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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永宁六年正月初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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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六年正月初一
元旻坐在宴席上,这盛宴通宵达旦从除夕一直来到新年凌晨,唯有他清醒地端坐,转头问一旁的王妃:“妹妹,你说我哥哥在哪里?”
佛拉娜有些醉了,她揉了揉头,看向大殿门口,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笑道:“哥哥不知,我更不知了。”她这一头如云的鬓发微微乱了,酒意熏染了她的面庞,正如她的名字一般娇艳。
佛拉娜,海棠花。元旻撷取了周国最为娇艳的海棠花,他笑道:“妹妹醉了。”
佛拉娜看了他一眼:“哥哥也醉了——”她将手肘撑在案上吃吃地笑,将声音也压低了:“醉得人事不知。”
宫殿上燃着一盏盏香烛宫灯,长明彻夜,简直不像是异域北海,倒像是中原宫殿的雕梁画栋、锦绣膏粱。佛拉娜的眼睛微微眯着,杏眼里蕴着的水波映出一派灯火来,似醉非醉。
他说:“我以为妹妹醉了。”
佛拉娜缓缓地撑起身子来:“只是哥哥以为而已。”
“妹妹的头发真好看,”他像是要摸一摸佛拉娜如云的鬓发,那一颗颗圆润金珠隐藏在她鬓间,若隐若现,熠熠生辉着,“妹妹的花珠冠也好看。”
“可惜花珠还是不够多——”
佛拉娜打断了他的话:“哥哥醉了。”
“你本来该戴九珠的,因我的缘故才少了珠子。”元旻盯着她,又重复了一遍,“你本该戴九珠的。”
“我从没有想过要那么多珠子,”佛拉娜说,“从来不是因为什么,哥哥,从来不是。我本来就该是八珠的。”
元旻心想,你是喜欢我哥哥罢,你从来都喜欢我哥哥,你若嫁给了他,今日你就是皇后了,你合该带着九珠花冠,你可怜我,哥哥也可怜我,你嫁给了我,哥哥也舍弃了你。
隔着高高的殿顶,雕刻着先祖自黑山白水中闯出一片天地的英雄锐气,殿外侍从拥着元珩放烟花的嬉笑传来,只听得元珩的声音渐渐止住了,是一阵脚步踢踏的声音,方才借口去消酒的元晟带着元珩自外头进来。
元旻才说过一些不肖的话,见了元晟竟有些发怵。
“三哥哥消了好长的酒,该罚。”佛拉娜最先反应过来,戏谑道,“莫不成我有嫂子了,你去她处消酒了?”
元晟披着一身风霜自外头进来:“胡诌。你胆子愈发大了。”他旧事重提,“上回你穿着他大氅出去晃荡,我还不曾说你。”此事讲的是上回在赵端车中,佛拉娜随手披了一件元旻的衣服出门的事情。
佛拉娜笑道:“我是被话本引去的,三哥哥被什么引去的?”
元晟不回答她,转而摸了摸元珩毛茸茸的头顶,微微低下头问:“阿珩几岁了?”
“阿珩是伯父即位的时候生的。”元珩扎着毛茸茸的髻子,月描墨染一般的眉眼仿佛是释家沙门的善财童子一般可爱灵巧,“就在方才,长成六岁了。”
“六岁了啊。”元晟道,转而便对元旻和佛拉娜道,“我给他找了个师傅。”
元珩是元旻之子,却自幼被元晟抱来教养,犹若亲子,大有将他当作国之储君培养的意思。元旻问道:“是赵端罢。”
元晟道:“你倒明白我。”他说不清是喜是怒:“本就拟封他做临安王,领太子太傅等虚衔,让它成真了也无不好。”
“哥哥也晓得是虚衔么,”元旻神色不豫,“方才我和你说,拟定古法要他进献太庙,你不准;献俘城下,你也不准。现如今要他来教导阿珩,这是什么道理?我且不说他资历如何,他能教什么,你难道要他教阿珩如何学那些汉人的惺惺作态吗——哥,你别忘了!”他陡然拔高了声调。
你别忘了是谁在从中作梗,废掉你的太子之位,让你原本可以顺利继承的皇位染上父兄的鲜血,煌煌史册终究会记下这个罪行,成为你一辈子的污点!
元晟眼神一暗,道:“忘什么?——你认为我忘了什么?”
