食的作甚?他在那两人面前不拘惯了,就直接说了出来。眉目间满是不屑。
      温衡陌大笑,不语。倒是何仁满向他说道:“温将军广招贤才,只有主人家的桌上摆满珍馐,客人才会络绎不绝。”
      温衡陌接过话头:“落迟,你大哥还是养的起那么几个人的。”
      庞落迟撇撇嘴,有些孩子气地抱怨:“我只是看不惯这些人把东西灌进肚子里,结果屁都放不出来一个!”
      庞落迟还年轻,没耐性发发牢骚也正常。等到他到了自己这个年纪,温衡陌看着瞳仁黝黑的男子想,他就会明白,有时候,不择手段也是种手段。
      “林之言去哪里了?最近几天都没瞧见他。”
      庞落迟正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外冒话,嘴上急急火火地说着,突然被他大哥打断,眨巴眨巴眼睛,愣了一下,继续讥讽道:“他?这小子来了栎阳后就跟猴子似的,满山地野;现在倒真像个大人物一样,神龙见首不见尾。”
      “落迟,”温衡陌正了正声,严肃道:“林之言毕竟和我们处的时间有限,现下还没摸清他的底,你还是盯着他点,免得出了啥差错。”
      平日里,庞落迟与林之言打得欢,不过,该计较的他也不会错过,不会傻乎乎地被人提溜着走。
      温衡陌是西秦的将军,带兵的同时,手下汇聚了一批江湖人士为他卖命。这些人,一部分是他尚是小兵时相识结交的,一部分是他入朝后因他仗义的名声暗地赶来的,也有一部分是何仁满笼络过来的。这些人不是养在园内吃白食的,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平日与主人家并无过多来往。二者是互利的关系,双方中的一方,一旦遇难,另一方便会出手相助。更何况这些混江湖的,无权无势,有温衡陌在,也好图些方便。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先前人数还不多,也没多大的事情。后来人一多,事情变得有些杂,不好管理。大家都想着挑一个人出来当个管事的,林之言就是在那时自告奋勇出现的。他性子淡,平日里不多话,也不会惹事。众人无异议,就定下他做管事传话的活儿。接下来的日子,他就一直跟随温衡陌他们。
      温衡陌皱眉思虑,心底有些不安,问何仁满:“先生可还记得这人是几时来我这儿的?”
      何仁满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晓。
      “那——落迟,你过几日再派人去寻他,找着了就吱一声,晓得不?”
      这人总不能一直不在,温衡陌先让其他人顶替他的活,等林之言回来再议。当下无话,三人便散了。

      石缙在府内没呆多久,就被带到了别院。温衡陌招的人中,数石缙岁数最小。石音跟着谢家随王室南迁,自己却投奔异族,石缙唯恐消息外漏谢赫宰不好做人,便将上报的名字改为石进,同时将肤色弄得暗淡了些,使外人瞧着是个家境窘困,为生计所迫而早熟的孩子;而非是娇生惯养,被保护完好的世家少爷。不过,石缙身材单薄,再这么一乔装打扮,瞧着还真像是家贫落魄,面黄肌瘦的寒门子弟。
      住在别院的大都生于编伍之间,有其志而无其命。见着石缙就不由生出同病相怜之感,愈发地疼惜这个孩子。只可惜,他们的热情太过迅猛,石缙差点承受不住。
      他本就生性淡薄,又是个少爷的身子,平日里不爱搭理人,也不会有没眼力见的自讨苦吃在他耳边聒噪。当然,谢钰这个二愣子除外。如今,这些个陈兄李兄王兄赵兄一窝蜂的来探望他,还是整日整日的,一待在他屋子里,张嘴闭嘴间就散发出和书常年相伴者带有的杀气和煞气。这么多人,光是寒暄都要花上大把的时间。
      石缙泪水涟涟,用袖子掩住因打哈欠而大开的嘴。看那些人唾沫横飞地用艰涩的语言说的无非是“啊!xx兄你真是厉害啊!”“不不不,xx兄太谦虚了,你比我更厉害!”“xx兄怎么能这么说,太看得起我了!”“xx兄,大家彼此彼此啊!”然后,两人相视而笑,在谁比谁更厉害的历史性问题上达成共识:没有最厉害,只有更厉害。
      石缙再次打出今天的第十八个哈欠,这次袖子把整张脸都掩上了,因为眼眶内累积的水太多以至于溢出。他恐怕在座的兄长们看见,会上演“江州司马青衫湿”的惨烈战况。
