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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1) 信徒、追随 ...

  •   一个男人站在罗马尼亚的街道上。
      他呆呆的站在那里,脑海中有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他问着自己:我在那里,我是谁?
      世界在他四周旋转然后停下,周边所有的事物都按序列重组。
      他打了个颤,仿佛突然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似的。他掏出放在牛仔裤后口袋的一个皮夹,打开一看就能看见透明夹层里的一张照片。此外,他还在里面找到了两张信用卡,零星的美元散钞,几张大面额的罗马尼亚列伊。
      线索太少了。
      他小心取出夹层里的那张照片,在昏暗的自然光下,他能够模模糊糊地看到照片中是两个勾肩搭背的男人。他将照片放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努力地辨别出了——其中一个是他自己——是的,他现在才意识到。
      另一个人是谁?
      那个男人穿着夹克,看起来四十岁左右,头发未经打理、略有凌乱。对于镜头笑得很真诚,看起来是发自内心。
      但是,此人绝非良善之辈。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爆开,有冷汗在他的后颈上冒出。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但是内心却有个声音劝说着他平静下来、一切并没有那么可怕。
      所以,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把照片塞回皮夹里,还没抬起头,就听见前方有声音随着风飘来。
      “卡尔,过来……”一个细小的、甜美的女孩子的声音。
      天色是昏暗的。他眯着眼,看见一个女孩站在他前面,回头冲他喊着:“卡尔,过来!”
      他走到女孩身边,打量着她。这个小姑娘有一头棕发,三七分后披在了肩上。她抬起手臂,握住他的手指晃了晃,又说道:“卡尔,跟我过来。”
      她的话语的尾音在威尔耳中就已经是破碎的了,声音消失的时候他手指上的牵引也消失了。他周围的世界似乎晃动、向两边撕扯了一下。他惊慌地抬起手臂想要抓住什么平衡身体,结果发现周围什么都没有改变。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
      那个女孩子呢?
      他捂住自己的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身边空无一人。
      “卡尔,过来……”那个细小的、甜美的女孩子的声音又随着风飘了过来。它们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耳朵里,摩擦着他脆弱的神经。他几乎能听见女孩“咯咯”笑的声音。
      意外的是,虽然他觉得这一切是多么诡异、多么惊奇、多么惊悚,但是他的脚依旧像不受控制一样迈了出去。
      他跌跌撞撞地在罗马尼亚空旷的大街上奔跑。每次当他以为他又找到了那个小女孩的时候,她的声音又从更远的地方飘过来。他能看见转角处女孩站立投下的阴影,但当他欣喜若狂地到达那里的时候,却发觉自己扑了个空。女孩就像是在和他玩捉迷藏一样,除了第一次让他见了一面以外,他竟然没能再见她第二面。
      卡尔真是太醉心于这个“游戏”了,以至于根本没有发现这个世界的奇怪之处。
      这个世界太安静、太沉默、太了无生气了。现在的时间可能不过是太阳刚刚落下地平线,西方的天空还留有落日的余晖——这应该是一个城市最有活力的开始,俱乐部、夜店应该正准备开门迎客。
      然而,他所经之处,什么都没有——那个女孩仿佛带领他在一所死寂的城市里穿梭。
      如果他脑子里的一根弦终于绷紧了,多留出点注意回头看看他所经过的地方,他还会发现从地底冒出的雾渐渐笼罩了一切。
      “卡尔,你到了……”那个女孩的声音最后消散在一所房子前。
      他朝四周张望了下,她不见了。他其实不太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但是就像已经做了很多次一样,他推开外面的小矮门,走到门廊前,拿出放在风衣内侧上部口袋里的钥匙,很自然的开了门,然后将自己的围巾挂在衣帽架上。
      他听见客厅有人说话的声音,但是没怎么放在心上——他很确定这所房子不是他自己一个人居住的。他看见鞋柜里有一双被换下来的皮鞋,旁边有双他的拖鞋——对,没错,是他的,他就是那么确定。他脱下自己的牛津鞋,换上了拖鞋。
      客厅里有个男人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卡尔打电话,他回头看到卡尔进来,匆匆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卡尔脱下风衣,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电视上女主播用罗马尼亚语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烦人程度和刚才在打电话的奈杰尔有的一拼——奈杰尔,是这个坐在他身边的男人。
      奈杰尔将衬衫的袖子都撸到了手肘处,又随意的松开了两个扣子。然后将手搭在他依靠的沙发背后面,漫不经心地说道:“回来了?”
