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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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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十二岁那年,国王去世了。举国哀悼。新后主持了他的葬礼。
当大家朝着神像闭着眼虔诚地祈祷时,威尔看见窗边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他看见乌鸦从各个窗口飞进来,落在国王的灵柩上。它们啄食着灵柩,拖出国王的尸体,吞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它们推倒了神像,站在那些偶像的碎片中耀武扬威。一只乌鸦望着他,他变成了那只乌鸦望着自己。他看见自己加入了那堆黑羽的鸦,与它们一起撕扯着死人的躯体、毁坏着神的偶像。而这一切,让他感到愉悦。
当他再次找回自己的意识时,灵柩上什么都没有。身边的祈祷的人也早已散开了。
那只是幻觉。他睁大眼,呼吸急促。
新后坐在王后的位子上,就那么望着他。松绿色的眼睛仿佛在说:“孩子,我知道你的小秘密。”她仿佛洞悉一切。
这时威尔却看见一只乌鸦落在王后肩上。当王后站起了身,乌鸦消失不见了。
“我亲爱的孩子,我待你如视己出。当你年满二十二周岁时,我会以你母亲的身份,亲自将王国的权柄转交于你,”王后一步一步走下后位,“而关于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你会保守的吧。”
威尔确定了,真相让他想要呕吐。可他到最后却只能虚弱地回答道:“是的,陛下。”
异端都将遭到人们的痛恨。可是,一名拥有乌鸦的王后和一名孤僻的王子却不会被送上绞刑架。
而现在,两名王国的异端正坐在同一张餐桌旁,就像每个家庭一样一起吃着早餐间或询问着对方的近况。
威尔向自己口中塞进了一个水煮过四分钟的鸡蛋,口齿含糊不清地说着:“我判断过了,那个案子不是‘那个开膛手’做的,这只是一个普通的狂热的崇拜者——一个普通的人类,或者我可以把他称之为‘那个开膛手的信徒’?剩下的工作教廷会接手。”他将食物完全咽下了喉咙,突然又冒出一句:“汉尼拔建议我近期不要再接类似的案子了。”
王后挑挑眉,在自己的全麦面包上涂上了黄油,顺便在光亮的刀背上欣赏了下自己的倒影。她漫不经心地说:“我亲爱的儿子,你会这样做吗?”
威尔顿了顿,将举起的咖啡杯重重地放了下去。“陛下,我并不是您的儿子,您也并不是我的母亲,”他叹了口气,“当有了‘那个开膛手’的踪迹的时候,教廷必然会迫使我卷入。而于我自己而言,我也的确很想亲手抓住这个恶魔、彻底夺去他的自由,让他再也无法恣意妄为。”
王后轻笑起来,说道:“那么,孩子,你不相信神的存在,却相信恶魔的存在吗?”
“眼见为实。这几年的案例确实证明了恶魔与恶魔信徒的存在,而神,我从未见过。”
王后不置可否地哂笑着,仿佛听到什么笑话:“哦?那我呢?”
威尔咬咬牙道:“恶魔,需要信仰的恶魔。民间那些印着你的脸的偶像绝不是凭空出现的。”
王后摇摇头,搅拌着瓷杯中的蜂蜜,说道:“我是一名神啊。一名曾经落魄异常,需要与恶魔交易的神。”
“……你怎会全身而退?你交付了什么?”
王后沉默了一会儿,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转而起身走到威尔身边,呼唤着他的名:“威尔,”她歪歪头,脸上笑容的裂痕越来越大,“‘那个开膛手’每年所犯下的案子是在何时,又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他的银质餐刀重重地跌落在了瓷碟上——他听懂了。
王后依旧那么悠闲,因为她就是有意掷下了这充满恶意的话语。她听到管家的敲门声,准许了对方的进入。
“王后陛下、王子陛下,莱克特医生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王后用轻微的声音抛出了一句话:“快去见你的亚历山大吧。”
他几乎是逃着奔出府邸。
威尔奔跑着,穿过一条条被昏暗的烛光照亮的走廊,内心却希望这条走廊能够曲折绵延甚至是无穷无尽。快到门厅时,他放缓了脚步。
逆着光,威尔能够看到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那个男人有着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背部。男人听到他的脚步声,转身过来,礼节恰当地冲他点头微笑:“上午好,威尔。”汉尼拔就这么一边说着,一边朝他走来。而他却不自然地将一只手背在身后,借以掩饰手指的微微颤动。
汉尼拔今天依旧穿着深棕色的窗格纹三件套,内搭了纯色的宽角领衬衫,领口打着双温莎领结,而领结依旧是那么显眼的佩斯利花纹。这是多么得体的一位绅士。然而当这位绅士将右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倾下身来并想在他的脸颊旁落下一个礼节性的亲吻的时候,他拒绝了。
汉尼拔的手没有离开他的肩膀,脸上显露了些许惊讶,似乎在询问着他。威尔不着痕迹地让汉尼拔的手从自己的肩上落下,头也不回地向门外走去。
“威尔?”汉尼拔的声音可以称得上是全然惊讶的了。他所惊讶的并不是威尔失礼的行为(毕竟他早已习惯了,而且在他眼中这反而是对方的可爱之处),而是对方异于平常的态度——这几乎要让他以为有些掩藏起来的小秘密被发现了。
汉尼拔登上马车,坐在威尔的对面。他没有再说话,只等着威尔来打破僵局。
威尔看向他,他脸上是全然的无辜。
“今天早些时候,我梦见我为我母亲祈祷,梦里的她那时候还尚在人世。”威尔扭过头望向窗外,动动嘴唇,让这些话最先溜了出来。
汉尼拔倚在柔软的皮质靠背上,静静聆听着他的话,就像过去千百次他曾做过的一样。
“神父让我跪下为她祈祷,我质疑了他,他看起来大抵是生气了。不,不,我现在不是那么确定了——梦中我的母亲是不是没有过世——我不是那么确定了……”他把头靠在车窗上,头部因为一次次颠簸而与车窗产生小小的撞击,“我脱离了自己的身体,看到祈祷时的自己……脸模糊一片。”
威尔闭上眼睛,又轻轻动动嘴唇说道:“最后我醒了。”
汉尼拔就像铜铸的雕像一般,姿势却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听到最后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咽下去了。他知道,现在说什么可能都只会引起对方的不悦。果不其然,威尔睁开眼偏过头看他,冷淡地说:“不要对我精神分析。你就不能只是听我说吗?”
