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国殇 谢钰和石縉 ...

  •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城外的人
      寒风凄厉地从旷野上空掠过,惊沙入面。河水一条带子般围绕着这片土地,远处的山错错落落地纠缠在一起。蓬蒿在凛冽的寒气中断根,随风而起,继而又被卷入扬起的沙中,重新跌落地面,与枯萎的野草一起,安静地被沙土淹没。
      杨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他眯着眼睛,好似还未睡醒,稚气的脸庞对着群山。那双眸子澄澈地投射出这个世界:灰暗的天色,厚积的阴云,刺骨的寒风和死去的野草。只有那些山,闪烁着浓郁的绿,令人怀想起种种亲切之物,渴望着接近。可是不能。
      “阿季,怎么逃到这里来了?快去帐篷里和大家伙凑到一块,在这傻坐着干什么!”
      “王大叔,你说,我们都在这待了这些天,怎么不见他们打过来?”男孩站起身,不解地看向中年男子。
      男子粗鲁地在杨季头上撸了一把,瞪了他一眼,“傻小子!这么想打仗啊,你瞧瞧你那身子骨……打仗可不是玩过家家。”
      少年摸摸后脑勺,默默地低下头说,“我想我娘了……”他拼命地撑大眼眶,全身微微抖动着。
      男子在心中默默叹道:终归是孩子呀,这帮子人真是造孽!
      那帮子人到底是谁,他也说不清楚。可他知道,人命总是有卑贱和高贵之分的。卑贱的倒在沙地上,给来年的野草做养料;高贵的,瑟缩在城里,等着老死在自己的床上。
      “阿季呀,你大叔也算是命大的。看的也多了,这仗,打不打,总归是上头一句话。上头的大人们聊得开心了,咱们的命就有着落;要是聊得撕破了脸皮,那就得看你的命了……”
      “大叔——”杨季着急地叫了一声,又不好意思地说:“我娘她……”
      “放心吧。打起来的时候,你就跟着我。只要你大叔还有命,就尽力护着你。咱们两家挨得近,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心底里早把你当半个儿子看了。”
      “谢谢大叔……”杨季扯着嘴角苦涩地笑笑。
      他想起临走前,娘拉着他的手念叨:阿季,这是命,这是我们的命,生活在这个国家,这也是迟早的事……
      命?什么是他的命?什么是他们的命?什么是迟早的事?
      他年纪不大,可也隐隐地觉察出了什么。忽地,他睁大了眼睛,难不成是……
      军营开始骚动,中年男子扯着杨季的手焦急地喊:“快!快跟我走!”
      男孩浑浑噩噩地跑着,脑海一片空白,他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好像没有了意识,直到双刃相撞发出刺耳的悲鸣,他听到大叔嘶哑的吼声:阿季,快!快杀了他!
      杀?他摇摇头,杀人?我为什么要杀人!
      大地在震颤,马仰首凄厉地嘶鸣,人们红着双眼绝望地吼叫,兵刃相接间滚烫的血喷射在他的脸上。
      天地一片混乱,殷红的血色缓缓爬上旌旗顶端,这场战争,绝望才是真正的睥睨者。
      “哧”一声,是箭头没入胸膛的声音。明明是这般嘈杂的世界,可他偏偏清晰地听见这细微的声音,他一生中最后的声音。男孩竭力地抬头想要望见远处的群山,可是他缓缓地倒在了沙地上,眼眸倒映的阴暗惨淡的天际,压抑地幻化出地狱的形象。那是人生戏剧最后的一幕景象。