元旻冷笑,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你有什么可忘的!你有什么可忘的…”他的手在底下,被佛拉娜的手紧紧攥住,不断传来的温度让他克制住了自己,他的语调不再那么激动了:“臣失态了。”
他第一次在元晟面前自称为臣,偌大的殿堂里面只剩下这对兄弟,独孤氏因为疲累不守岁,这么大的一个殿堂,琳琅满目美酒佳肴,只剩下了寥寥几个桌案。
曾几何时这里也是很大的,他们的父亲元鸿曾经有很多的孩子和妃子,其中一半被宫闱里见不得人的秘辛扼杀了,其中一半则死在了自家兄弟的刀枪之下,血流漂橹的宫廷政变里,彼此杀红了眼。
元晟道:“你说什么?阿斡辉,你在说什么?”他叫着元旻很多年很多年没有被提起来的小名。
仿佛他元晟还是当年只通骑射而不通翰墨的执拗的太子,他元旻也还是母亲怀里依靠着的总角孩童。元晟废除了元鸿的许多政策,只有言从正音效习汉家被保留了下来。元鸿给宗亲百官都赐了汉名,连母后都开始喊他阿旻。谁又知道阿斡辉这个名字,代表着一段已经尘封的不可追忆的韶光。
这个名字陡然被叫起,岁月的灰尘扑面而来,呛红了元旻的脸,眼前好像勾勒出一幅很久以前的图景:他靠在母亲怀里,哥哥在旁边剥葡萄,他将整盘晶莹剔透的葡萄抢过来吃下,不加咀嚼的后果是葡萄卡在喉咙里,他哥哥一边笑他,一边在他后背上一拍,让他呛出一颗晶莹的果子来。
他说:“对不起,哥哥,我喝醉了。妹妹,扶我去醒酒罢。”
佛拉娜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带着他一步一步地慢慢离开。元珩小心翼翼地拉着伯父的袖子,不明白父亲的眼里为什么会有泪光。
回答他的是元晟一声长长的叹息,而立之年的君王仿佛有些疲倦,也非常地劳累。这是他登基的第六个年头,在第一天,他不可避免地和弟弟发生了争吵。
忽然这宫殿里响起了殿臣急匆匆的脚步,在新年的祝福中显得那么急忙而慌乱,元晟看向隐隐约约只有个身影的大臣,却对元珩道:“阿珩累吗?”
“不累。”
“那我待会儿,陪你去见你的新先生。”他说,“阿珩会喜欢他的。”
元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来自南边儿么?”
“是的。”
“南边是怎么样的地方呢?”
元晟道:“那是一个,人人都想要去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你去的。”他想,也只有这样的地方,能够养育出一群如此形态迥异的人出来。一个奇怪却很诱人的地方,旨在天下的皇帝想,他或许就一天,会真正了解那片土地吧。
在他们说话间,元晟同意了大臣的入内。
大臣看见他的皇帝身着绛纱袍,高高地坐在殿堂中央,偌大的殿堂里只留下两个主子在,在这个本应团圆的日子里,更加寂寥。
但他不敢过多的直视天威日重的皇帝,下跪叩首,手捧一封缎皮奏章。
“启禀陛下,前宋章王赵靖,以“奉天讨逆”之名起兵,已下梁数座城池。”他手中的奏章被侍从接过,到了元晟手上,“此是梁之陈氏,乞援国书。”
他跪在地上很久,忽然听到上方若有若无的翻动奏章的声音,天子一目十行地看完了这些官样文章:“卿家此前看过么?”
“臣未曾看。”
元晟道:“他要朕借他精兵五万,代价是,传国玉玺。”
他想起那块在嬴政手里做成,在王政君手底下摔破了一个角的和氏璧玉来。他没有见过那块通透的玉璧,没有所谓的天命,也依旧走到了现在。
他从来不信天命,只是——原本应该在赵端手里的传国玉玺,为何会在陈省手中,并以此为代价,想要付给他?
他原本也没有想要大臣的回答,道:“新年佳节,他陈、赵不过,朕还要过,卿家也退下罢。不过宵小而已,让陈景明再撑一会儿。”
大臣内心苦笑,说来容易,北方战火频繁人心思变,南方虽是温柔锦绣乡,但从未受战火波及,二者一比,高下立见,只怕他家陛下是不满足于玉玺这个要求了。
“走吧。”元晟起身,“我带你,去看看你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