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拜访 拜访 ...

  •   拜访

      谢赫宰听闻石縉并无跟随南迁的打算,出乎意料的平静,吩咐下人离去后,叹了口气,对站在一旁听候的大儿子谢璿道:“这孩子,我瞧着身子骨长得弱,心倒也是狠……”
      谢璿见父亲沉默许久没有下文,内心急迫,不解地问:“若是没有石家的协助,父亲,南方大族又岂能容我们区区一家?”
      谢氏与石氏祖辈皆是入朝为官,时至今日,石家非单单入仕,大半俱以经商为主业。因此,相对于谢氏资产更为丰厚,兼经商者闯南走北,石氏在南方亦有一定的人脉,两者皆为南迁打下根基。谢家若有其相助,被南方大族的排斥风险会大大减小。
      谢赫宰摆摆手,果断否定,用眼神示意安心:“我是有此考量,但也只是其一。谢璿你还是太过焦躁。”
      谢璿面上一白,低下头,讷讷道:“是,是儿子欠思虑……”
      “我并无责怪你之意,只是你知你二弟的德性,我虽还未老,却也想早早地看你撑起这个家。如今的世道,万事难测。”
      朝起鎏金瓦,夕为荒上草,世事瞬息万变甚至来不及让人悲痛心哀。只,天地为炉,又有何人不是如斯苦苦煎熬?
      谢璿听言,脸色愈发苍白,艰涩道:“父亲,我,我……”脑中竟是一片空白,无法言语。
      谢赫宰并未在意他吞吞吐吐的退却,当大儿子性情怯弱,尚在感叹年轻缺历练。
      他解释给谢璿听:“石縉是石氏最主要的一支,如今石縉遣散仆童,变卖家财,明显是绝了后路。其他的石家人,短时间内暂且选不出一个当家的人,我们若是主动提出,他们自是愿意依附。谢家虽困顿,可石家失却主心骨,今若弃之,不过是唇亡而齿寒。”
      这当儿,有小厮上前报,说石家家主在外面等候。恍惚间,谢赫宰觉得在外候着自己的人仍是那个相识相知的友人,记忆忽而排山倒海般袭来,沉重得难以抵挡。片刻,他定了定心神,便领着谢璿前去迎客。
      石家自是那个石家,只是当家的不再是那个谈吐儒雅,笑声爽朗的男子,而是身着白袍长身玉立的少年。记忆就是一个密封的木匣,需寻着一个契机打开,那些无关紧要的,平淡无奇的回想,就会纷纷杂杂地喷薄而出,刺痛原本安定下来的心,且愈演愈烈。
      石缙对着谢赫宰行礼,举止从容,衣衫洁净,唯有脸上带着微微的倦意。
      谢赫宰心内略有些不忍,神色柔缓道:“孩子,这些天,苦了你了。”
      石缙并未回话,只是呈上一张纸。
      谢赫宰眯起眼,仔细打量面前这张稚气未退的脸庞,心内已有打算,却拉长了语气,问道:“石缙,这——是什么?”
      这“房契”两字大大方方地出现在眼皮子底下,还要如此明知故问,当官当久了就是磨人脾气,讲究面子。可偏这东西顶没用,就是撑不起场子,也就真正有实权的老爷们拿来消磨消磨时间罢了。
      石缙自然不会傻乎乎地回应,谢赫宰只是随口一句,并不当真,平日养成的习惯谁会当真?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一字一字地说:“我石缙愿将石氏子雍一脉家产全权交付谢家管理。”笃定的声音中带着连自身都尚未察觉的决绝。
      子雍是他父亲的表字,这一脉只剩他和石音二人。至于旁支的石家人,他是没有资格替他们做出决断的。
      对谢家来说这是一个绝佳的消息。如此一举,谢赫宰就无需费尽心力筹措钱物打理与南方氏族的关系,且石家家主既然有意偏向谢家,其他的石家人自然也会纷纷依附。可谢赫宰却莫名地问了一句:“石音呢?”
      石音呢?你有问过她的意愿吗?她是你的妹妹,是你在人世间的唯一至亲,你愿意抛下她?
      石缙弯下身子,几缕发丝遮住眉眼,让人看不清神色。
      “世伯,石缙等不到她长大,只想着护她周全。”
      “石缙,”谢赫宰声音突然严厉起来,“谢赫宰投身官场多年,自是称不上什么干净之人,这些都是因缘际会,只是我与乃父既生而为友,死亦当如斯!我大燕男儿,自古只有忠国、忠友、忠情之人!”
      他昨日猜测今日情景,未曾料想会是这样,愕然之余又未免叹息。西秦的军马自北横扫南下,不论是昏聩君主、奸佞小人,还是骁勇的大燕将士、忧心忡忡的平头百姓,这些人统统都挡不住历史的洪流,倾轧碾压一个从根底腐烂,散发死气的王朝。
      朱门缓歌暖春光,斜烟迤逦日光薄。酣醉不知岁月改,昨日显爵今日囚。
      可惜自己,来不及了解这些继承大燕血统与天性的人,来不及了解这个国家真正的血性所在。他错过了它最好的时光,现在种种,不过是黄昏末那抹苍凉的颜色罢了。

