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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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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面被摆在客厅里的镜子如果没有帷幕的遮挡,会显得和整体格格不入,而这绝对不是一个注重小细节的人应该犯的错误。
被帷幕遮住的镜子依靠着墙,仿佛和墙就是一体的。如果没有人去掀动帘子,就绝不会发现这后面原来有这么一面镜子。
这面立镜高大宽长,只比那种单面的门窄那么一点点。它庞大的体积使它毫无美感可言,或许这样一面镜子摆到商店中也鲜有人问津。但支架的些许锈损却透露出这面镜子已经被使用过很长很长时间了,虽然它的镜面光洁明亮得像是刚刚被买回来一样。
现在客厅并没有人,却听得哒哒的叩击声从镜子那里传来。
帷幕自发的打开了。
如果有人探过身,往镜子上瞥一眼,会发现这面镜子已经不能起到照人的效果了——它变成了明晃晃的白,整面都是。这全然的白渐渐地消退,映照出一个金发女子的像。她抬起手,做出了一个推门的手势,从镜子里面跨越了出来。
她走到门口的衣帽架,将帽子挂在挂钩上,理理头发,缓缓走向餐厅。
在她身后,那面镜子又和以前一样了,帷幕又落下了。
汉尼拔和彼得莉亚举起酒杯,互相示意了一下,开始各自低头啜了几口小杯中的白葡萄酒。
汉尼拔将盘中的肉切成一小条一小条,插起其中一块放入口中。“三分熟,正好。”他用餐巾拭了一下嘴那样说道,他的嘴唇在张合时仿佛能看到齿间的血丝。
他看了彼得莉亚一眼,了然般笑了笑——她盘中的肉类一口未动。
他起身,从酒架上拿下一瓶红酒。“南部酒庄的新宠,这瓶今天才加塞装封。”
“新鲜的东西,”彼得莉亚让刀叉小心得不碰到肉块,戳进一个西兰花放进口中,“来庆祝今天的餐点吗?”
“被食用的肉是没有资格庆祝的。”他弯下腰,往她的杯子里轻轻倒进了一些酒。
“那么是关于威尔?”她点头致谢,举起酒杯,小啜了一口。
汉尼拔落座,说道:“听故事确实是需要提提神的不是吗?”
彼得莉亚勾起一个浅浅的微笑,不紧不慢地回答道:“不错。现在我已经很期待你的餐后故事了。”
“你是说,他梦见了为自己的母亲祈祷?”
“恩,如他所说的那样。而且他在梦中都记得‘质问’神父,”汉尼拔笑了笑,“不过他在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犹豫了——他的母亲有没有死亡这件事。”
“多么明显的遮掩。”彼得莉亚微微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说法。“他所犹豫的、醒来后所不确定的,其实都不过是他想遮掩的。不管他承不承认,他的内心深处渴求母爱,不,关怀——我本以为你已经带给他了这个。”她调侃式地冲着他眨眨眼。
汉尼拔扬扬眉,说道:“看起来不够,不是吗?”他顿了顿,又说道:“他一直在避免祈祷,而梦中他的行为为他提供了一种‘已经做了’的满足感。他又在为自己的‘不合’感到焦虑。”
“很明显。或许他看到了别人的行为,然后质疑了自己,于是只能在梦中和他们浑然一体了。顺便说一句,和教廷合作这种事情不是在所难免的吗?想想看,虔诚的信教者和……他是多么孤立无援。”
“恩,不错,所以他在梦中寻求‘同类’。”
彼得莉亚点点头:“那个‘质问’,他希望有人和他一样对神的存在产生质疑。”
“神的存在?神,确实存在,”汉尼拔抬手紧了紧自己的领结,“不过……神确实应该受到他的质疑。”
“你真应该直接告诉他这句话。哦,当然是后面那句。他一定会很高兴你赞同他,”彼得莉亚又仔细想了想,“不过,你说出这句话大概和告诉他‘我才是你的归宿’没有什么差别。”
“虽然如此,但是他不会知道。”
“多么可惜,威尔现在仍旧被蒙在鼓里。你会怎么收场呢?”