      这些人,顶喜欢比较,今日比这个,明日比那个。比来比去,无非还是个被温衡陌这只黄雀“大发慈悲”养在别院的蜩梁,用来吸引执翳而搏之的螳螂。他们为自己寡淡的阅历所缚,为这个世道所坑害,看不到更远的,遇不到更好的,一头沉到死水里窒息溺毙。
      菀彼柳斯,鸣蜩嘒嘒,如此盛景,避而远之。
      石缙偷偷溜出屋子,他身形瘦小,再者,兄长们谈兴正浓,所以并未被人察觉。

      温衡陌在大燕自然没有宅邸,他也不能在短时间内凭空变一间出来,所以现今的避身之处是他以西秦大将的名义征用的,强者总是占理的主儿,而且往往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原先的屋主不知被赶至何处,不知晓今生还能否故地重游。只怕故地依旧,人事已乱。
      此时,石缙弯下身,蹲在灌木丛前,看一坨灰色的东西正兀自在一边欢乐地拱,激动地发出“咕咕咕咕”的叫声。他蹲在一旁好一会儿,那小东西还和发羊癫疯似的保持激昂的状态劳作,石缙没看懂它到底在干什么,但是看着那两瓣肉呼呼的应该算是这小东西的屁股一直兴奋地上下左右舞动,不禁伸出修长的手指重重地一戳。
      “咕咕咕咕 ,咕咕——!”反应慢半拍的家伙最后一声调子急剧上扬,而且好像破了音。
      它气急败环地转过身,绿豆般的小眼愤怒地指控调戏它的人,见对方没当回事,开始“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地理论。
      其实,石某人是有与人交谈需平视的良好习惯的,可是,要和面前这位“唧唧”履行这一习惯的话,他非得趴到地上不可。所以,他只好将义愤填膺的迷之物种放在掌心,拨动它头上软软的茸毛,问:“你——,是什么东西?”
      “咕咕!”愤怒地躲开戏弄它的手。
      “……”
      “叫——,什么名字?”
      “咕咕!!!”骄傲肯定的语气。
      “……”
      突然,唧唧圆滚滚的身子灵活地跳了起来,顺着石缙的手爬进他的衣袖,瞬间就完成如许动作,简直就是与它那身过于丰满而油乎乎的皮毛相悖。
      石缙还未有反应,就听到背后响起一声“石小兄弟”,陌生的微微沙哑的嗓音。
      石缙自然地放下衣袖,不着痕迹地将手移出那人的视线。用略带疑惑和自持的眼神看向对方。
      坚毅的面部轮廓,眼神深邃幽暗,散发一种凌厉的气息。是一个真正见过血的人才有的冷静和漠然。
      石缙行罢礼,那人回礼,问道:“可是——石家小主子?”
      石缙心内一惊,面上却没有动静,沉默未回应。这人看着面生,不曾见过,可为何知晓他的身份?他退后一步,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抬起肤色惨黄的脸庞,目光灼灼:“不知如何称呼大人?”
      男子似乎瞧出石缙的敌意,并没有逼近,而是后退几步,双手抱拳:“在下,卫巍。”
      “卫巍……”石缙眯起细长的双眼,仔细回想燕都权贵中是否有这人。
      那人似是知道石缙心中所想,回道:“我辈乃是江湖中人,非世族子弟。”语气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不屑之意。而后许是想起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孩子也是世家大族出身,歉意地点点头道:“我不是说你……”
      卫巍视线偏转,望向远处庭院,目光澄澈,嘴角一抹苦涩的笑。
      “我大燕建国一百四十八年,;先帝三年而治兵,入而振旅,北拒秦狄,南收岭蛮……如此宏图霸业……可笑我堂堂大燕将士败于区区稚子之手!”
      这人,若是身居庙堂,却有一股凌冽之气;若是处于江湖,其忧虑之心未免过甚;可两者兼具其一身,又不显得矫揉造作,好像天生如此。
      石缙摸摸袖中焦躁起来的小东西,平淡道:“天地幻化,自有其道。荣辱生死,皆有定数。卫兄所求在心者,自是求则得之。强求身外物,脱离方寸,自是求而不得。”
      说罢,两人俱沉默不语。可叹那满园春色,挡不住不知归处的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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