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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永宁五年腊月三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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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五年腊月三十
月隐雾散,晨光逐渐熹微,赵端逐渐睡去。
旧梦难忘,浮光掠影一般在他心头放过。他想起了临安,想起了在那里十多年的时光,想起了满怀希望而一直得不到君父回应的父亲。
曾经风华绝代的国之储君,在听说父皇立了自己的九弟为太子之后,日益消沉。最后寝不安席,梦寐之间,仍追忆当年东京的时光。
后来他父亲就疯了。
谁也不清楚当年风华绝代的赵家玉树为何会形容枯槁到这个地步,赵端在梦里想的迷迷糊糊的,也想不清楚父亲是真疯还是假疯。他开始酗酒,开始整日整夜地消沉,绕着庭院大跑大叫,看见赵端来了,又哭又笑:
“你皇爷爷叫你了不曾?”
“赵礼?他算什么东西!父皇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怀瑾,你一定要好好读书。”
“你干什么?为什么不听我讲话?你也如此待我!连你也如此待我!”
他将酒盏砸向赵端。也砸向陈氏,他的发妻,他所最为挚爱的。
父亲清醒的时候,会揉着他的头笑着叫他:“阿端。”曾经的太子眉目依旧,依稀又着朱紫立于朝堂。
赵端在梦里手上下意识地拽紧了什么,仿佛是在大海间浮沉的人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在梦里仿佛看见了父亲的眼神,杂糅着痛苦、纠结、失望。
昌平二十五年五月,在他记忆里,最后一次见到父亲。他已经死了,去世了,再也活不过来了,成了冢中枯骨,成为最后的牺牲品与失败者。
衾被盖着他最后的尊严。
父亲的手与母亲的手紧紧地拉着。
他走到父亲身前,缓缓跪下。母亲哭的昏死过去,父亲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掌间攥着一块玉,与母亲握在一起。
赵端忽然想起那些年东京的轶闻来,陈家娘子容色倾城、绝世无双,偶遇太子赵祉打马街前,侧帽风流,从此芳心暗许,不能休。也有人说太子赵祉惊鸿一瞥,宴上君父赐婚,佳偶天成。
“鸟鸣葭端,一呼三颠。摇动东西,危而不安。灵祝祷祉,疾病无患。”
这篇文赋曾经流传东京,太子赵祉向陈氏求亲,道:“灵祝祷祉,即我与君家缘分。”
东京的歌谣早就换了主人,废太子落魄收场惹人讥笑,时过境迁。那曾经鲜衣怒马的太子已经成枯骨,陈家娘子,也不再是人人艳羡的下任国母。
赵祉的屋子,有一种浓浓的药味,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自十五岁之后搬出去以后,很久没有那么长地停留在这里。妹妹在他身边跪着,她还很小,在临安出生,没有经历过东京的繁华,也不知道父亲当年是如何的模样。
她在害怕。
她拉了拉哥哥的袖子,想要离开。
“阿瑶,起来吧。”赵端对妹妹柔声说道,“去把阿娘叫醒吧。”
“那会不会吵到爹爹?”赵瑶明显很怕这个喜怒无常的父亲。
赵端抹去她脸上的两行泪水:“不会的。阿爹睡得很沉,你让他多睡会儿。”床上躺着的人再也不肯醒来了,将抛弃他的妻子孩子沉沉睡去。
但是赵瑶还是很小心地、很害怕地挪到母亲身边,拉一拉母亲的袖子。