      卡尔点点头,没有说什么,连目光都未施舍给身边这个男人一点。
      奈杰尔也没说什么,和他一起盯着屏幕上的女主播,灼人的目光似乎要把电视屏幕烧出两个洞。
      “你到底怎么了?”奈杰尔转头问他,然后发觉脱口而出的是罗马尼亚语,就又换成英语又问了一遍。他的手臂顺势滑到卡尔肩上,要往自己的怀里带。
      卡尔挑挑眉,身体暗暗用力,让自己纹丝不动,用着故作轻松的语气说着:“我很好。”
      两个人僵持着,就这么看着对方,也不说话。
      卡尔动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叹了一口气,闭上眼,抬起手臂环上了对方的脖颈,说道:“不……我一点都不好,感觉糟透了。”他把自己的脸埋在对方的脖子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鼻子里萦绕着一股辛辣的香烟的气味。
      “你他妈的到底怎么了。”奈杰尔粗糙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头。
      卡尔觉得自己想说的话有很多。他想问,他们为什么对对方一点都不坦诚?然后发现自己好像毫无立场,自己至今未曾对奈杰尔谈论过自己的过往。
      半年前,当他在美国发现一切索然无味时,移交了自己的一切事务,胡乱买了一张机票,将自己放逐到了罗马尼亚——他想着自己终将是要回美国的。踏入罗马尼亚的土地上的第一天夜晚,上帝牵引着他,让他把脚踏入了一个青年旅社,这里充斥着用毒品、酒精麻醉自己的人,在这里他遇到了奈杰尔。
      然后,他们住在了一起——当然,更确切的说是他住进了奈杰尔的家。
      有天早上卡尔看着依着床头抽烟的奈杰尔,开始询问对方的职业。奈杰尔说他是一个俱乐部的老板,还毫无诚意地邀请他多去那里坐坐。卡尔一边套上毛衣,一边笑着摇头,说自己绝对不会去乌烟瘴气的地方。奈杰尔问他,为什么要来罗马尼亚,毕竟他连罗马尼亚语都不会。卡尔说,当时打算给自己放个长假,买了张最快出发的机票就来了罗马尼亚。奈杰尔又问,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卡尔张张口就说,自己是一个组织的负责人,类似于环保组织之类的吧。奈杰尔点点头,没说什么。
      其实要说起来,他们两个都没撒谎,只不过是对对方隐瞒了很多而已。
      奈杰尔本职□□老大,本来就拥有几家俱乐部的经营权,说是俱乐部老板并不为过。卡尔呢,说是组织负责人也没什么问题,毕竟他就是「The Way」的创始人,虽然那是个邪教。
      两人刚相处的时候,对自己的事情都有所防备,所以没有人把话说全。现在待久了,虽然意气相投,但反而比刚相识时顾虑更多,对于一些类似于涉及隐私的东西没有人愿意触及。于是,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们似乎比刚相识时更加冷漠,彼此都在慢慢往后退、不停地遮掩什么。
      卡尔想到那天晚上奈杰尔和他讲述的有关一个叫做加比的女孩的故事,他真的很想问问加比后来怎么样了,更确切地说是,你和加比怎么样了,有没有还在联系。
      但是,他说不出口。他的可笑的极高的自尊心不允许自己这么做。
      他想到自己曾经不止一次告诉奈杰尔,也许他会回美国,奈杰尔反应都很淡,弹弹烟灰“恩”一声,不置可否。
      他想,自己为什么把自己放逐到了罗马尼亚呢?
