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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稚子 一直一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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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子
慕容绎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未亮,寝宫内静得吓人。他揉揉眼睛,侧身蹭蹭柔软的衾被,握紧双拳,盯着渺渺的灯光,微小而令人心安。又是一个夜晚,他又撑过了一个夜晚。
孩子的瞳仁漆黑清亮,巧妙地融入一片夜色中,仿佛他就是为黑夜所生,终生匍匐在角落也不会被人察觉。那般直白和纯粹的颜色,永远无法在这个宫殿长存。不是自己改变,就是被人抹杀。
慕容绎听见那个暖暖柔和的声音,遥远朦胧的,像是顺着河水流到他的耳畔。那声音带着笑意,不似往日的哀愁与悲怨,自由自在优哉游哉,飘荡旋转。
孩子颤抖着糯糯地小声喊:“阿妈,阿妈,我想你了……”
她蹲下身,午后和煦的阳光覆上女人姣好的面容,微凉的指腹摩挲孩子稚嫩的脸颊,眉眼弯弯地朝孩子笑,密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的声音缓缓地,像是南方烟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古老的青石板上,听来像是年代久远的古籍翻页擦出温柔的哀叹。
孩子听女人对他说:“阿绎啊阿绎……我是阿妈呀,是你的阿妈……”一直一直,一直一直,要把它牢牢刻在心底,等哪日挖起,余下血肉模糊撕心裂肺的疼痛,永远无法填补。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
可他就是思念都小心翼翼,躲在角落窥探四周。他的伤痕,他的苦痛,只献给他自己的阿妈。
幼童如笼中小兽,用粉色的舌舔舐满目疤痕,睁大双眼等待命运的裁决,生,或,死。
另一边的寝宫,灯火通明,长明灯燃了一路。镜前身着一袭华服的西秦太后,低首垂目,尖利的指甲狠狠地戳进掌心。她猛地一抬头,通过镜面紧紧盯着身后人,嘲讽道:“合着,穆大将军是把哀家推出去当出头鸟不是!”
穆齐冉冷眼道:“臣不料太后娘娘竟无此意。娘娘家的狗可是吠而争之,太后娘娘若是再不出手,怕是要被这些扒耳搔腮的疯狗咬上一口。臣好意助太后娘娘,娘娘却如此不知好歹!”
周沁怒喝:“穆齐冉你放肆!皇帝还没死呢!你就想翻天上位了不成!”
穆齐冉冷笑一声,慢悠悠地说:“皇帝年幼,成不了大气候。那些老家伙虽说是先帝下旨辅助皇帝治国,可这些老不死脑袋里塞的都是些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整天就只想守着自己的几亩田就万事大吉,早入轮回早投胎算了!”
穆齐冉眼中闪过凶狠之色,周沁心下不安,忙道:“这些人可是朝中根基,你若是杀了他们,就不怕……”说至一半,她想起这人不就是希望朝中大乱,他好直接接管。可是穆齐冉虽掌握大半兵权,可毕竟一介武夫朝中支持者并不多,若事发不服者众多难免棘手,他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穆齐冉怕是料到她心下所想,接过她的话:“所以臣需要太后娘娘下旨夺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四人掌国之权而代之。”
男人粗犷的声音坚定有力,女人盲目依赖男人的天性使周沁恍惚地问道:“这毫无缘由地,怎生令人信服?”
穆齐冉戏谑地看着周沁:“太后娘娘怎么?以为这四人身上干净得很?”
历代读书人尚君子之德,胸怀治国平天下之志是一回事;上了官场保命升官又是一回事。虽胸怀大志,唯身居高位,乃获施展之机。空口白话谁不会说,真正有志,必定千难万险,物尽其用,无论如何都要爬上那个位子。
穆齐冉朗声说道:“臣既生为男子,岂能居一隅之地而意足!周边国家哪个不是如狼似虎,若只固守国土,他日我西秦国土必沦为他人嘴边的碎肉!我穆齐冉是有私心,可与亡国的后果相较,太后娘娘认为,孰轻孰重?”
周沁嘴唇微动:“穆齐冉,你……你这是在逼我?!”
