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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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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陛下,我真替您打心里里感到高兴!”侍女坐在摇篮旁,为王子整理好衣服,掖好被褥,“这么多年啦,您终于……”她的声音最后沉在了王后死寂一般的眼神中。
王后整个人都深陷在柔软的宝石色丝绸中,她艰难地扭过头,瞥了自己的孩子一眼。她对自己的孩子的爱大概就只有这么多了,不会比为他受洗时再多一点了。但是,当她亲吻着他的额头、嗅到他身上的奶香味的时候,她的内心满溢着爱——一位母亲的天性。那是她的孩子,看起来如此美好,即使是什么圣洁的神灵降世也比不上现在他安稳地沉睡在摇篮里所带给她的快乐更多。
她回忆起每次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时,她的丈夫眼中的责怪。左右的议论——无论是中伤还是惋惜——都使她彻夜难眠,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像一些小小的银针,在你看不见的时候刺入你看不见的身体部位,它们随着你血液流动,就等着没入你的心脏最后给你致命一击。
就算是这个王国中真心爱戴着她的民众们曾经为这对夫妇感到惋惜,她也觉得难以忍受。她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可以摆脱那些如影随形的话语。那些无知而又幸福的人们是怎么看待他俩的呢?哦,王国的贤伉俪啊,一对恩爱的夫妻啊,迟迟得不到继承者的可怜夫妇啊!——他们知道什么呢?
王后至今都记得,无数个日日夜夜她在石砌的神庙前停步,提起长裙,缓慢踱步而入。走到软垫前,她停下,双手合于胸前,虔诚地跪下去。她水蓝色的眼睛湿润着,声音也不是那么大:“我主,恳求您,请赐予我子嗣。不论他美貌或丑陋,身体强壮或孱弱,我都会将它当做主的恩赐。”
他们知道什么呢?他们不会知道自己几经克制都未曾脱口而出的话语——我主,我需要子嗣来维系我与我丈夫的摇摇欲坠的婚姻。您能看见我的苦,您能看见我的泪,请您……恳请您……
无知而又幸福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就是那一次,当她又一次按下了心底的怨恨、吞下内心毒蛇的毒液时,她看见无脸的神明似乎在微笑。她几乎也要克制不住自己的笑意了。说不定就是那次啊,近乎幻觉的预示告诉她你实现了内心所愿。
纵然当她怀孕的时候她的丈夫和她同样都是欣喜若狂,他们的欣喜却都是那么不约而同、默契的指向一个两人都不能言明的原因。他们平静地与对方互相赞美,坚信这是主的馈赠。
然后,他们怎么样了?其实也没什么了。王后知道凡事都是要有代价的,在她怀孕的那段期间她看到了这份代价——她知道自己的丈夫豢养了一位绿眼睛的少女,纯正的贵族血统,无可指摘的情妇。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那个女人也怀了孕。而她的丈夫在醉酒时无意识地吐露出更换王位继承人的意思。多么可耻啊,竟然想让一个私生子继承王位!不,她想到了更可怕的事情:她为什么觉得继承王位的那个人那个时候仍旧是一个私生子呢?
王后几乎要被自己脑海中的念头吓得晕厥过去:“你怎么敢这么做?”她坐在后位上,冲着虚空大喊。“无论怎么样,我的孩子都是这个王国的继承人……对,无论怎样……他有这个权利!”
王后近乎虔诚地亲吻着她的王冠,这是她的身份,这是她的地位。她对自己权利的信仰要远远大于对神明的信仰。毕竟人们只是在近乎悲苦、近乎绝望的时候才会虔诚的祈祷,不是吗?
然而,当她真的近乎悲苦、近乎绝望的时候却不怎么想要祈祷了,她打算顺从的让死亡扼住她的喉咙,吞噬自己的呼吸。
不!死亡总是缓慢的流动的,像水一样,总是慢慢地慢慢地没过溺亡者的头部,贪婪的挤压着可怜人的肺腑。
的确,是这样的。她的身体大多数时候都被焦躁、无从发泄的愤怒和疑神疑鬼的惊恐占据,而生产又耗费了她太多力气,怀抱着自己的孩子、在他头上烙下祝福的吻也耗费了太多的力气,为自己的竞争者——那个情妇的死亡而狂喜也耗费了她太多力气。因此,她现在每天每时每刻似乎也在体会着水几乎要漫过头顶的快感。
她想着自己是否要诅咒着自己的家庭、自己的生活、自己可悲的一生。最终她还是放弃了。她相信凡事都有代价——典型的旧约式思想,一报还一报。她不会从中感受到痛苦,毕竟归根到底她都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虽然她不够那么虔诚。
“孩子,跪下,为你的母亲祈祷吧。”年老的神父推推自己鼻梁上滑下的眼镜,对王子如是说道。
威尔顺从的跪下,却回头望向神父:“我的祈祷,您的祈祷,或者是这个王国中千千万万中寻常百姓中的一个的祈祷,有谁会听到吗?”