      卡尔抱着奈杰尔的脖子,觉得自己要对男人身上辛辣的香烟味上瘾了。
      门铃响了。卡尔把自己从思绪里拉扯回来,说道:“我去开门。”
      门外,棕头发的小女孩甜甜地笑着,用细小的、甜蜜的声音说道:“请问您是格雷厄姆先生吗?”哦,他在飞机上看了一部经典的电影,片子里金发的、倒霉的、被捅了一刀的警官让他印象颇深,于是到了罗马尼亚后,他抽空找人伪造了几份身份证明,姓氏都被改成了格雷厄姆,借以掩藏卡尔‧罗伯茨这个身份。
      卡尔点点头,在女孩递过来的单子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抱着三束花进了屋。他皱皱眉头,觉得女孩意外的眼熟——她,是谁?
      卡尔抽出夹在花束中的卡片,打开看了看,署名是“N”。他无奈的把卡片在奈杰尔眼前晃了晃,说道:“为什么送我这个?今天是什么重大节日?”
      奈杰尔帮他把花束都放在了花瓶里,应答到:“一个惊喜——庆祝我们相识半年。”奈杰尔从花束里面折下一朵百合,又说道:“我的先生,这象征着我对你矢志不渝的爱。”
      卡尔无奈地接过来,打趣道:“有这么用的吗?我可从来没听说过它有这个象征。”
      奈杰尔耸耸肩,拿过自己的西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说道:“我说有就有喽。我先走了。”语毕,奈杰尔冲他挥挥手。卡尔冲他点点头,看着他出门走远。
      卡尔摸了摸花瓶里的花,寻思着要不要再倒点水进去。
      他周围的灯光暗了一暗。卡尔抬抬头,天花板上的吊灯依旧那么明亮,没什么变化——他开始猜测刚才是不是眼花了。
      “呲呲”……
      这种声音有点像保险丝快被烧掉的声音。他身边灯光又开始闪了几下,每一次他身处黑暗的时间都被上次要长得多,就仿佛一位垂死挣扎的人即将吐出最后几口气。
      屋外,天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昏暗下来。卡尔从客厅巨大的落地窗看出去,只能看到漆黑一片。
      这是怎么了?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着。
      “沙沙”……
      他好像听见了物体在地上被拖动的声音。他开始警觉起来。到底怎么了?
      屋子里寂静一片。些许的自然光透过落地窗照射进来,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种冷清的色调。他在这种光的照射下,一种身处冰窖的寒意冒了上来。
      摆放在电视机旁的花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了一下,落在地上破碎了,它的爆裂声在寂静的居室里显得格外刺耳。这个声音就像某种讯号,有些不同寻常的东西进入他的视野中——他开始明白原先拖动物体的声音是从何而来的了。
      三个少女——不,更准确地说,是三具少女的尸体,正直立着,被什么推动着,朝他这个方向而来。它们身上混杂着鲜血与肉的味道,还夹杂着花的香气。这三具尸体都双手环胸,头高高地仰视着上天——就像油画中仰慕着圣光的信徒。它们就像花架,从左到右依次被插上了百合、麝香石竹、紫罗兰,而她们的血液似乎让这些花开得更加艳丽了。
      卡尔的确从这些“艺术品”中体会到了美感,但是,现在——他迅速地往左往右看了看,发现各被一具尸体挡住了路。于是,他快速往后退,直至后背抵到了落地窗的玻璃上——也许他需要把玻璃砸碎了,卡尔这么想着。
      他转头看看漆黑一片的玻璃,上面却什么都没有反射出来。他猛地再回头,眼前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少女,没有尸体,没有花——刚才的一切就像是幻觉一样。
      卡尔低下头,看到地上有一张白色的卡片,这张卡片有隐隐的古龙水的香味,上面用花体字写着“送给我美丽的先生”,署名为“H”。卡尔在脑海中快速地搜寻了一遍,他找不出任何有可能是“H”的人。
      迷雾从玻璃外钻进来,卡尔却没有意识到。雾气蒙住了他的双眼。
      卡尔在沙发上被东西破碎的声音惊醒,他扭头一看,放在电视机旁的花瓶摔落了。他隐隐记得自己做了个梦,梦中的花瓶也破碎了,然后呢?他记不起来了。
      电视机上的女主播依旧说着罗马尼亚语,一刻不停地聒噪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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