汉尼拔对他宽容地笑了一下,抬手做了一个手势:“请继续。”
“今天晚些时候我又做了另一个梦,地点是在王国边缘的那片密林。我能看见浓雾、树木、分割了天空的树枝,我全身赤裸地坐在地上。然后我看到长有鹿角的你,从我的身上碾压了过去。”威尔坐直了身体,双手环抱在胸前。
“碾压?”汉尼拔加重语调重复了这个词。
威尔点点头:“嗯,碾压。”
“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威尔?”汉尼拔身体向前倾了倾,认真地看着威尔。这样的动作在狭小的车厢里未免太具有侵略性,威尔不由自主地把身体陷进了皮质的靠背里。汉尼拔看到他这样做挑挑眉,伸手抚摸上他的脸庞:“我可怜的男孩,就是那个梦的原因吗?”
威尔将脸庞向热源靠近,直视着汉尼拔的双眼,尽力让对方对他话语的判断为真:“没错,是这样。所以,你的看法还是免了吧。我实在不想知道那些梦到底代表了什么。”
汉尼拔收回抚摸着对方脸颊的手,道:“如你所愿。”
马车最后在一家疗养院停下。这家疗养院的形象似乎与人们一般所认知的不太相符——它墙被漆成了暖黄色,墙上也嵌了许许多多明亮的玻璃窗——它给人的感觉似乎不那么坚硬。
汉尼拔和威尔双双步入疗养院,自然地走上二楼,敲了敲门牌号是6的房间。
“是谁?”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汉尼拔和威尔来拜访阿比盖尔小姐。”汉尼拔严肃地说出这句话,和威尔相视一笑。
门很快被打开了,一个矮小的身影扑进了汉尼拔的怀中,汉尼拔轻轻拥抱着她。
“今天很高兴见到你们!你们两个!”阿比盖尔咧着嘴满意地笑了起来。
威尔点点头:“我也是的,今天很高兴看到你。”
在此之后,汉尼拔把阿比盖尔放下来,与他们两人暂时道了别。
房间内,阿比盖尔对于汉尼拔的缺席显得不是那么满意。
“公事公事……成人们的时间有一部分就被消耗在公事上了。”阿比盖尔不停嘟哝着。
威尔揉揉她的头发,转移了话题:“最近怎么样?平时有没有认真听布鲁姆小姐的课?”
“有!”阿比盖尔的情绪一下子高涨了好多,“她给我带的几本书我还没有看完呢!真的太好看了!十分精彩!”突然另一个想法在她的小脑袋里出现了:“以后你和汉尼拔会一起抚养我吧?是这样吧,威尔?”
威尔短暂的沉默了一下,不过并没有让阿比盖尔发现,因为她正在收拾自己的故事书。他最后含糊地答道:“我会抚养你的,我会的。”说完后他忽然很庆幸阿比盖尔并没有很在意这里的回答。
“哦,对了,”阿比盖尔从一本书里翻出了一张纸,“我还要给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来,是一张信纸,纸上的字迹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认错。“这是什么?”他的语调依旧很平稳,如果忽视掉尾音的颤抖的话。
“这是当年那个开膛手给我父亲写的信。我的父亲让我烧掉它,但我当时没那么做,”阿比盖尔眨眨眼,“你知道这是谁写的,对吗?”
他平静地合上纸,说道:“当然了,我知道的。”他把纸交还给阿比盖尔,吐出一句话:“收好它,或者烧掉它。”
阿比盖尔接过信纸点点头,又问了一遍:“汉尼拔和你会一起抚养我的,对吗?”
“我会的,阿比盖尔,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