“哥哥,阿娘不醒…”
“让阿娘再睡会儿罢,阿瑶也再睡会儿。”
陈灵祝醒来的时候,烛火已经燃尽了,闷热的五月里,她手掌上紧握的冰冰凉,一点儿也暖不了,她用尽全身力气、温度去温暖,也不济于事。
她叫他的名,叫他的字,乃至于最后叫他:“哥哥——”
一如当年,赵家太子捡到了陈家娘子的香囊,对她道:“你叫声哥哥来听,便将这香囊还你。”
“哥哥!哥哥!”她开始小声地叫,眼泪滴滴答答地流在他手上,随着他手上布着的青筋流淌下去,浸透了手下的衾被。最后她发现了在卧室里跪得方方正正的孩子,夜晚的光线太暗,而赵端,太安静。
“阿端,怀瑾——我的哥儿。”她这样唤。
最后她将头贴在赵祉枯瘦的手腕上,冰冷的没有脉搏,让她那么清醒地认识到情况,她对赵端说:“你再没有阿爹了。”
赵端回答她,又像在回答自己:“是,没有了。”
陈灵祝将赵祉的手贴到自己脸上,手冷得她想流泪:“让人进来吧。”她的指尖抚过他冰冷的凹陷的脸颊、将他攥着的玉给了赵端。
灵祝祷祉,半边是灵祝,半边是祷祉,和在一起,成了一辈子的缘分。
五月的天很闷,叫他喘不过气来。
在父亲的灵堂里燃着长明的白色蜡烛,一滴一滴的烛泪流下来,夜风穿堂而入,将蜡烛的微光吹得明明灭灭。
赵端跪在灵堂里,中间停着他父亲的棺木。
“刘舟。”他忽然对着空气说,“我没有爹爹了。”
元晟自门后进来,看见的是少年披麻戴孝,一身缟素,天地寂静之间,仿佛只有他一身素色。
“我知道。”他的汉话讲的并不是很好,只能说一些常用的短句,“我也没有。”
元晟的父亲元鸿并没有死,但或许在他下令诛杀自己孩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吧。他到赵端身边默默停下来,跪在他身侧。
赵端轻声道:“你跪着做甚,今日是嗣子守灵。”
元晟道:“他还没走。”人们以为,人死后的七日中,魂灵会盘桓不去,“他在看。”他说。
赵端微微扬起头,灵堂里只有黑沉沉的棺木,夜风穿堂而过,连白幡都摇的起起伏伏:“那你跪在这里,是想让他看见什么吗?”
“他会不放心你。”元晟说,“我让他放心。”
他很不放心自己的独子,哪怕这个孩子生来就背负着先祖的业障。他远离这个孩子,他痛苦而纠结,他混乱着难熬着,为了不能说出口的秘密,至死也不见自己的儿女。
但他还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好好地活下去。哪怕就沉溺在临安这座温柔的城池里,再也回不去汴京。
元晟说,你放心罢,我会照顾好你的孩子。
风刹那间止住了,静寂的无人说话。
赵端轻声念着那篇含着他父母名讳的篇章:“鸟鸣葭端,一呼三颠。摇动东西,危而不安。灵祝祷祉,疾病无患。”
“灵祝祷祉,疾病无患?”元晟重复道,他显然不够明白其中意思。
“这句话的意思是…”赵端的声音在空空的灵堂里回响,带着哭过的沙哑,“我向神灵虔诚地请求你幸福安康,无病无灾。”
“怀瑾。”
“嗯?”
“希望你,灵祝祷祉,疾病无患。”
丝丝闷热的气息在他鼻尖缭绕,让他有些胸闷。梦里有清凉的手掌覆住他的脸。
“怀瑾的睫毛好长。”声音在他耳边说,“一直在扫我。”
赵端从梦里醒来,五年前祈祷他无病无患的人映入眼帘。
元晟说:“你刚刚在哭,你梦见什么了?”
梦见父亲的死,刹那间想通了为什么父亲为什么至死都不肯见他一面,大概是害怕自己这个孩子,是兄妹不伦的难容于世间的恶果罢。
“你梦见我了吗?”他又问。
赵端看着他,想到了很久以前灵堂里陪着他跪着守灵的青年,微微地点头。
元晟笑了:“我也梦见你了,是昌平二十五年的腊月,我们一起守的岁。”
天边传出一声欢呼来,在漆黑的夜空里炸开一朵朵绚烂烟火来,照映得蓟城仿佛不夜。
永宁六年,就这么来了。