“主会的。”
“不,会听到的只有身边的人,或者想要听的人。”威尔稚嫩的脸上划过一丝悲伤,他眨眨眼,天蓝色的眼睛露出水光。
神父的神色变了变,仿佛看到异类一般,更确切的说是由于内心神的存在被若有若无地否定而愤怒。他重复道:“为你的母亲祈祷吧。”
威尔就像一个合格的信徒一样,双手在虚空中抓了抓,继而双手合十又交叉于胸前。他看着无脸的神像,思绪却游离了——这里跪着的是谁?是他,还是一个被别人思想入侵的可怜人?他觉得自己跳脱自己的躯壳可以从背后看见自己挺直的背、卷曲的发,他忽然好奇自己正面的表情是什么,他绕过去一看,自己的五官不见了!他吓了一跳,猛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汗水浸湿了他的衣服,他起身去浴室冲了个凉,换了床单、睡衣,打算继续入睡。
他已很久没有梦到过小时候的事。梦中的那个自己,是多大的?看起来七岁、八岁?然而梦里的事情是多么的不合逻辑——毕竟他的母亲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已去世,他甚至没能在记忆里留下她的面容。
他的母亲去世后,他的父亲又立刻续了弦。这名新后有着绿色的眼(当然,过了很久他才得知,他的父亲曾经有过一个绿眼睛的情妇)。他的父亲说,当他靠近那片危险黑暗的密林时,看到她从森林中来,国王说他仿佛看到了森林中的精灵。在婚礼上,国王信誓旦旦地向主担保,这名女子决不是一名异端。而见证过那场婚礼的他的医生曾告诉他,那天,许多乌鸦落在了宫殿的屋宇上,它们张大翅膀,骄傲的神态与坐在后位上的新后如出一辙。
这些年里,他并没有如同一位王子那样真正拥有有良好的礼仪(虽然他的医生想要更改他的“恶习”,最后还是纵容了他)。他厌恶与人交流,即使与人交谈也从不愿看着别人的眼睛,他也厌恶将自己塞入有着由蕾丝花边点缀的繁琐的袖口的衣服。他喜欢穿着宽松的衬衫在屋中游荡,让爱犬温斯顿跟在他身后。当他走到哪里,温斯顿便会走到哪里,仿佛一名忠厚的老友,于是他有时下意识地与温斯顿对话,并笃信对方一定听得懂。
不过这一切只是他对外界的下意识逃避。小时,他曾经无意中听见女仆们谈论自己,她们口中的自己仿佛是一个有着家族遗传病的疯子。可他笃定自己死去的母亲没什么家族遗传病,自己也不是她们口中的疯子。他知道他自己是谁。每天早上他洗漱时从镜子里看到的那个人才是他自己,触碰起来冰冷而真实。
于是这些年他明白了这些:眼神间的接触可能提供给你错误信息,也许像她们一样眼里充满笑意的人背后正在中伤你。而语言呢,则更加苍白无力——一个人可以违心的说出任何他想说的,只要能达到他的目的。
他拉上被子,用力拥抱着自己,尽力抛开这些他不应该有的怒意。他沉沉睡去,梦里的天是黑暗的,月亮被满布天空的树枝撕裂,光线零碎地落在地上。他坐在地上,周围是被雾笼罩着的树林。他忽然难堪地发现自己是全身赤裸的,这带给他一种焦灼感。这时,他听见了些许脚步声。远处的雾气中有一个黑影正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那个人头上的两只鹿角最先戳破雾气,身形则是从上向下逐一显现。即使那个生物全身上下被铁色覆盖,他也隐约觉得它长着他的医生的脸。脚步声靠近了,空气也带来了气味——浓重的血的味道。那个生物,是全身覆盖着血的,而月光下的血就是这样深不见底的黑!那个生物摁倒他,他的身上也被迫沾染了血迹。他因惊恐而颤抖,而那个生物就那么从他身上碾压了过去。
然后他醒了。他睁开眼,映入眼里的是床对面壁炉上的鹿角挂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