      又是一阵肃杀的寒风,旷野上的孤魂掠过一块大石头。这块石头,相去那些山三百七十八里。而这些呼啸而过的孤魂相去城内的亲人,却是一生的距离。

      城内的人
      滦北城石家老宅内,跪在地上的小厮微微抬头看向上首的少年。他秀气的眉头微蹙,抿着薄唇,右手食指幽幽地打在扶手上。明明是白净可人的模样,全身却透着清冷的气息。
      “少爷,那谢家的人……”小厮见主子神游许久,依旧没有动静,只好讷讷地开口。
      “你去回:石谢两家相交多年,断断没有到了石缙这一代就断了这情分的。世伯所为,小侄不敢妄议。小侄年幼,接手宅内事务已然席不暇暖;再者,家父在世缠绵病榻时,曾多次嘱咐,但凡有何难事,世伯是小侄在世上唯一所赖之人。还望世伯多助。”
      淡淡的声音丝毫没有话语当中谦卑感激的情感。
      “少爷,这……老爷在世时,与谢家老爷交情甚好。如今老爷一过世,我们就回拒,是不是未免太过武断……”管家为难地出声。
      “既然老爷不在了,我就是你们的主子,你们去回话便是。”
      小厮答应着退下,心想自家小主子可不是人称“玉石头”嘛。谢家二少爷与自家少爷一同长大,瞧着比亲兄弟还亲,如今一遇难就硬生生把人家推出门外。
      石缙阖上眼,疲倦地靠在椅背上。
      非他心冷,只是生在此时,国穷途末路,家摇摇欲坠;上无贤君,下无能臣,清醒和糊涂没什么区别。他一个博着祖宗香火安稳地坐在城内的小少爷,能做的不过是眼睁睁看着它在自己面前碎的稀里哗啦。

      “主子!主子!”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从屋外跑进。
      “十五,你能不能每次叫我就和叫魂似的。”石缙起身示意十五掩上门。
      “信送到了吗?”
      “回主子,信已经送到谢家二少爷手上。奴才是按您的吩咐谢宅南面的侧门碰巧见着谢二少的,二少让奴才给您捎话:他今晚戌时来找主子,恳请主子好心给他留个门。”
      “你那哪是碰巧啊,只不过是谢二少昨宵在凝香馆夜醉红帐,今朝急着从侧门偷溜进家被你赶上罢了。”
      “主子怎么说这样的话……”
      石縉看着杯内沉沉浮浮的茶叶轻轻勾起嘴角,眼内闪过一丝笑意,水光无限。再抬头时,已是敛了笑意,全无任何痕迹,依旧是淡淡的语气。
      “十五,今夜你不必守门,下去歇息吧。”

      谢钰,谢家嫡出次子。平生最风流,好鲜衣美婢,好华灯烟火,常醉精舍梨园,极爱繁华。
      谢钰和石縉,那是情真意切两小无猜亲密无间,有谢钰的地方必有石縉。谢钰上树偷果子,石縉牵着狂吠的狗站在树下;谢钰翻墙觅美酒,石縉在墙下铺满银针密集的木板;谢钰爬窗偷窥,石縉拿着木棍候在他身后。
      谢二少缠着白布虚弱地躺在床上,双眼含泪地看着石縉倒掉蜜饯,端着黑糊糊的药碗,温柔道:“如此小打小闹,无伤大雅,若是伤了你的身子可就不好。快快喝了药罢。”