“配以鲜花美酒,最后我会让他吞下我的心。”
彼得莉亚似乎毫不意外:“但愿你的‘贝阿特丽切’愿吞食你心。”
“不会很久了。他的成年生日就快到了。”
“无意冒犯,但是我很好奇——他的最后的生日的贺礼将会是什么呢?”
汉尼拔没有什么犹豫,仿佛这个答案早已挂在了嘴边,他说道:“紫罗兰。”
彼得莉亚想起了曾经的“山谷中的百合”、“麝香石竹”,安静地笑了。
汉尼拔望向她,脸上是纯然的无辜。他偏了偏头:“相信我,威尔也在期待着。”
彼得莉亚的笑容更大了,现在已经能够看见她微张的嘴唇间显露的贝齿。
“恩,他今天早上可是又做了另一个梦的:化身为裸露着身体的、有着铁青色皮肤的、长着鹿角的‘我’,从他身上,碾压了过去。”
彼得莉亚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下意识重复了“碾压”这个字眼。
“我毫不惊讶——你的反应和我相差无几。”
“不得不说,他的措辞着实让我——惊异。‘碾压’,哦!‘碾压’!”
汉尼拔点点头,用着认真而又严谨语气说道:“我们都清楚,在梦中攀爬楼梯、被车碾过象征着什么——”
彼得莉亚立刻明白他所要说的,接上了他的话:“你的‘贝阿特丽切’在同样渴望着你,恭喜。”
厅中蜡烛的火光跳动了一下,他们投射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了——汉尼拔的阴影似乎长出了麋鹿一般的角。
彼得莉亚知道要为自己的后路早作打算了——紫罗兰绽放的时候,说不定自己就是他们两个人餐桌上的餐点了——这个结局可不是当年做出预言的她所想要看到的。
这个国家有了一位神成为女王,那么再多一位被恶魔引诱的王子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不是吗?——她真的要为自己的后路早作打算了。
在汉尼拔最初同她谈论起威廉格雷厄姆的时候,他的语气是什么样的?些许的不满?因为那个孩子着实无礼?那个时候她并没有发现威廉格雷厄姆的特别之处,毕竟十几岁的小孩子总是有“恶童”的通病的,不是吗?她离威尔太远了,从那些许的、经汉尼拔之口的言谈来看,威廉格雷厄姆在她眼中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她原以为汉尼拔意在饲养一只宠物。于是那些对格雷厄姆的纵容似乎都名正言顺了——宠物的存在是尽可能地取悦他的主人,只要他的主人被取悦了,那么外人看来的小瑕疵都会被主人允许——宠物是需要溺爱的。
然而,她错了。
孤独的灵魂之所以会孤独,必定有其“特别”之处。
他的灵魂缺乏一个皈依,他至今未曾向任何人交出他的信仰——哦,或许未来,他会将他的信仰交给汉尼拔。而他的“同理心”能让他那么准确地还原罪人是如何犯下了罪行——他实际上是沉溺于这种快乐的,可惜到现在他都没有承认。倘若他承认了,汉尼拔和他将是多么适合的一对。——她真的要为自己的后路早作打算了:蓝胡子唯一的、最后的新娘要来了,而她从来都没有在新娘的候选名单上存在过。
“霍布斯”是汉尼拔想要改善他和威尔关系的实质性的开端,汉尼拔在引诱他一遍一遍回味杀戮的快感。“阿比盖尔”是一个提醒,提醒他的责任、他的“罪行”。
——多么的苦心积虑。
彼得莉亚有些许的懊恼。也许在汉尼拔同自己谈论过“关系”后迅速送了对方一幅画就足以提醒自己了。“霍布斯”不过是将自己的猜测彻地钉死了。
想想“霍布斯”之后那年他的“生日贺礼”吧——“山谷中的百合”。
想想去年的“麝香石竹”吧。
想想今年即将到来的、最后的“紫罗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