男子低头淡淡答:“臣不敢。”
接着,他又道:“臣另有一事求太后娘娘成全。”
这偌大的寝宫,虽然面前明明站着一人,活生生地吐气说话,她却觉得刺骨的寂寞。她看那彤庭玉砌,那璧槛华廊,世人毕生倾慕追求。不知苦痛的人,挤破头地想走进这里;对此深恶痛绝的人,想要逃脱都无能。
燕子来时巧新社,梨花落后是清明,二八年华正好,可惜韶华空付与颓垣,纵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终为流光抛。无论是开始还是结束,都是一样的,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地等天亮。滴漏声清晰的,滴滴答答,像一根银针,细细密密地刺在她的心口。后来,后来,她就没有觉得痛了。痛苦一直在,只是她已经麻木。可是,就在刚刚,当她的怒气涌上心头时,旧日集结在一起的痛楚汇合成一股强大的潮流袭来,让她来不及适应,头晕目眩,心神恍惚。
她忽然就想起那一对人,一个耗费她的年华,一个断绝她的奢望。
男子是真爱那女子,即使她生下慕容绎,却打破祖宗传下的“去母留子”的老规矩,将女人留在他的身边,罔顾大臣劝谏,民间的风言风语。
可那又如何呢?那个懦弱的男人还不是被逼着把慕容铎交给自己抚养,被逼着大选后宫,看那些乱花迷眼,心中思念唯一人。她瞧不起那男人,他保全不了自己也救不了心爱的人,是皇帝又如何,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从来就做不到顶天立地,做不到力挽狂澜。
那两人走得轻松,余下一个烂摊子,让她独自一人扛。
先帝走的那天,兵荒马乱,呼天喊地的哭泣声中,她坐在那人的身旁,温柔的抚摸他冰冷的皮肤,他一生,都懦弱得像个孩子。微热的水珠滴在男人鼻翼处,看来仿佛是男人在默默哭泣。周沁在哭,为自己哭,哭自己逝去的年华,哭即将到来的令她压抑得无法喘气的重担。她要顾全周家,又得忌惮朝中势力,维护慕容家的血脉,可是她有自己的私心——她不愿见到慕容铎。慕容铎,是那两人的珍宝,是自己的噩梦。她一见到那个孩子,就想起那两人,想起自己被毁掉的前半生。
她愤怒地全身颤抖,她的生活被制度和传统控制,自己的一生已经交代给这座辉煌冰凉的宫殿。既然失去所有,上天就应该补偿自己,给自己慕容铎的掌控权。
周沁疲倦地阖上眼,只愿来世不复生于朱门。她无奈道:“你说吧,哀家听着。”
穆齐冉在周沁沉思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此瓶内是‘还归’。”
周沁蹙眉问:“是何物?”
“一种毒。毒素日积月累而成,不会立即取人性命。”穆齐冉将瓷瓶呈上,素白的瓶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周沁捏紧瓷瓶,声音微颤:“你想……杀了他?”
穆齐冉差异地扬眉:“太后娘娘舍不得?也对,毕竟是养在身边的,时间长了难免有感情。”
周沁也不知道自己倒底是想让慕容铎活还是死,脑中一团乱。她只想过让他尝受和自己同样的痛苦,未曾想过要杀了那孩子。出乎意料地,她说:“慕容铎……毕竟还是个孩子,对你没有什么大的威胁。”说罢,竟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穆齐冉用讥讽的语气说:“太后娘娘真是仁德善心。”话锋一转,又道:“死不死不由我,还得看他自己。若日后他并无妨碍大业,自然会活得好好的。”
继而,冷冷地看着周沁:“太后母子情深,难不成想找区区稚子当依靠?恐怕慕容铎心中只把您当做仇人……害了他生母的仇人。”
“母后。”周沁低头看慕容铎恭恭敬敬地行礼,精致的小脸面无表情。忍下烦躁,她温声说道:“哀家吩咐俾人刚熬好的补药,你快喝了吧。虽苦了些,但对身体好。”又唤身后的婢女:“来,拿上来。”
“谢母后。”慕容铎把药晾在一边,低头没有动静。
心中苦涩弥漫。她没有自己的孩子,虽有恨,但依旧把慕容铎当半个自己的孩子养,大把的时间花上去有了情分也不过分。那孩子尚不知生母时时常黏周沁,即便周沁冷着脸,依旧笑嘻嘻的,像个年画里的胖娃娃。自知晓他生母身份的那日起,就渐渐疏远周沁,整日沉着一张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东西。
周沁重重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摸摸慕容铎大大的脑袋:“母后看你喝完就走。”
慕容铎有一会儿的迟疑,点点头拿起汤勺。
周沁斜睨书桌一眼,慕容铎先前应该在临摹字帖。她走至书桌边,随口问道:“铎儿方才在习字?”
“哐当!”
周沁的衣袍满是斑斑点点的水渍,慕容铎慌张地收走书桌上的东西。
“母后……”
周沁苦涩地一笑:“算了,你要是不喜这补药,不吃便是。哀家走了,你……好好……习字。”
慕容铎喝退婢女,小心翼翼地拿开字帖,下面赫然是一幅画。他将肉呼呼的脸蛋贴在画上,喃喃道:“阿妈……”画中的女子眉目清明,正值芳华。
殿外,灰暗的天际开始飘雨,春雷阵阵,尘封地底的开始复苏,暗藏角落的得见天日。远处不知名的鸟雀被雷声惊得疯狂地扑腾翅膀,四下逃窜。原本干燥的地面被打上一个个圆润的标记,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神奇的符号。
周沁在长廊驻足,望向空空荡荡的雨幕,淡淡道:“下雨了。”
婢女扶着她,应声答道:“是呀,太后娘娘。惊蛰一到,就该开始春耕了。”
“是啊,是该开始了……”周沁一人缓缓走向漆黑的宫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