      是夜,烛花“噼噼啪啪”的声音在一片静寂中尤是清晰。石缙起身剪烛。一灯如豆,夜风吹开一扇窗,灯火被吹得摇摇晃晃,室内的影子也随之分分合合。待石缙转身,他的床前已是站了一人。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石缙尚未招呼,倒兀自笑了起来。眉眼舒展开来,笑意由嘴角缓缓延伸至眉梢,昏黄的灯光下竟是温柔得很。
      谢钰吓了一跳,石缙对他冷笑、苦笑、讥笑、浅笑、皮笑肉不笑,未曾这般温柔地笑过,好似是糅杂往日所有的深情,忙道:“你今儿……这是怎么了?”
      石缙优雅地翻个白眼,在床榻前坐下,用眼神示意谢钰随意。
      谢钰这才松了口气,斜觑一眼被扔在一旁的《育稼传》,笑道:“怎么,你堂堂石氏竟是穷困潦倒至下田谋生的地步?”
      石缙拿起书,看着苍劲有力的字体道:“不过是随意翻着玩罢了。子仓先生的为人倒是值得后人钦佩。”
      风子仓是前朝士人,官拜左相,生前为人耿直清明,刚正不阿,为右相排挤半生,于永安二十四年辞官归乡。归乡不曾身携一物,两袖空空,身后唯老宅。先生未婚娶,无子嗣,仆僮寥寥,孑然一身。不辞辛劳,躬耕于旧乡,与鸿儒谈笑风生,与白丁饮酒畅谈,未曾腹非而心谤。昧旦晨兴,夜分忘寝,于兴平四年终书成《育稼传》,历时十三年。
      谢钰不解:“倒是个性情中人,只是这又与你何干?难不成你……”
      石缙摇摇手打断他,“老先生所处乃国泰明安的清平盛世,大燕当时兵强马壮,威慑九州,而今岌岌可危,敌军兵临城下,早是不可同日而语。先生所求乃安国富民,我却只求一个自保心安。”
      “自保心安?”谢钰蓦然直起身子,打量着眼前人。明明年纪相仿,身量比自己还要瘦弱得多,神情却是一派淡然。好似那将临的兵马、残忍的杀戮,统统都与之无关。心底不禁有一股子气往外冒,止也止不住。他提高音量,愤愤道:“石缙,你保的是什么心安!石叔就你一个儿子,你这是想要断了石家的命脉不成!”
      石缙一愣,沉默片刻,才道:“不是还有阿音吗……”
      “阿音是个女孩子。自古女子不能传承香火,俗话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谢钰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劝,石缙未曾听进心内,只道:“我把阿音托付给你,非是不信任世伯。有些话拿到台面上讲未免太伤人心,你我知晓便足够。此外,十五你也帮忙看顾一下。他自小服侍我,是个傻愣子,但只需吃饱穿暖,就绝对以忠心待你。”
      谢钰恍恍惚惚地觉出一股悲凉之意来,问“那——,你呢?”
      “我?”石缙也不知自己的归处究竟何许地方,大厦将倾,国不为国,家不为家。未有国,何来家?浮生若萍,所欠只一死。飘飘渺渺地竟也不知自己做了什么,回首想来,只求心安,只求心安。
      “谢钰,我石缙,虽非率众杀敌之辈,且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绝不会苟安于一室而偷生。做不到顶天立地,也求问心无愧。何况自大燕战败,西秦得步进步,而当今圣上却软弱退让,即便帝都南迁,亡国……也是迟早的事。”
      “这些个日子,我躲着避着,没想到这两个字终究还是在你口中听到。”谢钰惨淡一笑,该来的总会来,只管躲避又是个什么事呢。
      石缙拿起剪子剪掉烛芯,在桌前用热水烫了几次杯子,再倒上茶水,递给脸色苍白的谢钰。他只当自小的玩伴是个怎么折腾也折腾不死的糙汉子,认真瞧着长得也是标致。转念又一想,只可惜,钰乃玉石不可轩,一辈子只合着该珍藏在盒内。
      谢钰接过杯子,并不喝,抿着嘴道:“你,你何必如此较真,这样活着该有多累……”语气幽幽地,全不似平日那个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样子。
      “过几日,等你们走后,我便遣散下面的仆人,阿音和十五……就望你费心了。”
      谢钰喝尽杯中的茶水,将杯子放置桌上,站在石缙面前认真的看着他。石缙觉得那眼中闪过太多的东西,将说未说的,无法言说的,统统只在一瞬掠过。
      “阿钰,若我父母尚在世,我……”石缙看着那人的背影,欲言又止。片刻后,道:“算了,你走吧。”
      谢钰握紧身侧的双拳,疾步走出屋子。
      屋外的树影黑幢幢的投影在地面上,不禁令人脊背一凉,谢钰皱着眉缩颈,顺便加快步伐。石家人是少了些,他几日不来,竟不知这里阴气已多得渗人。还是石缙现下强大到能外放冷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国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