      石音由奶娘领着带到石缙面前,她还未足五岁,不知道国难将临,她只知道今日奶娘又逼着自己喝那腥气满满的牛乳。在石缙的怀里嘟着小嘴,吭哧吭哧地抱怨。石缙微笑着听她颠三倒四地讲话,收紧抱着奶香味十足的肉团子的双手。
      他将下巴轻轻地搁在肉团的头上,压低声音:“阿音,今晚跟哥哥睡,好不好呀?”
      石音眼珠咕噜一转,奶声奶气地回答:“奶娘说,阿音是大姑娘了,要自己一个人困觉。”她又用小肉手安抚性地拍拍石缙,“哥哥乖,要自己一个人困觉。”
      石缙在石音湿漉漉的眼睛中看见自己,那还是一个茫然无措,无法在乱世支撑一个家的十四岁的少年。他宁愿切断一切令自己有所牵挂的情愫,来杜绝多年后自己的追悔莫及。
      这样也好,省的自己明日一早醒来,不舍得离开。他听人说,成大事者皆是心狠者,对他人是,对自己也是。他不禁自嘲,今日举措以求自保,听来倒像是成了件大事。
      石缙把石音抱上椅子,蹲下身,与石音的视线齐平,开口缓缓地说:“哥哥知道阿音是个好孩子。所以现在需要阿音帮哥哥一个忙。”
      石音偏偏脑袋,问道:“是什么?阿音一定,帮哥哥。”
      石缙抿抿唇,干涩地说:“哥哥这些天……要出门办事。你谢二哥,欠了我们家钱,你——要帮哥哥盯着他,避免他跑掉……阿音晓得吗?”
      由于自小受石缙影响,谢钰在石音的心里被抹得乌七八糟一团黑。所以欠钱这种事,也合情合理。仔细想想,其实谢钰,就是用来被抹黑的。
      石缙观察石音的表情没有什么大变化,接着说:“所以阿音要住到谢伯伯家去,这样谢二哥才跑不掉。”
      “那哥哥你呢?”石音不满地问,“哥哥不陪阿音吗?”
      石缙一愣,伸手摸摸她的脸,轻笑:“阿音小笨蛋,哥哥不是刚刚说要出门办事吗?”
      “那阿音不能和哥哥在一块了喽?”小家伙问道,咬着大拇指开始纠结,小脸挤在一块皱巴巴的。
      “阿音,”石缙拿下她稀里哗啦沾满口水的手指,扶正石音的小身子,认真诚恳地对她说:“哥哥,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他不仅在对石音讲,同时也在对自己讲,一定会活着撑过这场祸乱,一定能等到天下安定的日子。
      石音没有多想,她还小,手一挥,大义凛然道:“好吧!”
      “但是,”她开始和石缙商量“帮了哥哥以后,阿音能不能不每天喝牛乳?”眨巴眨巴的眼睛中充满期待。
      石缙轻轻搂住石音,温柔道:“好,哥哥答应你。”

      橘色的火光微微渺渺,映衬屋外绚烂的霞光,每种没落都带着出人意料的宏大与厚重,洋洋洒洒、铺张扬厉地挥毫洒墨终以粲焕的苍凉收场,愈发显得惨烈难堪。
      信纸上熟悉的字迹被火光湮灭,那是石子雍的托孤信,原本它应该是在谢赫宰的手上。不论是石子雍还是石缙都是自信得任性,私自为珍视的人作出自己所认为的最好的选择,可那也不过是自己所认为的。在辜负别人的时候为了让自己内心好受而作出的选择。

      史书记载,大燕安历八年,燕哀帝风裴为西秦大将穆齐冉所俘,其弟固北王风鸿率众南下,定都永兴,自立为元始帝。自此,以燕淮河为界,大燕与西秦两相对峙。
      不过寥寥几笔就将一场大战定下音形容貌,真正的事实总是掩在笔墨之下,因为语言是那么得苍白无力,描绘不来生死的等候,人命的卑贱。史家之言,从来,与真情无关。他们只记,记那始皇辟就盛世,恩泽万里,独独淡忘麾下失却温度的军士们,他们的老父捡拾柴火,老母清洗菜蔬,妻子生火举炊,儿女嬉戏家门,只为着填满空缺的一角。
      皇家的面子大如天,皇帝是天命的象征。只是当时老天没有把好关,太上老君大半夜地打着灯笼总能照见几个天子,因此史书上纷纷再现“神光盈室”,“青云郁结,圜如车盖,终日不散”云云。其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会相信,只不过是使世人信服,顺便增加自己的自信心,显得自己不比隔壁那几个同档次的货色差。骗人骗己,倒头来终是被将了一军,还得死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